盲人博主在盲道上被電動車撞并遭辱罵事件反轉之前,很少有人能想到事情的真相是這樣的。畢竟,盲人博主“抱抱盲兔”在短視頻平臺擁有100多萬粉絲。5月16日,北京警方通報,26歲男子劉某與24歲女子江某某,為吸粉引流、博取關注、牟取私利,在北京市朝陽區某路旁虛假擺拍“盲人在盲道行走被電動自行車撞擊并遭騎車人斥責”內容,并通過短視頻平臺對外發布,誤導大量網民關注和討論,造成惡劣影響。二人被公安機關依法采取刑事強制措施。
隨即,“抱抱盲兔”賬號被封禁。公眾才得知,這是一場提前設計好的擺拍。
事件很快波及“盲人博主”群體。過去兩年里,短視頻平臺上的視障博主顯著增多。有人拍導盲犬出行,有人記錄旅游見聞,有人展示如何坐高鐵和飛機,越來越多的視障人士掛起運動相機,以第一視角拍攝獨自穿行城市的生活日常。“盲人第一視角”“盲人的一天”等內容,頻繁出現在平臺推薦頁。
“抱抱盲兔”擺拍事件爆發后,懷疑情緒逐漸蔓延。網民開始重新審視這類視頻中的細節:鏡頭為什么總能剛好拍到沖突?為什么總有人及時出現幫助?還有人質疑:賬號背后是否有MCN機構運作?
“以前大家看到我們拍的視頻,更多的是好奇盲人的生活。現在有人第一反應就會問:是真的假的?”B站UP主夏果對《中國新聞周刊》說,這是個很令人擔憂的苗頭。
一扇剛剛打開的窗口,會因為一次意外事件引發信任危機,乃至就此掩上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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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I制圖
擺拍的邊界
夏果注意到評論區“不一樣了”,是在“抱抱盲兔”擺拍事件發酵后的那幾天。
“是真盲人嗎?”“不會也是擺拍吧?”“有團隊嗎?”“盲人怎么拍視頻?怎么上網?”這些質疑正密集出現在盲人博主的評論區。擺拍事件引發的信任危機,波及幾乎所有盲人博主,但夏果很少回應,反而有些老粉絲在評論區替他發聲,介紹他的過往。
“這已經不只是流量的問題了,是底線的問題。”夏果對《中國新聞周刊》評價擺拍事件,“有個小品說得挺好,人心要是倒了,就真扶不起來了。它消耗的是大眾對殘障人士的愛心,所以是很惡劣的事情。”
橘子也注意到了變化。她是生活在銀川的盲人博主,用第一視角記錄視障女性的獨立生活。“有人說你們盲人博主怎么這樣那樣的,我沒辦法控制別人怎么說,我只能做好我自己。”她對《中國新聞周刊》說。
擺拍事件像一面鏡子,照出了公眾對短視頻的心態:既渴望從中獲取新奇與觸動,又時刻提防著被“劇本”欺騙。一旦造假被坐實,原本的感動便會迅速翻轉為憤怒。
在短視頻創作中,擺拍與劇本并不鮮見,問題在于邊界。2023年發布的《關于加強“自媒體”管理的通知》中明確規定:“自媒體”發布信息不得無中生有,不得斷章取義、歪曲事實,不得以拼湊剪輯、合成偽造等方式,影響信息真實性。“自媒體”發布含有虛構情節、劇情演繹的內容,網站平臺應當要求其以顯著方式標記虛構或演繹標簽。
左圖:橘子拍攝與導盲犬出行。 右圖:夏果拍攝第一次帶導盲犬坐飛機的經歷。
復旦大學新聞學院副教授翁之顥對《中國新聞周刊》強調,即便標注虛構或演繹標簽,也不代表就可以免責,他認為短視頻演繹有一條底線,就是不能誤導公眾對一些社會問題的基本認識。“因為用戶在短視頻平臺上的注意力轉移是非常快的,一些謠言或誤讀被廣泛傳播以后,辟謠或糾偏的成本很高,甚至都不會關注這些后續信息。”他說,“涉及時政、性別、公平、教育等議題時,明令禁止‘無中生有’‘斷章取義’‘移花接木’這些伎倆就尤為重要了。”
此次盲人博主擺拍之所以引發格外激烈的公眾情緒,是因為視障群體激發了強烈共情與觸動,“翻車”后才尤其讓人產生受騙感。
