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鈴響的時候,我正抱著小月喂奶。
她剛滿30天,瘦瘦小小的,像只小貓蜷在我懷里。早產一個月,保溫箱里待了半個月,好不容易養出點肉,我恨不得天天捧在手心里。
開了門,我愣住了。
公公推著輪椅,輪椅上坐著裹成粽子的婆婆。婆婆懷里抱著個皺巴巴的嬰兒,還沒睜眼,嘴巴一癟一癟的,像是剛哭過。
公公沒等我開口,拎著行李就擠進門來,環顧了一圈我家客廳,撂下一句話:“你媽和你弟弟以后就住這兒了。”
我手里的奶瓶一滑,差點掉在地上。
身后傳來許星睿的聲音,悶悶的,像是從地底下冒出來的:“我爸說,你房子大,地暖暖和,方便照顧。”
我回頭看他。他低著頭,正把公公的行李箱往屋里拖,眼皮都不敢抬一下。
我看著那個嬰兒,又看了看懷里的小月。我笑了。
那種笑,自己都覺得冷。
01
那天下午,我坐在沙發上,看著公公像自己家一樣安排起來。
他把婆婆推到客房門口,推開門看了看,轉頭對我說:“這間房向陽,就讓你媽住這兒。你去拿床厚被子,她怕冷。”
我抱著小月沒動。
“沒聽見?”公公提高了聲音,“去啊!”
小月被嚇得一抖,哇的一聲哭出來。
我趕緊拍拍她,心里堵得慌。
許星睿從廚房探出頭,“蓉蓉,爸讓你去你就去唄,他剛來,還不知道東西放哪兒。”
我看了他一眼。
他縮回廚房了。
我吸了口氣,把孩子放在嬰兒床上,去柜子里翻被子。
翻的時候手有點抖,不是氣的,是不知道該怎么反應。
我這個人,從小就怕吵架。
我媽說我性子軟,我爸說我心太善。
結婚三年,公公婆婆說什么,我都是笑笑就過去了。
我覺得一家人,何必斤斤計較。
可這一刻,我抱著被子站在客房門口,看著婆婆靠在輪椅上,臉色蠟黃,嘴唇發白。
她懷里的嬰兒睡著了,呼吸很輕,小臉皺在一起,像個沒長開的小老頭。
我把被子鋪好,扶著婆婆躺下。她說了句“麻煩你了”,聲音很小,像蚊子哼哼。我沒接話,轉身走了出去。
晚上吃飯的時候,公公坐在主位上,夾了一塊排骨放進嘴里,嚼了兩下說:“明天開始,給你媽燉雞湯。她身子虛,得補。”
我給我媽發了一條微信:“媽,你能來一趟嗎?”
發完我就把手機扣在桌上。
公公又開口了:“你奶水多不多?”
我筷子頓了一下。
“多的,”他說,“你弟弟剛出生,你婆婆年紀大了,沒奶。反正你一個人也喝不完,明天開始一起喂。”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就像在說“明天買兩斤豬肉”一樣自然。我盯著碗里的米飯,一粒一粒數著,沒抬頭。
許星睿在旁邊小聲說了句:“爸,蓉蓉自己也剛生完……”
公公把筷子往桌上一拍:“你懂什么!你媽生你養你容易嗎?現在生了個弟弟,你們幫把手怎么了?這家子人,誰不是這樣過來的?”
許星睿不說話了。
我把那口飯咽下去,咽得很慢,像是吞了一塊石頭。
當天晚上,我躺在床上一夜沒睡著。許星睿在旁邊打著鼾,呼嚕一聲接一聲,好像白天什么事都沒發生過。
我盯著天花板,腦子里反反復復一句話:“我女兒剛滿月,我婆婆也生了,讓我去伺候她坐月子,還要喂她兒子。”
我怎么想,都覺得荒誕。
可我笑不出來。
02
第二天一早,婆婆發燒了。
傷口有點發炎,人燒得糊里糊涂的。
公公一大早就把我叫醒,讓我去煮粥熬藥。
我還沒刷牙,頭發亂糟糟的,抱著小月站在廚房里,一手攪拌著鍋里的粥,一手給小月喂奶。
小月吸了兩口,不吸了,小臉皺成一團,像是在嫌棄什么。
我低頭一看,自己的奶水稀得像水一樣。昨天一整天沒吃好,又沒睡好,奶水早就被折騰沒了。
我把小月抱在懷里,輕輕晃著,心里酸得厲害。
公公端著碗坐在客廳里看電視,嘴里嚷嚷著:“粥好了沒?你媽還沒吃呢!”
