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太宗——趙光義：一手好牌，是如何被他打爛的？(上)

①

如果把中國歷史上的皇帝，拉進一個吐槽群，宋太宗趙光義，絕對是那個常年被群嘲的對象。

論起點，他是趙匡胤的親弟弟，開國皇帝親傳的家底，兵強馬壯、人心歸附，簡直是天胡開局。

可他這一輩子，都活在哥哥的陰影里，活在“斧聲燭影”的流言里，活在“高梁河車神”的嘲諷里。

他的人生劇場，就是一場大型的“我要證明我比我哥強”的真人秀，結果證明了半天，把自己證明成了一個笑話，把宋朝證明成了一頭沒了脊梁的肥羊。

他確實統一了中原，也發展了經濟文化，但也親手埋下了“積貧積弱”的種子，讓宋朝后來幾百年都抬不起頭。

太祖留下的一手好牌，是如何被他打得稀爛的？今天，我們就來扒一扒這個史上最憋屈、最擰巴，也最陰毒的皇帝——宋太宗趙光義。

②

公元939年，趙光義出生于開封。跟二哥趙匡胤一樣，他也生于軍營，出生時，也有異象：“赤光上騰如火，閭巷聞有異香。”

這是帝王降生時的標配，凡夫俗子自然沒有這種待遇。

比如四弟趙廷美，雖然也是杜太后所生，但因為沒當過皇帝，出生時就比較平庸，只會呱呱落地。

這還不算，因為兩個皇帝哥哥，他不得不兩次改名，先由趙匡美改叫趙光美，再由趙光美改叫趙廷美，呵呵，真夠美的。

同樣出生軍人世家，但與趙匡胤不同的是，趙光義是個弱雞文人，一點武功都不會，要說有什么特長的話，可能就是讀書了。后來他也學會了揚長避短，總喜歡拿讀書說事。

《宋史》《東都事略》記載了這樣一件事，說趙光義從小就聰明絕頂，嗜好讀書。父親趙弘殷征戰淮南時繳獲不少書籍，回來都交給他，還親自勉勵他好好讀書。

但經學者考證，這事是不可能發生的。趙弘殷僅隨周世宗柴榮出征過淮南一次，且在返回開封途中即已去世，書可以轉交，那該如何當面勉勵呢？

這不過是趙光義稱帝后的自吹之語，意在表明自己早年便深得父親器重，同時顯擺自己酷愛讀書。

更過分的是，趙光義明明是傅粉何郎，偏偏要冒充什么鐵血大將軍。據《宋朝事實》載：

太宗嘗為手詔，戒陳王元僖等，曰：“朕周顯德中，年十六，時江淮未賓，從昭武皇帝(即趙弘殷)南征戰，軍于揚、泰等州，數與交戰，朕雖年少，擐甲胄，習弓馬，屢與賊軍交鋒，應弦而踣者甚眾，行伍皆見。

太祖駐兵六合，得知其事，拊髀大喜。十八，從周世宗及太祖下瓦橋關、瀛、莫等州，亦在行陣-----”

大意是：后周顯德年間，我才十六歲，就跟隨父親出征江淮，我雖然年少，然頂盔摜甲，雄姿英發，與賊軍屢次激戰，箭無虛發，被我射死的敵人多如牛毛，我可不是吹牛，當時很多人都看到了。

太祖在六合聽了，高興得大腿都拍腫了。十八歲時，我又跟隨周世宗柴榮和太祖攻打瓦橋關、瀛、莫等州，親赴戰陣-----

“應弦而踣者甚眾”很有畫面感，“biu”的一聲，一箭射倒一大片，這得是聲波武器啊。看看，趙光義一點臉都不要了，就好比自己明明是鞏漢林，卻非要說KO了泰森，你是馬保國嗎？

趙光義十六歲時，是顯德元年，而世宗征淮南是顯德三年；趙光義十八歲時，是顯德三年，而周世宗“下瓦關橋”是顯德六年，時間線明顯對不上。

還有前引《宋史》《東都事略》記載，趙弘殷征淮南，搜集到書籍，“歸以遺”趙光義，說明趙光義人在開封，根本不在軍中。

再看著名的陳橋兵變。《續資治通鑒長編》注曰：“《舊錄》禁剽劫都城，實太祖自行約束，初無納說者。今從《新錄》。”