夏果清楚,在流量邏輯下,“盲人”正在成為一個被批量生產的內容標簽。“盲人第一視角”“導盲犬”“第一次坐飛機”“盲人也能……”,這些標簽逐漸成為自帶流量的固定題材。一個賽道已經形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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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果拍攝去食堂吃飯的視頻,成為爆款作品。本文圖/受訪者提供
擁擠的賽道
當一個領域成為“賽道”,MCN機構也就入場了。
“抱抱盲兔”事件后,有MCN機構前員工向媒體透露,盲人博主賽道已經飽和,必須投流,還得擺拍。有MCN公司專門招募過視障人士,優先招募女孩。也有業內人士發帖稱,曾將兩個盲人博主賬號從零做到百萬粉,可以免費幫助其他博主運營賬號,要求是“輪椅賽道”“聽障賽道”“盲人賽道”三個類別。
“賽道確實擁擠了。”夏果說,“能拍的(題材)都拍過了,網友也都看過了。第一次看的時候很新鮮,看到100條就無感了。”而賣慘、沖突、極端情境這類內容,則更容易在算法推薦中脫穎而出。
夏果發現,2025年,盲人博主井噴式出現,同時,流量也不再那么易得了。每次給視頻想標題,都得費很多腦細胞,“試過很多標題,‘盲盲路路’‘盲人眼中的中國’‘盲人第一視角’等等。但你要問我什么是正確答案,我也不知道,只能摸著石頭過河”。他嘗試投過幾次流,每次向平臺支付幾百塊錢,結果“沒什么效果”。他覺得,盲人博主的流量高峰已經過去了。
翁之顥對《中國新聞周刊》說,博主之所以要搶“賽道”,是因為今天的移動互聯網流量分配機制已經基本固定,很多平臺賬號也幾乎飽和了,新進場的自媒體只能去激烈競爭“流量長尾”。“這里面有兩個思路,一是模仿熱門話題的內容,也就是‘蹭熱點’;另一個是創新,也就是挖掘有價值的選題。但顯然,后者的成本更高、風險更大,并不適合多數博主。”他說。
夏果在B站有45萬粉絲,但尚未簽約任何MCN公司。“我一直是個人練習生。”他笑著說,自己拍,自己剪,百分百自己完成。但他也知道,在越來越多的同類賬號背后,站著的可能是策劃和運營團隊。
曾有數家MCN機構與夏果談過合作。第一類是廣告或中介型公司,主要幫博主對接商單。這類機構又分兩種合作模式:一種是“全托管”,博主所有商單,包括自己私下接的商單,都要經機構之手,機構抽取三成分成;另一種是“非全托管”,只負責推送商單,博主自己接的單不用分賬。夏果曾嘗試過一家非全托管機構,合作了四五個月,對方一個單子都沒推成,他便取消了合作。此后,再有類似的機構找來,他都拒絕了。
第二類是孵化型MCN機構,從零開始包裝素人,包辦一切,相當于把博主當成員工。這種模式中機構分成比例更高,達到八成甚至九成。但這種機構沒有找過他,大概是因為他已經是成熟博主,不在孵化范圍內。
橘子也拒絕過一些機構的邀約。“我屬于很簡單很‘佛系’的選手,從來沒有想過一定要成為一個多大的大V。”她說。
爆款的初心
在盲人博主賽道上,有一條傳奇的“超級爆款”,正是來自夏果。2024年6月,夏果還在長春大學特殊教育學院上學。他的校園橫跨一條馬路,食堂在馬路另一邊,每天吃飯都要穿越一座天橋。那天,夏果像往常一樣,穿過天橋去吃飯,不同的是胸前掛了一個運動相機。一路上,他重重地撞到鐵門,抱怨“氣死我了”,彈幕里跟著喊痛。
夏果利用視障剪輯軟件將整個過程剪成13分鐘的視頻,他語言松弛而幽默,一路解說著自己穿行于街道的感受。配上標題《盲人大學生的校園日常丨雖然發生了點意外,但還是吃到了好吃的》,在賬號“夏果夏果”上傳半天后,播放量迅速破百萬。第二天醒來,播放量已經達到400萬;第三天,800萬。如今,播放量已經超過2800萬。
回憶那幾天“潑天”的流量,夏果至今仍覺得夢幻。后來,這條視頻被評為2024年B站唯一的年度作品。
那已經是夏果的第三條爆款視頻,就在同月,他已經制作出兩個爆款,都是食堂就餐經歷。彼時他剛開始拍視頻沒多久。“我當時很惶恐,感覺自己像在流量的狂風暴雨下的一葉小小的扁舟。”他回憶流量降臨時的心情。