我咬著嘴唇,把粥盛好端過去。他看了一眼,眉頭皺起來:“就這?你就給病人吃這個?連點肉都沒有!”
我說:“家里沒雞了。”
“沒雞去買啊!”他聲音又高了,“你一個上班的人,連只雞都買不起?”
我沒說話。我抱著小月回到房間,關上門,拿起手機給我媽打電話。電話響了很久,沒人接。我又打了第二次,第三次。還是沒人接。
我沒忍住,眼淚掉了下來。
小月在我懷里咿咿呀呀的,小手抓住我的衣領,眼睛亮晶晶的,看著我。我擦了擦眼淚,沖她笑了笑:“沒事,媽媽沒事。”
中午的時候,許星睿下班回來了。他手里拎著一只雞,是我昨天讓他下班順路買的。他把雞往廚房一放,說:“蓉蓉,你燉一下吧。”
我看著他:“你燉不行嗎?”
他愣了一下:“我不會啊。”
我說:“我也不會。”
他撓了撓頭:“你在家不都是你做飯嗎?”
我終于沒忍住:“我坐月子的時候,你做過一頓飯嗎?”
“那不是我姐來了嘛。”他聲音越來越小,“你別生氣了,我這不是把雞買回來了嘛。”
我深吸一口氣,接過雞,轉身進了廚房。
不是我不生氣,是我發現,生氣沒用。
該干的活,還是得我干。
下午三點,婆婆終于退燒了。她醒過來的時候,我正給她換熱水袋。她看著我,嘴唇動了動,說了句:“蓉蓉,你瘦了。”
我沒接話,把熱水袋塞進她被子里。
她又說:“你弟弟,你多上點心。”
我站在那里,手停在半空中。我沒看她,也沒說話。轉身走了出去。
晚上,我給我媽打電話,終于打通了。
“媽,你明天能來一趟嗎?”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我張了張嘴,眼眶紅了。沉默了幾秒,我說:“沒什么,就是想你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我媽說:“好,媽明天就到。”
掛了電話,我坐在床邊,看著小月熟睡的臉。她在夢里笑了一下,嘴角翹起來,特別好看。我也跟著笑了一下,笑著笑著,眼淚又掉了下來。
許星睿推門進來,看我坐在那里發呆,說了句:“早點睡,明天還要早起呢。”
我沒理他。他也沒再說什么,翻了個身,很快就睡著了。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個夢。夢見我一個人站在一條很長的路上,前面沒有盡頭,后面也沒有盡頭。我懷里抱著小月,風很大,吹得我睜不開眼。
我低頭看小月,她笑了。
我醒過來的時候,天還沒亮。窗外灰蒙蒙的,客廳里傳來公公的咳嗽聲。我閉上眼,深吸了一口氣。
今天,我媽要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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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我媽到的時候是上午十點。
她拖著一個小行李箱,風塵仆仆的,頭發被風吹得有點亂。她進門第一件事,不是跟我說話,是把客廳掃了一圈。
公公坐在沙發上,正看電視,看到我媽來了,打了聲招呼:“親家母來了啊。”
我媽沒理他。
她走到我面前,上下打量了我一眼。
我是她女兒,她一眼就能看出我瘦了多少。
她的眼眶一下子就紅了,但忍住了。
她抱起小月,對公公說:“我來照顧我女兒和外孫女。”
公公說:“那正好啊,你幫忙搭把手,她弟弟也需要人照顧。”
我媽轉過頭看著我,聲音不帶情緒:“誰弟弟?”
我說:“我婆婆生的,他們帶過來了。”
我媽的眉頭擰了起來。
她把小月放下,走到客房門口看了一眼,又關上。
她轉過身,站在那里,半天沒說話。
我知道她心里難受。
我媽是當了幾十年退休醫生的人,一看婆婆的身體狀態就知道,根本不適合現在出院。
我媽走進廚房,把柜子打開,看了看冰箱里的東西,問我:“你這幾天就吃這些?”
