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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I創業者們該落地了
如果你在兩年前問中國的科技投資者,六家AI大模型創業公司中,哪一家最有“王者相”,答案很可能會集中在兩家身上:李開復的零一萬物,王小川的百川智能。
一個自帶硅谷光環與頂級資本號召力,一個手握搜索時代的實戰經驗與技術信仰。外界慣于把零一萬物稱作“最像中國OpenAI的那一家”,而王小川在搜狗時期就證明了自己能把技術轉化為產品的韌性。
在2023年那場轟轟烈烈的百模大戰中,這兩位是中國AI敘事里的旗幟性人物。然而到2026年,旗幟的方向變了。
5月26日,王小川在接受采訪時展現出一種低落情緒:公司快成立兩年的時候,他突然不知道自己在干嘛、在創造什么價值。這種迷茫,最終催生了百川智能的戰略收縮與聚焦,5月宣布將核心資源全面投入醫療這一垂直戰場。
兩天后,零一萬物三周年內部信流出。李開復在信里談的不再是AGI和Scaling Law,而是應用、Agent、商業化、以及如何真金白銀地生存。甚至宣布2026年成為中國第一家盈利的AI 2.0公司,2027年IPO。
MiniMax、Kimi、DeepSeek陸續爆出融資消息,整個中國大模型正集體從云端的技術敘事“迫降”。而那些曾經站在最前沿的理想主義者,正在以最坦誠的方式,告訴所有人:AI創業的第一階段,結束了。
01
“金錢豹”和“家庭醫生”退場
2025年1月,零一萬物宣布將大部分預訓練與AI Infra團隊并入阿里云,放棄繼續追逐超大模型。
在當時的大模型行業中,這個決定幾乎等同于“繳槍”。行業內的主流敘事仍然是繼續燒GPU、繼續卷參數、繼續信仰“更大就是更強”,零一萬物的工位一度空了三分之一。
一年之后,這個決策被證明是遠見。隨著DeepSeek-R1推理模型推出、“基模小虎”集體承壓,率先完成戰略收縮的零一萬物反而獲得了更大的回旋空間。
2025年全年,零一萬物實現5億元訂單及2.5億元收入;截至2026年5月,訂單總額已突破15億元,正向20億元目標沖刺。更關鍵的是,這15億元訂單中有近一半是可重復驗證的年度經常性收入(ARR),而年運營成本僅2億多元——由于放棄了耗資巨大的預訓練,公司的人力開支成為主要成本,算力投入極低。
換句話說,這家公司已經從一個需要源源不斷資本輸血的基建項目,變成了一個具備自我造血能力的商業實體。
李開復本人也隨之完成了角色轉換。他開始頻繁親自見客戶、談訂單,甚至研究企業財報,測算AI究竟能提升哪一個收入指標。
2025年,他跑去哈薩克斯坦和中東、非洲等國家,上門敲企業一號位的門。他在內部信里甚至遞出了一個新標簽:別叫我們六小虎,該叫金錢豹。這個標簽的含義開始變清晰:不參與誰的排位競賽,只追求真正的商業盈利。
如果說零一萬物的轉型是一條從技術導向到服務導向的平移路徑,那么百川智能的變化則更像一次徹底的重構。
王小川在采訪中坦承,2024年公司快成立兩周年的時候,他陷入了前所未有的迷茫“繼續卷通用模型,走主流道路,那是一種選擇,即使上市了很風光,但焦慮也不會減少半分”。倒不是公司缺錢,百川賬上至今仍有30億元現金儲備,而是他覺得自己在做的事情沒有真正創造價值。
答案最終落在了醫療垂直領域。2026年5月26日,百川智能在清華大學發布了新一代醫療大模型Baichuan-M4和AI家庭醫生產品“百小醫”。
M4在HealthBench、HealthBench Hard、HealthBench Professional三大醫療榜單中同時位列世界第一,超越了GPT-5.5、Opus 4.7、DeepSeek-V4-Pro等通用頂尖模型。
更重要的是,依托原創的事實性感知強化學習算法,M4將醫療問診場景中的事實性幻覺率壓至3.3%,創下全球新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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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數字在醫療場景中的分量,普通人可能很難完全理解。王小川在論壇上給出了一組對比數據,通用模型在醫療問答中約50%被評估為“有問題”,鑒別診斷錯誤率普遍超過80%,在真實患者自助使用時準確率從94.9%驟降至34.5%。
因此,他對醫療場景中大模型的剛性要求判斷得非常清晰:低幻覺、強循證、會提問,而通用大模型“一條都不達標”。
在產品層面,百小醫的定位也相當務實。它不是一款試圖取代醫生的激進產品,而是作為一個“AI家庭醫生”融入用戶的微信生態,通過企業微信為家庭成員建立獨立的健康檔案,捕捉健康信號,提供主動干預。
