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歷史文化】古韻遺風昭化城|| 徐平

古韻遺風昭化城

徐 平

昭化，東周時期曾為古蜀王朝分封國之苴侯國都邑，時名“吐費城（今土基壩處）”，秦滅蜀（前316）后，建制設葭萌縣。北魏·酈道元《水經注》：“……白水又東南于吐費城南，即西晉壽之東北也。東南流注漢水。西晉壽，即蜀王弟葭萌所封，為苴侯邑，故遂名城為葭萌矣。” 昭化位于白龍江與嘉陵江二水匯流后繞煙堆山形成的回灣處，秦漢時期，這里是蜀道上具有“金湯之固”稱號的重關要隘，被稱為“蜀地咽喉”。東漢建安二十二年（217），蜀漢治下，此地改置漢壽縣，西晉太康元年（280），改置晉壽縣，后于東晉太元十五年（390）改置益昌縣，西魏至后唐時期，先后更名為京兆縣、益光縣，宋開寶五年（972），改置昭化縣，時轄昭化、望喜、白水三鎮(zhèn)。明清時期，昭化一地仍是南來北往的重要經由地。《大清一統(tǒng)志》：“昭化驛，在昭化縣城內，北接問津，南接大木樹。” 問津與大木樹，分別為昭化驛前后兩個驛站。民國時期置昭化縣城廂鎮(zhèn)。1950年，置昭化縣城關區(qū)、城關鄉(xiāng)，1958年，昭化縣與廣元縣合并，改設昭化區(qū)、曲回公社，1985年曲回公社改置昭化鎮(zhèn)。昭化舊縣城址先后為區(qū)公所與鎮(zhèn)政府駐地，所在處后來被命名為“四川省歷史文化名鎮(zhèn)”與“國家歷史文化名城”。

清《四川府州縣圖·保寧府》（局部）

白水，又稱白龍江，源于甘肅與四川交界處的郭爾莽梁北麓，流經若爾蓋、迭部、舟曲、宕昌、武都，經碧口入青川，再至昭化與嘉陵江匯合。白龍江古來為甘南與川北兩地交往的重要水路，也是歷代戰(zhàn)事中兵馬入川的重要通道。明清兩代，在白龍江流域進行大規(guī)模的軍屯、民屯，以及水利工程與城池建設，這一帶農商諸業(yè)得到迅速發(fā)展。白龍江與嘉陵江二水交合，水面擴展，江勢強橫，此處的桔柏渡成為可通航和停歇大船的渡口，通商惠工，昭化也因此而漸成大邑，繁榮昌盛。清代詩人張邦仲曾在桔柏渡處留詩一首：“嘉陵出五泉，白水來西傾。千里匯桔柏，江勢始強橫。”

昭化的城聚歷史，可以上溯至三千年前。2014年，考古工作者在昭化擺宴壩和土基壩進行的勘探中發(fā)現(xiàn)了古城址，這是四川地區(qū)首次發(fā)現(xiàn)的與金沙遺址同時期的古城址。勘探中還發(fā)現(xiàn)各類遺跡40余處，包括墓葬27處、建筑基址7處、關口1處、陶窯3處、灰坑4處。平面呈長方形、面積約5萬平方米的擺宴壩城址的發(fā)現(xiàn)，對于確認古葭萌關的地址，以及探究巴蜀地區(qū)早期文化淵源，有著重大意義。尚未挖掘的古城址下面可能有的埋藏，也在期待之中。昭化古城東門旁的大坪子還發(fā)現(xiàn)了數(shù)十座漢墓，漢墓群中以土坑木槨墓為主，隨葬物品眾多，包括陶器、青銅器，以及少量的金器、銀器、漆木器等。這些土坑墓葬為早期的“屈肢西首葬”，這是秦人葬式的顯著特點。這些墓葬的發(fā)掘出土，給研究秦滅巴蜀后的大規(guī)模移民史，以及中原文化與巴蜀文化的融合，提供了重要的實物資料。

清道光《重修昭化縣志》：“葭萌治地四面環(huán)山，三面臨水，以天雄關為屏障，則上接朝天聲勢聯(lián)絡，下望劍閣首尾呼應。” 險隘重關，古來為攻守要地，有記載的且最讓昭化揚名的是其三國歷史。古城及周邊存有大量的魏蜀相爭時期留下的人文遺跡，這些遺跡與有關三國的史記、傳說互為印證。例如，葭萌關、牛頭山、天雄關、桔柏渡、戰(zhàn)勝壩、姜維井、費祎墓、敬侯祠，以及關索城、鮑三娘墓等。古來很多文人墨客在此留下了眾多的文章和詩句，吸引著學者與游人前來探尋和考究三國文化。筆者曾多次去昭化，2011年夏與友人同游，有感于三國歷史，觸景生情，吟詩一首：“三國往事水云間，蜀漢風騷始劍南。桔柏春江聽晚渡，長寧秋野嘆塵緣。毛坪夜月說癡夢，牛首雄關畫亂煙。將相侯爵爭斗去，空留斷壁與殘垣。” 詩中“桔柏”“長寧”“毛坪”“牛首”，為昭化之古地名和著名景點。

