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
那一天，精神科醫生隔著桌子看著我，說出了三個字母。ADHD。我的第一反應不是解脫，而是——三十八年。
三十八年的成績單上寫滿“容易分心”。三十八年來，我媽總是嘆氣，說我丟三落四。三十八年里，錯過無數截止日期，丟了無數把鑰匙，取消了無數次計劃，以及那個安靜的、甩不掉的羞恥感——一個無論怎么努力，都沒法把事情理順的女人。三十八年來，醫生、伴侶、甚至我自己內心的聲音，都告訴我：你只是焦慮，你只是太敏感，你只是不夠努力。沒有一個人提過ADHD。一次都沒有。
這套系統不是不小心漏掉了你，它是有意漏掉了你。那些小冊子里不會寫的一件事是：女性ADHD的研究方式，從來都和男性ADHD不一樣。最初的科研數據、診斷標準、教科書里“典型的ADHD表現”——幾乎全都建立在觀察多動小男孩的基礎上。那些坐不住的男孩，擾亂課堂的男孩，讓人無法忽視的男孩。而有ADHD的女孩，不會擾亂什么。我們只會消失，只會內化一切。我們在旁邊悄悄觀察別人，然后精準模仿她們的一舉一動，以至于從外面看起來，我們好得不得了。我們管這叫“用盡全力”。臨床上，它叫“偽裝”。我們偽裝得太好了，好到幾十年都拿不到一個診斷。
數據觸目驚心。據報道，女性確診ADHD的時間，平均比男性晚了將近四年——而這還只是個平均數。很多人等得遠比這更久。在最終拿到ADHD診斷的前一年，女性被誤診為焦慮癥或抑郁癥的概率，是男性的兩倍。而真相是，很多時候，恰恰是ADHD本身導致了那些焦慮和抑郁。一旦開始治療ADHD，那些焦慮就消退了。但這個關聯，多年來沒人替她們建立起來。一位精神科醫生曾對一個30歲才確診ADHD的女性說：“哇，我之前怎么會漏掉這個？以前她來我這看產后抑郁，我從來沒問過任何和ADHD相關的問題。我就想當然地覺得，她只是一個焦慮的新手媽媽?！敝皇且粋€焦慮的新手媽媽。這句話，你應該感到憤怒。因為我在無數的場合都聽到過類似的話。
我們來誠實地說一件很少有人講透的事。很晚才拿到診斷，不只是一個“小小的不便”，它是一種實實在在的損失，你必須把它當損失去對待。因為在你未被診斷的那些年里，很多事情悄然發生。你的自尊在一次次失敗的嘗試中，被悄無聲息地拆解。你不斷收集證據——這里錯過了預約，那里忘帶了一張許可單，傍晚六點的廚房看上去像一片災難現場——這一切都在向你證明，你一直擔心的事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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