《宋太祖實錄》曾修改過兩次，太宗時叫《舊錄》，真宗時叫《新錄》，太宗對《舊錄》不滿意，屢次要求宰相集史官重撰，到真宗時終于完成。

《新錄》中出現了“太宗叩馬”等情節，趙光義一躍成了陳橋兵變的主要策動人物，其實在陳橋兵變中，他是氣氛組的，負責拉情緒、帶節奏，趙匡胤、趙普才是主角、主謀。

趙光義在宋朝建立前的履歷本是一片空白，并無值得夸耀之事，但當他登上帝位后，一切都變了，史官迎合，自己編造，他的形象瞬間“偉光正”起來。難怪有人說：歷史，是由勝利者任意打扮的小姑娘。

③

直到趙匡胤建立北宋后，趙光義才跟著火起來，被任命為殿前都虞侯，領睦州防御史，開始執掌兵權。

節度使李筠、李重進發動叛亂時，趙匡胤御駕親征，令趙光義留守帝京，鎮撫都城。一般說來，當皇帝親征時，能夠鎮守都城的，多為監國太子。

無尺寸之功的趙光義，為何能得到趙匡胤如此信任呢？

固然因為他是親弟，但又不止于此。趙匡胤代周建宋時，長子趙德昭年僅九歲，次子趙德芳尚在襁褓中。

五代亂世，“天子，兵強馬壯者為之”，“幼主失國”是家常便飯。趙匡胤剛剛奪了后周幼主柴宗訓的江山，對此深有體會。

為穩定朝局，他把最信任的弟弟趙光義推至核心——建隆二年（961 年），趙光義出任開封尹、同平章事，這是五代以來“儲君標配”的職位。

很顯然，這是趙匡胤對外界釋放的信號，一旦自己遭遇不測，由趙光義繼位，前提是自己早逝、兒子尚未成年。

同時，趙匡胤也在防范：任命趙光義為開封府尹的同時，解除其殿前都虞侯一職，且不明確立為太子，為日后“傳子”留有余地。

此后，兄弟二人圍繞皇位展開激烈暗戰，最終釀成了“斧聲燭影”的千古謎案。

④

趙匡胤、趙光義兄弟相爭的背后，始終繞不開一個人——宰相趙普。

趙普和趙匡胤結識于淮南，獲得趙匡胤賞識，不久即進入趙匡胤幕府，官至歸德軍掌書記，成為趙匡胤的核心幕僚，跟隨趙匡胤南征北戰，為趙匡胤屢建軍功立下汗馬功勞。

陳橋兵變是趙普最大的開國之功，他全程操盤、滴水不漏。可以說，趙普是趙匡胤從禁軍將領到開國皇帝的總設計師。

北宋建立后，趙普當仁不讓地成為首席宰輔，掌握大權，地位在趙光義之上。

趙光義擔任開封尹后，利用開封府尹的地位，廣攬豪俊，經過十幾年的苦心經營，在朝中形成龐大集團，開封府儼然成了北宋“第二朝廷”。

他的勢力擴張，不可避免與趙普發生沖突，盡管二人曾有過蜜月期。

趙普作為開國第一功臣，獨相十年，他與趙光義明爭暗斗，表面上是皇位傳承路線之爭，本質是權力博弈。趙普選邊站在趙匡胤一邊，他心里很清楚，趙匡胤并不甘心把皇位傳給弟弟趙光義。

他以“父死子繼”為旗號，多次壓制趙光義勢力，打擊其心腹黨羽，阻撓其在朝中擴張影響力。

趙光義也不甘示弱，暗中結交朝臣、拉攏私黨，并與趙普的政敵盧多遜聯手，不斷搜集趙普專權貪腐的證據，步步緊逼。兩人從朝堂政見延伸到私人傾軋，幾乎貫穿整個太祖朝。

在這場斗爭背后，趙匡胤始終是那個冷靜的平衡者：一面用趙普壓制趙光義的膨脹之勢，一面又忌憚趙普權重，也需要趙光義替他分擔壓力。

趙普雖然站在趙匡胤一邊，但長期專橫跋扈、大權獨攬，又與樞密使聯姻，形成軍政聯結，這觸碰了趙匡胤的大忌。

兩害相權，為了趙宋江山，趙匡胤果斷將趙普罷相，同時為表明立場，再封趙光義為晉王，至此，趙光義已處于實際儲君之位。

趙普曾勸趙匡胤說：“陛下艱難創業，卒致升平，自有圣子當命，未可議及昆弟也。臣恐大事一去，卒不可還，陛下宜熟計之。”

