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賣大戰一周年：騎手接近2000萬，單量為何驟降？

“跑外賣，還是一份能兜底的職業嗎？”

最近幾個月，社交平臺上的類似發問多了起來。發帖的人當中，有剛入行的新手，也有跑了幾年的老騎手。關鍵詞集中在幾個略顯疲憊的字眼上——“人越來越多、訂單越來越少”“越跑越熬”。一年前，三大平臺還在為爭奪每一名騎手而抬高單價、許諾權益，如今補貼浪潮退去，一個近2000萬人的龐大配送網絡，開始直面訂單收縮的現實。

這并非一夕之間的斷裂，而是一場燒掉上千億元的全面戰爭留下的余震。從2025年2月京東攜百億補貼高調入局，到淘寶閃購與餓了么合力推出500億補貼，再到美團倉促接戰，三家公司在用戶端和騎手端同步開火。據匯豐測算，僅過去一年（2025年第二季度至2026年第一季度），阿里在即時零售上虧損870億元，美團因外賣大戰導致的虧損約440億元，京東約420億元，三家合計虧損達到1730億元。財報數據同樣沉重：美團2025全年凈虧損234億元，京東全年凈利潤腰斬，新業務虧損466億元。這些數字尚未完全冷卻，運力市場已經率先發出了警報。

首都經濟貿易大學勞動經濟學院教授詹婧，用一組表述點出了騎手過剩的根源：“存量競爭疊加低水平重復競爭。”在她看來，外賣市場的用戶總量已逼近天花板，新玩家并未做大蛋糕，而是在同一個有限的池子里搶食。三家平臺制造運力的速度，遠遠超過了市場生產訂單的速度。按照行業經驗，一名熟練騎手日均跑30至40單，支撐當前約1.1億單的日均訂單規模，市場實際上只需要大約400萬騎手。然而，目前全國從事即時配送的騎手已接近2000萬人，其中僅去年外賣大戰期間就新增超過800萬人。即便剔除大量多平臺注冊、短期試水或長期休眠的賬號，運力過剩的壓力仍然極為突出。

中國勞動關系學院勞動關系系主任孟泉，長期關注騎手的勞動時長與收入波動。他觀察到，運力過剩帶來的最直接后果，是單量減少和配送費被動壓縮。他描述了這樣一條價格曲線：大戰期間，基礎配送費一度達到6到9元；補貼退潮后，這一數字腰斬至3到4元，部分近距離訂單甚至跌破2元。平臺不再需要用高單價爭奪騎手，與此同時，騎手的議價空間也隨著運力增加而同步收縮。按照他的判斷，這是“無序競爭、供需失衡的必然結果”。

爭搶騎手的激烈場面，幾乎貫穿了整個2025年。當年2月，京東率先宣布，自3月1日起逐步為全職騎手繳納五險一金，為兼職騎手提供意外險和健康醫療險。同一天，美團發布消息，稱正在搭建騎手社保相關信息系統，預計從2025年第二季度起，逐步為全職及穩定兼職騎手繳納社會保險。僅僅數日后，餓了么于2月20日也跟進宣布繳納社保。平臺們還拿出了更直接的激勵手段：有人大幅提高配送費，有人打出“月入過萬”“零門檻入行”的招聘啟事，試圖用薪酬福利和現金激勵網羅更多運力。

這種虹吸效應迅速推高了騎手規模。2025年7月14日，淘寶閃購聯合餓了么發布數據：騎手數量整體同比增長78%，眾包騎手增長120%；活躍穩定的眾包騎手月均收入超過12500元。到當年8月7日，餓了么騎手整體數量達到前一年的3.5倍。QuestMobile數據亦顯示，7月蜂鳥眾包日均騎手數量增幅在百萬左右，其中大量是新加入者。8月19日，“京東黑板報”發文，京東外賣全職騎手已突破15萬人。然而，當訂單高峰逐步回落，被急速催熟的運力泡沫迅速浮出水面。

瑞銀2026年3月12日發布的研報指向一組關鍵數據：截至2026年2月，包含京東、淘寶閃購、美團在內的日均外賣訂單量僅剩約1.1億單。補貼退潮以后，訂單數量并沒有與騎手規模同步增長。有接受媒體采訪的騎手這樣描述自身的處境：今年3月，訂單復蘇不及預期，騎手日均單量從此前的接近40單降至約30單，如果要維持收入，就不得不在線更長時間。這催生了一個孟泉口中的“工時通脹”困境——涌進來的人越多，人均訂單量越少，每一單的配送費越攤越薄，而騎手的應對方式幾乎只有一種，即用更多時間去換回原來的收入。

收入下滑帶來的焦慮，正在社交平臺集中顯現。不少騎手發帖吐槽“人多單少”“累死累活跑10個小時，賺以前一半的錢”。一些更具體的數字印證了這種壓力：有媒體關于上海的報道提到，有騎手月收入從高峰期的約1.5萬元回落至約1.2萬元，每天比最火的時候少跑近20單；江蘇有騎手月收入從1.3萬元降至9000元，月單量減少四五百單。廣州一項調查顯示，76%的騎手每天工作9至12小時，部分超過14小時。北京騎手日均接單量從2020年的35單降至2025年的20單，工作時長卻從8小時延長至12小時。一位北京騎手老周的話或許更直白：“以前跑8小時能賺300塊，現在得跑12小時才能勉強湊夠。”

孟泉還留意到另一個層面的變化。過去，社會各界普遍認為外賣行業承擔著“就業蓄水池”的功能，但外賣大戰之后，這個行業的彈性正在慢慢趨于飽和。他舉了一個十分具體的場景：“超過5個人盯著1單搶，必然出現的情況是很多騎手接不到訂單，配送單量被越攤越少，騎手單價也勢必被壓低。”當池子里的水不再上漲，新入局者的涌入只會稀釋所有人的份額。

網經社電子商務研究中心數字生活分析師陳禮騰，把視角拉向更長期的競爭維度。他指出，騎手不僅是配送服務的執行者，更是用戶體驗的直接塑造者。在行業從補貼競爭向服務質量競爭轉型的過程中，能否構建穩定且高效的騎手生態，將成為平臺之間差異化競爭的關鍵，也將決定長期的市場格局。對于身處“越跑越熬”困局中的近2000萬騎手而言，這場大戰的后遺癥，恐怕并不會在短期內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