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在快五十歲那年才知道,自己其實是個自閉癥患者。
說出來你可能不信,在那之前,我已經按部就班地念完了中學、大學,還找到了一份工作,并且一做就是二十多年。聽起來好像沒什么大不了的,對吧?可只有我自己清楚,光是做到這些,就已經花光了我所有的力氣。更讓我百感交集的是,我深知自己不過是極少數幸運兒中的一個。有太多和我一樣的人,并非他們不夠努力,卻始終沒有被生活給予哪怕一次的眷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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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當今天所有人都在討論如何幫助那些自閉癥兒童的時候,我心里一直懸著一個巨大的問號——等這些孩子長大以后,那個沒有陪讀老師、沒有融合課堂、凡事全靠自己的成人世界,他們真的能應付得來嗎?
你很難想象,在職場里活著,對一個成年自閉癥患者來說意味著什么。表面上,我和那些同事一樣,每天開會、回郵件、處理項目。可天知道我曾經在工作里栽過多少跟頭,走過多少彎路。我不止一次地在深夜里質疑自己,是不是當初就該選另一條路,一個不需要跟人打那么多交道的那種。這些年,關于“職場包容”和“多元文化”的口號,我聽了太多太多。但落到實操上,我們離那個理想,真的還有非常非常漫長的一段路要走。
比起工作的難,更讓人崩潰的,是那種滲透在日常生活里的無力感。你大概從來沒有想過,那些對普通人來說就像呼吸一樣自然的事情——比如在餐廳點一杯咖啡,比如聽懂同事的一句玩笑話,比如分辨對方是不是只是在客套——到了我這里,卻像是一道道永遠也解不完的數學題。最可悲的還不是我不懂。而是我花了這大半輩子的時間,才遲鈍地意識到,原來別人打小就懂的那些“潛規則”,我這輩子都得靠死記硬背。
你看,我們花了那么大的力氣去研究一個自閉癥患兒在童年時期應該如何干預,應該怎么融入學校。這不僅正確,而且至關重要。但我們必須直視一個殘酷的現實:那個需要輔助的孩子,終有一天會長大。他會離開學校,會脫離那套保護了他十幾年的支持系統。到那一天,等待他的,就不再是如何交到朋友,而是如何不被這個社會吞沒。如果讓我憑著這雙滿是傷疤的腳,給這些即將踏入成人世界的年輕同類一點建議,我想,我需要去補齊的,恰恰是那些書本上永遠學不到的東西。
怎樣辨識自己快要崩潰的信號,又如何在這個嘈雜的世界里為自己找一個可以安全躲起來的角落。怎樣向一個完全不懂什么是神經多樣性的陌生人解釋,你的沉默不代表你冷漠,你的回避也不是出于惡意。你只是需要比他們多花一點點時間,來消化這個瞬間涌入太多訊號的世界。這些事,沒有人教過我們。我們只能像走在一條漆黑的小路上,一路跌倒,再一路摸索。而你,其實可以不必摔得像我一樣狠。
很多人都在談論,該怎么把一個自閉癥小孩從自己的世界里拉出來。卻沒有人告訴我們,當這個小孩長大成人,當他的父母逐漸老去、不再能為他擋風遮雨時,他該怎樣為自己搭建一個既能活下去,又能守住自我的避風港。我知道,這很難。但你先別急著絕望。因為那條以為只有自己在走的路,其實早就留下了前人的腳印。哪怕是一點點微光,也足以讓后來的人知道:你不是孤身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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