目前,百川已經與北京兒童醫院、中國醫學科學院腫瘤醫院、上海瑞金醫院等三家頂尖醫院開展了臨床聯合研究,AI兒科醫生會診符合率達到了95%。
李開復和王小川都在看清之后,主動選擇了一條更窄但更確定的路。
02
三條岔路口,六種生存策略
2026年初,智譜與MiniMax先后登陸資本市場,兩家公司市值均突破千億元。
這標志著“六小虎”的第一次分化已經完成,智譜、MiniMax、月之暗面、階躍星辰這四家,以“堅守派”的姿態繼續留在通用大模型的牌桌上;而零一萬物和百川智能,則選擇了轉身。但“堅守”與“轉身”之間,還有著更細的紋理。
智譜走的是一條高校系+全生態的路。2025年4月,它成為“六小虎”中首家簽署上市輔導協議的公司,次年年初以“大模型第一股”的身份在港交所掛牌。
但上市不等于盈利,雖然2025年營收同比增長132%至7.24 億元,但經調整凈虧損約31.82億元,且據券商預測,虧損大概率還會延續至少兩年。
智譜的策略是依托清華技術底座的GLM架構,用MaaS平臺做API生意,把模型鋪進政務、金融等政企大客戶的本地化部署環境。它的收入結構里,本地化部署占了七成以上。
這種打法高度依賴關系型銷售和政企訂單,好處是護城河夠深,壞處是增長天花板清晰可見。
MiniMax走的是另一條路出海+C端。依托海外市場的視頻生成和AI社交產品,MiniMax在海外積累了大量用戶。
彭博社2025年7月報道其擬赴港IPO時,估值已超過40億美元。MiniMax在2026年初上市,市值破千億。
它的優勢在于產品和流量,但挑戰在于模型的持續迭代能力,推理模型M1被認為是對標DeepSeek-R1交出的答卷,但要想在基礎模型上與巨頭持續抗衡,燒錢的速度不會降下來。
月之暗面和階躍星辰則相對低調。據晚點報道,月之暗面在2025年底完成5億美元新一輪融資后,估值推至約43億美元,計劃于2026年下半年啟動上市。
階躍星辰的創始人姜大昕近期公開表態,不想放棄主流增長的前進趨勢,堅持做基礎模型的研發。但在沒有明確上市時間表和商業化突破的情況下,市場對它們的耐心正在被消耗。
這四家的共同點是,仍然相信基座模型的能力的重要,仍然在巨頭之間的夾縫中尋找自己的生態位。
02
不被任何人預見的“迫降”
把目光從中國拉回到2026年5月的美國。就在李開復和王小川發出內部信和接受采訪的幾乎同一周,Anthropic宣布完成650億美元的H輪融資,投后估值達到9650億美元,一舉超越OpenAI,成為全球估值最高的AI創企。
而就在不久前,美國四大科技巨頭,微軟、谷歌、亞馬遜、Meta披露了2026年的資本開支計劃:合計超過7250億美元,一年前這個數字是4100億美元。它是日本一年財政支出的近九成,是德國財政預算的約四成。
這不是任何一家創業公司能夠彌補的差距,也不是任何個體的努力能夠對沖的結構性落差。當微軟一家公司2026年在AI上的資本開支就達到1900億美元時,中國所有AI創業公司的融資規模加在一起,可能還填不滿這個數字的零頭。
在這樣的背景下,中國AI創業公司的選擇空間被壓縮到了一個極為狹窄的范圍,繼續在通用模型賽道上與美國巨頭正面競爭,或是退到商業落地的深水區,用客戶的真金白銀來檢驗自己的價值。
前者意味著持續的巨額資本消耗和長期的不確定性;后者意味著放棄“對標OpenAI”的宏大敘事,接受一個更加務實但可能不那么“性感”的角色定位。
李開復和王小川選擇了后者。而且是在賬上還有錢、團隊還能打、市場尚未完全冷卻的時候做出的選擇。
這是否意味著中國大模型創業的全面潰敗?答案顯然是否定的。智譜和MiniMax的上市證明了資本市場對中國AI資產的認可,月之暗面和階躍星辰的融資狂歡說明頭部項目仍能持續獲得天量資本支持。
但即便那些成功上市的公司,也面臨著同樣的根本性問題:當美國在算力、資本、人才三個維度上全面加碼時,中國的AI公司還能在核心通用模型領域保持多大的競爭力?
股價終究要回到基本面,而基本面對于任何一個在大模型上投入重金的公司來說,都指向商業化能力。
這不是一家公司的命運轉折,而是一個時代的句號。中國AI 2.0創業的上半場,是關于理想、參數和刷榜的故事。
三年前,“百模大戰”席卷全國,VC瘋狂下注,六小虎橫空出世,所有人都在向中國版OpenAI靠齊。那是一個彌漫著解題興奮感的階段,技術指標是唯一的KPI,Scaling Law是唯一的信仰。
但今天的現實已經給出了不同的答案:這不是移動互聯網,這是一場重工業戰爭,不是每一個玩家都負擔得起持續燒錢的成本。
2026年,下半場開始了,關于產品、訂單、利潤和生存。
至于這場迫降最終將引導它們落在哪里,還需要更長的時間才能看清。但至少有一件事已經變得明確:主動降落,遠比被動墜落要體面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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