我說:“不是,主要是給他們做。”
我媽沒說話,從包里拿出手機,給我爸打了個電話:“你明天也過來吧。”
掛了電話,她對我說:“你爸明天到。”
公公從客廳探過頭來:“你爸也來?來那么多人干啥?”
我媽沒搭理他。
那天中午,我媽做了一桌子菜。
我很久沒吃過我媽做的飯了,夾了一筷子,眼淚差點掉下來。
我媽拍了拍我的手,什么都沒說。
小月躺在旁邊的嬰兒床里,曬著太陽,小手攥著拳頭,睡得很香。
公公吃完了飯,又開口了:“親家母,你來了正好,明天你幫蓉蓉照顧一下,我帶她媽去醫院復查。順便,你幫她把冰箱填滿。”
我媽放下筷子,看著我。
她問我:“蓉蓉,你什么想法?”
我愣住了。
我沒想到她會這么問。
我以為她會替我做主,替我去吵、去鬧。
可她沒吵,她只是看著我的眼睛,認認真真地問了一句:你怎么想的?
我張了張嘴,腦子里閃過很多畫面:我抱著小月在廚房燉湯,頭發亂糟糟的,瘦得跟竹竿一樣。
許星睿躺在床上打呼嚕,手機屏幕還亮著游戲畫面。
公公在客廳里指使我干這干那,一句謝謝都沒有。
我說:“媽,我不知道。”
我媽看著我沒說話。
吃完飯,我抱著小月坐在陽臺上曬太陽。
陽光落在我臉上,暖洋洋的。
可我心里涼透了,不是沒有感覺,而是不知道該往哪個方向走。
我看著樓下來來往往的人,有推著嬰兒車的媽媽,有牽著手散步的老夫妻,個個臉上都帶著笑。
我不知道為什么別人家的日子能過得那么好,而我的日子,像是一團解不開的亂麻。
小月在我懷里咿呀了一聲,我低頭看她,她看著我,眼睛亮晶晶的。
我笑了。
笑著笑著,眼淚流了下來。
04
我爸是第二天下午到的。
他一進門,沒跟我說話,先把行李放在了門口,然后看了我一眼。
他是個悶葫蘆,一輩子教書,話不多。
可我是他閨女,他一眼就看出我瘦了多少。
他什么都沒說,進了廚房,自己倒了杯水喝了,然后走出來,坐在沙發上。
公公正在看新聞,看到他來了,招呼了一聲:“老郭來了,正好,搭把手。”
我爸沒接話。他站起來,走到客房門口,看了一眼。然后轉身走到我面前,對我說:“收拾東西,跟爸回家。”
我愣了一下。
公公從沙發上站起來:“你什么意思?”
我爸轉過身,聲音不大,但很穩:“我閨女不是你們家的保姆,她也是坐月子的人,身子還沒養好。憑什么伺候你老婆?”
公公臉一沉:“你這話我就不愛聽了。她嫁進我們許家,就是許家的人。伺候婆婆天經地義,怎么了?”
我爸說:“嫁進你們家,就是賣給你們了?她自己也是當媽的人,身子都沒恢復,你讓她伺候你老婆?”
公公拍了一下茶幾:“你橫什么橫?兒子都生了,還身子弱?誰不是這樣過來的!”
我爸沒說話。他走到我的房間,把我的行李箱從衣柜里拿了出來,放在門口。他說:“蓉蓉,走。”
我看著那個行李箱,心里說不上什么滋味。許星睿從房間里跑出來:“爸,你別這樣。”
“我不是你爸。”我爸看了他一眼,“你跟我說說,你老婆坐月子的時候,你做了幾頓飯?換了幾次尿布?”
許星睿張了張嘴,沒說話。
公公在客廳里大聲嚷嚷:“你要是敢走,我就讓星睿跟你離婚!”
我爸站住了。他轉過身,看著公公,一字一頓地說:“離就離。我閨女不是嫁出去的人,我養得起。”
公公氣得臉發白,指著許星睿:“你說句話!”