夏果用了很長時間才讓網友相信,這些視頻真的是他自己制作的。他使用運動相機,用掛脖支架掛在胸口,所有第一視角視頻,都是使用掛脖和頭戴相機兩種方式,盲人沒什么不同。技術含量更高的是剪輯,夏果使用Reaper——一款視障人士也能操作的剪輯軟件,靠讀屏“聽”軌道來剪。最初他動作很慢,剪輯時間是拍攝的數倍,單是做字幕就要費很大力氣。現在可以用AI配字幕,雖然斷句經常不對,錯字也多,但已經大大減少了工作量。
視障人士的能力邊界,超越人們想象。
橘子開始拍視頻,是因為一個偶然的瞬間。疫情期間,她嘗試直播,一次偶然,她推薦了一些修建得比較好的盲道。不少網友反饋說,看了視頻才知道盲道長什么樣、存在什么問題。橘子收獲了意義感。
人們對于無障礙設施的了解,實際上相當貧乏。有人在評論區恍然大悟,他們第一次知道這些凹凸不平的地磚是盲道,原本以為是專門停放自行車的。
她分享生活瑣事,卻無意中更新了很多人的認知。她專程去體驗一款新能源汽車,坐在副駕駛座上感受出行,還坐上駕駛座摸了摸各種按鍵和設計。視頻發出后,有人不解為什么盲人會對駕駛感興趣,其實這寄托了她的夢想:“隨著無人駕駛技術走向成熟,對于視障人士可以駕車上路,我是有期待的。有希望、有追求的人生,總歸是很好的。”
橘子也用掛脖支架,將運動相機掛在胸前拍攝。“所有第一視角的視頻都是我自己獨立拍攝,然后我丈夫來剪輯,我們合作。”很多盲人博主都在簡介里特意注明“獨立拍攝”,就是為了傳遞一個信號:不是團隊運營的表演。
被看見與被懷疑
有一次在出租車上,橘子自拍了一張照片,問手機里的讀屏軟件,口紅有沒有畫準。看了這個視頻,很多人第一次知道:原來盲人也化妝,有自己獨特的方法。橘子也想通過這個視頻教很多視障小伙伴如何給自己化妝,在她的短視頻和直播里,分享化妝是很重要的內容。“我們也可以把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的,但是你知道嗎,有些盲人真的20年都沒出過門。”橘子對《中國新聞周刊》說。
她的目標不止于自己被看見,她希望自己的存在,能鼓勵更多視障小伙伴走出門。
夏果也一樣。他記錄過一些窘迫的困境,但語氣總是平靜的,偶爾自嘲一句“真麻煩”,然后繼續想辦法。“我希望用潛移默化的方式,讓大家了解視障人的生活是怎樣的。比方一條路,明眼人直接走過去就好了,我為什么偏偏要靠著邊邊走,像一條貪吃蛇一樣,因為盲人就是線性的。”他不想渲染悲情。
盲人博主的出現,填補了一個長期空缺:社會對視障群體的了解,很大程度上停留在“盲人按摩”“盲道被占”“感人故事”這些標簽里,不是悲情,就是勵志。這種敘事塑造了關于視障人士乃至整個殘障群體的刻板印象。如同橘子所說,以往,人們會將所有視障人士歸到同一個標簽下,仿佛他們是一模一樣的面目,直到越來越多的視障人士拍攝自己的生活,人們才認識到,他們是一個個有個性的人,每個人的生活都千差萬別,也豐富多彩。
中國有約8500萬殘障人士,每16人中就有1名殘障人士。截至2025年底,僅某一短視頻平臺就活躍著幾十萬殘障人士,發布過1410萬條關于殘障生活的視頻。社交網絡成為他們訴說的渠道,也是讓社會真正看見他們的窗口。平視殘障群體,這個從未真正實現的改變,正在他們自己的訴說中發生悄然變化。
“移動互聯網讓過往很多‘邊緣群體’有機會走進輿論中心,甚至一朝聞名。并且,自媒體創作的收入也能讓一部分博主生活好起來,找到那種久違的、自力更生的感覺,這是今天平臺對小微個體賦權的積極意義,不能因為一些亂象輕易否定。”翁之顥說,“走到輿論中心的可以是殘障人群,也可以是其他一切弱勢群體,(自媒體)把一部分歷史的書寫權交還給了他們。”
然而,“被看見”與“被懷疑”幾乎同時到來,流量時代的洶涌暗流,也裹挾著這些盲人博主。夏果認為,盲人博主的賽道不能停,聲音不能停。停了,這群人就又“消失”了。
發于2026.6.1總第1237期《中國新聞周刊》雜志
雜志標題:“盲人博主”賽道擁擠背后
記者:倪偉(niwei@chinanews.com.cn)
編輯:楊時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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