唐天寶十五年（756），玄宗李隆基為避安史之亂，倉惶率臣僚與家眷逃向蜀郡，其時曾“駐蹕”于此。《舊唐書·玄宗本紀》中對其行走路線有記載：“壬戌，次益昌縣，渡吉柏江，有雙魚夾舟而躍，議者以為龍。” 唐廣明二年（881），黃巢軍逼近長安，僖宗李儇逃難入蜀，也曾留駐于此。昭化之地理位置十分重要。這里上溯嘉陵江和白龍江可入秦隴，順江而下可達閬中；走陸路即古金牛道，則可北上通漢中，南下到成都，為蜀道上的極沖要口，自古為兵家必爭之地。四通八達，自然這里也是歷代移民遷徙過往或定居落業(yè)之地，士農工商，萬事皆成，軍屯防守之外，漸漸地這里形成了民眾安居樂俗、商者積功興業(yè)的繁盛之所。

歷經戰(zhàn)亂，遞興遞廢，昭化現(xiàn)存的城建格局為明清時的模樣。古城始建于戰(zhàn)國晚期，漢代及三國時期，作為軍事要地修筑了城池，以抵御來自中原與北方的侵擾。至今昭化古城南門還保留有部分漢代土城墻和城門遺址。明代中期，昭化縣城進行了大規(guī)模的整修，在舊土城外包筑石墻，加蓋城樓，于東西南北各設城門，時東門名“瞻鳳”；西門名“臨清”；南門名“臨江”；北門名“拱極”。明末清初，戰(zhàn)亂停息，外省移民紛紛遷來。清早中期時，昭化縣城又進行了多次修繕，城門環(huán)圍，“四街五巷”的格局最后確定了下來。

修復后的城門與城樓

從城東“瞻鳳門”進入古城，一條貫穿東西的大街叫太守街。傳蜀漢將軍霍峻固守昭化，后因功升任梓潼郡太守，太守街則為紀念霍峻而得其名。太守街是昭化城的主街，也是最繁華熱鬧的街，街兩邊為聯(lián)排的民居，多為清代與民國時期修建的傳統(tǒng)青瓦磚木或石木結構平房，臨街臺基高，檐廊延伸相接，前店后宅，這些民居的典型特征是開間小而進深大，建筑特色兼具南北風格。

昭化是一個典型的移民城市，現(xiàn)有住民多為明末清初時期外省遷徙而來的移民后裔，其中移民先祖來自秦陜地區(qū)和湖廣地區(qū)的為多。經過多年勤奮努力，一些移民家業(yè)有成，積善余慶。昭化的王家先祖，就是當年移民中的佼佼者。益和堂，又稱王家祖居，為東門外的一大戶院落。該院落為三進合院格局，建于清中期，曾被王家用作倉儲商棧和釀酒作坊。民國時期，一楊姓藥商租用王家門鋪開堂就診，取名“益和堂”。久而久之，“益和堂”成了王家院子的代稱。

進入東門左拐是南門巷。古樸幽靜的南門巷是早年昭化城里達官貴人和豪商巨賈密集居住的區(qū)域。眾多的深宅大院，外樸內秀，集中體現(xiàn)了古時昭化民居建筑風格和工造藝術，八字大門，高墻厚壁，院落中一磚一瓦、一木一石，盡見靈巧與精美。巷口的怡心園，為清中期所建的具有秦陜建筑風格的魯家祖居。魯家先祖為明末清初來昭化的陜西客商。魯家祖居整體建筑包括前廳、左右?guī)俊⒅袕d和正廳等，建筑裝飾精美，格調清雅。辜家大院，為南門巷里最為典型的清代民宅。辜姓先祖，明末清初從外省遷徙而來，經商有道，成為昭化之富室大家。該大院為三進院落格局，一樓一底，樓廊四通，整體建筑保存完整。抗戰(zhàn)時期，該院被征用為“昭化抗日救國接待站”。當時北方及中原淪喪區(qū)的很多難民翻越秦嶺涌進川北，國民政府專設“四川省難民賑濟委員會”來解決難民吃住和生活保障問題，廣元、昭化成為難民收容和中轉的主要地。辜家大院，見證了這段悲愴的歷史。南門巷里還有一些破敗的宅院，但從其建筑形態(tài)、體量，以及殘留的建筑構件上仍可以看到其曾經的輝煌和豪華。