趙普說出了趙匡胤想說而不愿意說的話，是呀，弟弟再親也不如兒子親。當初以弟弟為接班人，不過是權宜之計。隨著皇子漸長，趙匡胤已有傳子之意。

可他始終下不了決心，猶豫間，錯過了最佳易儲時機：兒子趙德昭、趙德芳雖已成年，卻未得到系統培養鍛煉，直到太祖去世，都未曾封王，他們在朝中幾乎沒有什么根基。

相反，趙匡胤長期將趙光義視為儲君，趙光義本人又極擅鉆營，在趙匡胤的默許、縱容下，趙光義逐漸坐大，在朝中形成了龐大勢力。

尤其是，趙普罷相后，趙光義在朝中失去強力制衡，一家獨大，趙匡胤憂心不已，史稱“太宗威望隆而羽翼成，太祖且患其逼。”

此時趙匡胤再想動趙匡義，已極為困難，如果強行易儲，必定引發大動蕩，甚至斷送新生的大宋。而趙匡胤天性仁厚，不忍手足相殘，更是主要原因。

趙匡胤也曾試圖扭轉局面。趙光義曾指使親信安習強搶青州女子，太祖下令緝拿安習，趙光義卻將把安習藏匿府中。

趙匡胤下令緝拿安習，顯然是在警告、敲打趙光義，趙光義卻無視警告，暗中對抗，這說明趙光義已有叫板趙匡胤的底氣。

開寶九年(976年)，趙匡胤以“開封無險可守、冗兵耗財”為由，提議遷都洛陽，意在擺脫趙光義經營多年而根基深厚的開封府。趙光義則以“在德不在險”回應，聯合群臣強烈反對，遷都最終不了了之。

兄弟之爭由暗到明，由弱到強，趙光義的氣焰也越發囂張。而仁厚的趙匡胤一直有“婦人之仁”，始終沒有下決心一舉鏟除趙光義集團。

但陰鷙狠毒的趙光義，就不念兄弟情分了。他察覺到太祖有易儲之心，唯恐夜長夢多，決定先下手為強。

開寶九年(976年)十月十九日夜，大雪紛飛，千古謎案“斧聲燭影”發生了。

太祖召趙光義入宮飲酒，屏退左右。殿外之人只見燭影搖晃，趙光義時而離席，似有避讓之態，又聞太祖手持柱斧戳地，連聲大呼：“好做，好做。”

次日凌晨，趙匡胤驟然崩逝，年僅五十。宋皇后派宦官王繼恩去召皇子趙德芳，沒想到王繼恩召來的卻是晉王趙光義。

宋皇后見狀“愕然”，只得屈身道“吾母子之命，皆托于官家。”一場皇位交接在倉促與沉默中完成。

對太祖之死，官方史書僅輕描淡寫一句“帝崩于萬歲殿，年五十”，不提病因，不錄遺詔，留給后世無盡猜測。

《宋史?太祖紀三》記載，開寶九年，太祖處理政務之余，頻繁出游，直到去世前一天，都沒有生病和傳召御醫的記錄。

身強體健的太祖突然暴斃，說是正常死亡，實在令人難以信服。

當夜，兩個小人物宦官王繼恩、太醫程德玄的行為更顯反常：19日晚太祖召趙光義飲酒，20清晨，程德玄即預先在趙光義府前等候，王繼恩也果然前來通報太祖死訊，好像他們已預知太祖要死于20日。

趙光義即位后，王繼恩和程德玄都得到不尋常厚賞：王繼恩被封為劍南節度使，程德玄被封為刺史。一個宦官一個醫官，何德何能，憑何得此高位？

種種跡象表明，趙光義難逃弒兄嫌疑。

退一步說，即便趙匡胤是自然死亡，趙光義的繼位也不合法。太祖生前未立太子，死后無遺詔，憑什么由弟弟繼位？你當趙匡胤的兩個成年皇子是空氣嗎？

依宗法制度，趙德昭或趙德芳才是合法繼承人，趙光義的皇位，不過是從侄子手中搶來的。用毛主席的話講叫“不擇手段，急于登臺。”