許星睿站在那里,低著頭,沉默了很久。他抬起頭,看著我,小聲說了句:“蓉蓉,你別走。你要是走了,我爸會生氣的。”
我看著他,看著這個我嫁了三年的男人。
他的眼神里沒有憤怒,沒有愧疚,只有害怕。
他在害怕他爸生氣。
我抱著小月,輕輕拍著她的背。
她在我懷里咿咿呀呀的,什么都不知道。
我看了我媽一眼。
我媽眼眶紅透了,但她一句話沒說,只是看著我。她等著我拿主意。我把小月放在嬰兒車里,系好安全帶。
我拉著行李箱,走到了門口。
公公站在門口堵著我:“你今天要是敢出這個門,你以后就別回來!”
我看著他,突然笑了。
不是因為他有多兇。
是因為我突然想明白了一件事:這個家里,從來沒有人問過我難不難。
我生了孩子,我瘦了二十斤,我天天半夜起來喂奶。
沒人問過我一句累不累。
沒人說讓我歇一下。
我站在門口,掏出手機,翻到一個號碼。
許星睿站在我身后,問:“你打電話干什么?”
我沒回答。他看著我,臉色突然變了:“你不會是想……”
我按下撥出鍵。
電話那頭,響起了一個機械的女聲:“您好,信用卡中心,請問有什么可以幫您?”
我說:“你好,我要掛失并永久停用兩張信用卡副卡。”
電話那頭還在確認信息,許星睿的手機就響了。
是加油站打來的。
公公的手機緊跟著響了,超市收銀臺打來的。
我掛斷電話,轉過身,看著許星睿。他的臉,從紅變白,從白變青。
我從口袋里抽出我的鑰匙,放在門口的鞋柜上。然后推著嬰兒車,頭也不回地走進了電梯。
身后傳來公公的吼聲:“郭語蓉!你今天敢走,我就讓你后悔一輩子!”
電梯門關上了。我沒哭。我低頭看了一眼小月,她又笑了。小小的酒窩,彎彎的眼睛,像個小天使。我也笑了,伸出手指,輕輕戳了戳她的小臉蛋。
“小月,媽媽帶你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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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回到娘家那天晚上,我爸做了四個菜。
紅燒排骨、清蒸鱸魚、蒜蓉生菜、紫菜蛋花湯。
都是我愛吃的。
我看著滿桌子的菜,筷子拿起來又放下,眼淚啪嗒啪嗒掉進飯碗里。
我爸給我夾了一塊排骨:“吃,別想那么多。”
我一邊哭一邊吃,吃得不多,但心里有東西落了地。
我媽給小月喂了奶粉,哄睡了她,坐到我旁邊:“蓉蓉,你是不是覺得媽沒給你撐腰?”
我搖頭:“不是。”
“你是我閨女,我知道你什么性子。”我媽說,“你從小就怕給別人添麻煩。你在婆家受了多少委屈,你自己都不愿意說,怕我們擔心。”
我沒說話,低頭扒飯。
“媽不該等你打電話才來。”她聲音有點啞,“媽應該早點去看看你。”
我爸在旁邊悶頭扒飯,一句話沒說。但他的手一直在發抖。
那天晚上,我把小月哄睡著,自己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手機亮了,是許星睿發來的消息:“蓉蓉,你別鬧了行不行?今天我爸氣得血壓都高了,你快回來。”
我沒回。
他又發了一條:“你副卡停了我們怎么辦?我工資不夠花。”
我看了那條消息很久,把手機扣在床頭柜上,翻了個身,看著窗外。月亮很圓,掛在天上,冷清清的。
第三天,公公的電話打過來了。
我正在客廳給小月換尿布。我媽接的電話,聽了幾句,把電話遞給我:“你公公。”
我深吸一口氣,接過來。公公的聲音從電話那頭沖出來:“郭語蓉,你翅膀硬了是吧?你以為你回娘家了,這事兒就完了?”
我沒說話。
“我告訴你!你趕緊給我回來!你媽和你弟弟沒人照顧!你知不知道?你婆婆傷口又發炎了!”
我心里一緊。
不是因為心疼,是因為害怕。
我害怕我要是真的不回去,是不是就成了壞人。
我害怕別人指著我說:這女人心真狠,婆婆坐月子都不管。
我握著手機,手指發白。
電話那頭又傳來公公的聲音:“你要是今天不回來,以后也別回來了!”