昭化城里還有多處古時留下的公共建筑和紀念性建筑。進東門往前不遠右拐，進入縣衙街。街中有一座經復原的建于清道光十九年（1839）的貞節(jié)牌坊，該牌坊為當朝皇帝誥封所建，表彰昭化貞節(jié)女子吳梅氏。重檐三級、“三門四柱”，牌坊兩面精雕細刻有崇尚婦道和孝德的典故，左右門楣兩面分別刻有“冰清”“玉潔”“竹香”“蘭馨”八個大字。縣衙街左轉，進入衙門巷。縣衙街與衙門巷，其名由縣衙而來。衙門為舊時官署之稱謂，縣衙即縣級官署。歷經戰(zhàn)亂，昭化縣衙也是多遭廢毀，明洪武和清道光時分別對縣衙進行了修葺。20世紀60年代，縣衙再次被毀。復原后的縣衙建筑為三進院落，進入其中可以了解古代縣級官署建筑格局及其功能配置。衙門巷里設有“考棚”，考棚也稱“貢院”，即古時士子學人的科舉考場。昭化考棚建于清同治年間，可供300多名考生同場考試，院內設有聽事房、管房、考舍、照房、大堂、致公堂等。“選俊升秀，惟縣試為先”，留存下來的《考棚碑記》對昭化考棚之功用，以及捐輸修建等情況進行了說明。昭化一地，古來重視講讀修學，清乾隆早期，昭化就設立了培養(yǎng)學子的“龍門書院”，其后曾先后改名為“臨江書院”“蔥嶺書院”。考棚西側的建筑群為文廟。始建于宋代的昭化文廟，幾毀幾建，僅存的大成殿為清嘉慶二十二年（1817）所建。經修復的大成殿，歇山式屋頂、全木榫卯結構、復式斗拱闊檐，雕梁畫棟、古樸大氣，極具藝術欣賞價值。城隍廟位于衙門巷與太守街交匯處，歷經唐宋元明各朝，清康熙至道光時期曾多次對其翻修重建，后毀于20世紀60年代。經復原的城隍廟，為兩堂兩廡、四合庭院式建筑。城隍廟內有兩株參天巨柏，傳說為蜀漢名將張飛所植，給這座廟宇增添了幾分古意。

位于戰(zhàn)勝街的敬侯祠，是昭化古城中頗有規(guī)模的紀念性建筑。敬侯祠，又稱費公祠，為紀念三國大將軍費祎所建。“敬侯”之稱，來源于費祎的謚號——“城鄉(xiāng)敬侯”，該謚號為蜀漢后主劉禪所贈。蜀漢延熙十五年（252），鄉(xiāng)侯費祎受命在漢壽主政，次年遇刺身亡。費祎死后葬于城西，墓前碑刻“漢尚書令費公敬侯之墓”。后人崇敬費公，在此造祠立坊以紀念之。敬侯祠的建筑規(guī)模，在明代時宏大至盛，包括神道、牌坊、碑亭、祠堂、草堂、墓冢等。不幸的是，敬侯祠也毀于20世紀60年代，僅墓冢存留了下來。費祎墓現(xiàn)存墓碑為清代晚期昭化縣令吳光耀所立，上書“蜀漢大將軍錄尚書事城鄉(xiāng)敬侯費祎之墓”。

西門外的丁公祠，建于清光緒五年（1879），為當?shù)匕傩占o念丁建業(yè)（又名丁必榮）、丁寶楨父子而設。清嘉慶二十二年（1817），丁建業(yè)出任昭化縣令，為官期間，秉政勞民，成績斐然，深受百姓愛戴。其子丁寶楨，晚清名臣，大名鼎鼎，先后任翰林院編修、岳州知府、長沙知府、山東巡撫、四川總督等職。昭化因地處川陜要道上，各類差人往來不絕，當?shù)刎摀苤亍６殬E途經昭化時，下令裁撤夫馬以“免流差龐雜之累”，并捐銀七千兩，以“永免民間夫馬”。為用好這筆錢，清光緒四年（1878）時任知縣敖立榜制定了“丁宮保捐廉置產為昭化夫馬經費永免派民章程序”。當?shù)匕傩諏Χ∈细缸痈卸鞔鞯拢谡鸦俏鹘假徶猛恋匦藿遂籼谩．敃r的丁公祠，規(guī)模宏大，還有樓臺亭閣等附屬建筑設施。舊時每年農歷四月二十八，當?shù)囟家e行“丁公祠會”，是日周邊各地鄉(xiāng)人都要來趕會，場面十分熱鬧。

鮑三娘墓

昭化一地，山水秀麗，古跡頗多，值得游覽與品賞。對于篤志愛古之人，尤其是對古蜀道，以及蜀漢歷史感興趣者，游訪此地，大有必要，絕對不虛此行。

來源：巴蜀文史

作者：徐 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