⑤

趙光義以卑鄙手段奪得帝位后，留下了“燭影斧聲”的千古之謎，一時流言四起，人心不服。

為盡快穩定局面，他嚴格遵守太祖舊制，以示繼承的合法性。

大肆安撫宗室，晉封弟弟趙廷美為中書令、開封尹、齊王，沿用皇弟任開封尹之舊制，做出將來傳位弟弟的姿態；

任命太祖長子趙德昭為永興軍節度使、侍中，武功郡王；太祖四子趙德芳為山南西道節度使、同平章事，兩人子女并稱皇子皇女，以平息不滿。

其實趙光義做的這些，不過是欲蓋彌彰，懂的人都懂。

他急于樹立威望，不顧“次年改元”的慣例，迫不及待于當年十二月便改元太平興國。

為培植親信，他大幅擴大科舉取士，錄取人數遠超太祖時期。通過擴招，收攏天下士人之心，快速培植起忠于自己的“天子門生”，以新興文官集團制衡前朝勛貴與宗室勢力。

此舉客觀上奠定了宋朝重文輕武的格局，促進了文化教育繁榮，但大規模擴招，也直接埋下了宋朝冗官的隱患。

⑥

人心漸穩、帝位鞏固后，趙光義準備“大顯身手”。

他從小就活在兄長光環下，即位之后最大的執念便是：我要比哥哥更能打，我要建立不世武功，以此證明自己才是最合適的繼承者。

他接手的局面相當不錯：大宋國力穩步恢復，禁軍精銳尚在，南方基本平定，只剩下吳越和漳泉兩個割據政權還未歸順。

第一步，先收吳越、漳泉。錢俶、陳洪進在北宋兵威之下，納土歸降。不戰而擴疆土，趙光義頗為自得。

第二步，攻滅北漢。北漢是十國中最后一個政權，趙匡胤曾三次攻打太原，均未能徹底攻克。趙光義認定，這是超越兄長的最佳機會。

太平興國四年（979 年）二月，他親帥十萬大軍征北漢。契丹援軍被宋軍阻于石嶺關，宋軍士氣高昂，猛攻太原，最終破城，北漢主劉繼元出降。

這一刻，趙光義登上太原城樓，意氣風發。自唐末安史之亂至五代十國，二百余年的分裂動蕩，至此基本結束。他完成了哥哥未竟之功。

然而，巨大的勝利沖昏了頭腦，一個瘋狂的念頭隨即浮現：一鼓作氣，收復燕云十六州！他要完成世宗柴榮、太祖都沒能完成的偉業。

得位不正的人，總是急于想證明自己，趙光義就是一個鮮活的例子。

將領們紛紛勸阻：大軍剛剛打下北漢，久戰疲憊，賞賜未發，士卒思歸，不宜即刻遠征。

趙光義根本就聽不進去，此刻他感覺自己神力無敵，他要一戰收復燕云，比肩唐太宗，成為千古一帝。

一場注定慘敗的北伐，就此拉開序幕。

宋軍初期進展順利，遼軍防備不足，節節敗退，宋軍迅速包圍了幽州。從后來戰局進程來看，這是不是遼軍的誘敵深入？

趙光義親自督戰，志在必得。但幽州守軍頑強抵抗，宋軍連攻數十日不下，士氣低落，加上補給線漫長、糧草緊張，戰局悄然逆轉。

遼國精銳騎兵在名將耶律休哥、耶律沙率領下抵達幽州，與宋軍在高梁河(今北京西直門外)展開決戰。

戰爭一開始，宋軍尚能支撐，但隨著戰事的深入，宋軍漸漸不支，遼將耶律休哥與耶律斜軫分左右兩翼鐵騎突然包抄，宋軍步兵陣型崩潰，趙光義急調圍城部隊回援，宋軍對幽州城的包圍，遂自動解除。

幽州城內遼軍得知援軍已到，遂開門出擊，宋軍被三面包圍，已成強弩之末。

激戰中，趙光義大腿中箭，竟丟下十幾萬大軍不顧，換乘驢車倉皇南逃。史載：“宋主僅以身免，至涿州，竊乘驢車遁去。”

宋軍失去指揮，群龍無首，四散潰逃，遼軍追殺三十余里，斬首萬余級，繳獲輜重無數。史載：“大敗，死者萬余人，潰軍南歸。”

這一戰，宋軍精銳損失慘重，元氣大傷。而趙光義，也喜提了一個流傳千年的稱號：高梁河車神。

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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參考資料：

1、《宋太宗》張其凡 著

2、《開太平?宋太祖趙匡胤》毛元佑、雷家宏 著

3、《宋太祖》顧宏義 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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