四川
雪域歸思
尚飛
人至暮年，方懂歲月從來都是后知的答案。上世紀七十年代，我投筆從戎、遠赴高原，將二十年青春韶華，交付給西藏的蒼茫大地，輾轉于拉薩、日喀則的風雪邊關。
彼時身處雪域，終日與寒嶺長風為伴，唯覺天地荒寒、歲月清苦。眼里盡是高原的蒼涼與戍邊的艱辛，一心只盼熬過苦寒、走出戈壁，從未察覺，這片看似貧瘠冷寂的山河，早已為人生沉淀下最澄澈、最厚重的底色，成為往后半生最珍貴的精神原鄉。
高原風物，自有亙古不變的秩序。雪山靜立無言，江河奔流有度，草甸枯榮有期，朝暮四時往復如常。高海拔的凜冽與孤寂，滌盡世間浮華虛飾，讓萬物歸于本真，也讓身處其間的軍人褪去雜念、澄明心性。艱苦的環境濾去了所有冗余紛擾，剩下的，唯有堅守、質樸與赤誠。
當年同袍相守，朝夕摸爬淬煉，風雨戍邊同行。記得冬日踏雪巡邊，山道冰封路滑，寒風似刀刮骨，戰友們彼此攙扶著前行，饑寒時分分食一塊干糧，寒夜執勤便相擁取暖，患難之中盡顯相依之情。少年意氣，難免有口角參差、認知差異，偶有隔閡與齟齬，就像往日訓練場上因動作分歧爭執紅臉，轉瞬間便一同扛負重擔、共擔任務，情誼早已勝過一時意氣。這些細碎芥蒂，不過如風過山脊、微瀾一瞬，轉瞬便被風雪消融、被情義撫平。經年回望，年少所有耿耿于懷的瑣碎，皆不足為念。
高原軍營的情誼，是生命最本真的相擁。患難與共，不問得失；朝夕相伴，不涉功利。人與人的相知相守，不靠周全維系，不靠世故遷就，源于并肩御險的信任，生于肝膽相照的赤誠。絕境處彼此托舉，困頓時相互扶持，人心坦蕩純粹，交往干凈通透。風雪淬煉的同袍之情，沉靜堅實，歷久彌真。
待戎裝解盡、回歸俗世，方知邊關與紅塵，是兩種截然不同的人間秩序。市井人世，流變無定、利害交織，人情脈絡盤根錯節。諸多交往看似熱絡周全，實則分寸謹慎、權衡暗藏。人與人的相處，多是刻意維系的體面、言不由衷的遷就，利害相依則近，得失相背則疏。
常年周旋于繁復人際、浮沉于世俗糾葛之間，本心漸被消磨，心力頻被耗散。世故層層裹挾，真誠步步退讓，這般冗雜的人際常態，讓人疲憊倦怠、心生荒蕪。
半生浮沉過后，終悟歲月深意。年少立身苦寒，只見艱辛，不識清貧純粹之貴；暮年閱盡繁華冷暖，方知人間至珍，從不是安逸順遂，而是不摻機心的真誠、無需勉強的情義、始終篤定的初心。
二十年雪域風霜，沉淀了生命最純粹的底色。高原的山、高原的水、高原的草木長風，還有那群以青春許家國、以赤誠伴朝夕的戰友，早已鐫刻進生命深處，融入骨血心性。
俗世半生喧囂，皆是浮塵起落；雪域一程戎光，終是本心歸處。歷經世事繁雜，愈發感念那段雪域戎馬歲月的干凈與坦蕩。那段扎根高原、守望山河的青春，那份不染塵雜、生死同心的戰友情，是余生抵御浮華、安頓身心最安穩的底氣，歷經歲月洗禮，愈發澄澈溫熱、恒久堅定。
（注：本文插圖均來自網絡）
作者簡介：
尚飛：本名左衛民。1970年投身軍旅，1990年自部隊回到重慶，服役期間曾先后在西藏軍區、日喀則軍分區工作。工作之余偶有習作，部分散文、小說及報告文學作品散見于《解放軍報》《西藏日報》《戰旗報》《四川日報》《重慶日報》等報刊，愿以拙筆記錄高原軍旅歲月，抒發家國情懷。
作者：尚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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