我深吸一口氣,說:“你兒子不是還在嗎?讓他伺候。”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公公吼了一句:“他會干什么!”
我笑了一聲:“是啊,你兒子什么都不會。所以你教了三十年,教出來個廢物?然后你想讓我接手,替你接著教?”
電話那頭呼吸聲重了。公公罵了一句:“你這是什么話!你一個女人,伺候婆婆天經地義!”
我說:“那你呢?你老婆坐月子,怎么不是你來伺候?”
我掛了電話。手機放在桌上,震了一下。
是許星睿發來的消息:“蓉蓉,你跟我爸說什么了?他氣得把手機都摔了。”
我沒回,把小月抱起來,輕輕拍著她的背。她趴在我肩頭,小手抓住我的衣服,打了個小小的哈欠,睡了過去。
我媽在旁邊看著,什么都沒說,遞給我一杯溫水。我接過來,喝了一口。
窗外,天很藍。
06
公公的電話,停了三天。
那個星期我過得很安靜,每天就是帶孩子,睡覺,吃飯。
我媽幫我燉湯,我爸幫我哄孩子。
小月的體重慢慢長上去了,小臉開始有肉了,笑起來的時候特別好看。
我以為他們放棄了。
第四天下午,我正在客廳給小月換衣服,門鈴響了。
我媽去開門,門一開,我愣住了。
門口站著許星睿。
他穿著一件皺巴巴的外套,眼睛紅紅的,頭發亂得跟雞窩似的,像是幾天沒洗過臉。
他站在門口,沒進來,低著頭,小聲叫了一句:“蓉蓉。”
我抱著小月站起來,沒說話。
我媽回頭看了我一眼,沒攔他,自己走進廚房去了。許星睿蹭進來,站在客廳中央,目光躲躲閃閃的,不敢看我的眼睛。他站在那里,沉默了很久。
“這幾天,我過不下去了。”他說,聲音小得幾乎聽不見。
我沒接話。他抬起頭看了我一眼,又低下頭:“副卡停了,房貸交不上,車貸也交了。工資全花完了,小月弟奶粉也沒錢買了。”
我心里一酸,不是為他,是為那個孩子。那個還沒滿月的孩子,什么錯都沒有,就被卷進了這場爛攤子里。
許星睿又說:“蓉蓉,你回來吧。我爸說了,只要你回來,以后什么都好商量。”
我看著他,突然覺得有點好笑。
這句話聽起來像是什么條件,可仔細一想,條件呢?
什么都沒有。
他爸的原話是什么?
讓我回去繼續干活?
我抱著小月,輕輕晃了晃。
“許星睿,”我說,“你有沒有想過一個問題?”
他看著我。
“你媽坐月子,為什么是我去伺候?你也是你媽的兒子,你為什么不伺候?她是你親媽,不是我親媽。我伺候她,是情分,不是本分。可你們一家人,把我當什么了?”
許星睿張了張嘴:“可你是我老婆……”
“我是你老婆,不是你們家的長工。”我說。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頭,眼睛紅紅的,說了一句讓我徹底心涼的話:“蓉蓉,你就當幫幫我。你回來,我不用你照顧我媽了,你只要當看不見就行。”
笑著笑著,眼眶有點濕。
我深吸一口氣:“許星睿,你到現在還不明白。我不是不想回來。我是不能回來。我要是回來了,你們全家就永遠覺得,我是好欺負的。你們永遠覺得,我該干,我該忍,我該受。”
許星睿站在那里,嘴唇哆嗦了幾下,最后什么也沒說出來。
我看著他的臉,這張臉我看了三年了。
我突然發現,我從來沒真正認識過他。
他低頭玩手機的樣子,他躲在他爸身后的樣子,他說“你就順著他吧”的樣子。
他跟三年前求婚的時候,已經判若兩人。不,也許他從來就沒變過。只是我這么多年,一直都沒看見。
“你回去吧,”我說,“好好照顧你爸媽和你弟弟。”
他抬起頭看著我,眼神里帶著一種我從沒見過的疲憊,轉身走了。門關上的一瞬間,我媽從廚房探出頭,看著我。
我抱著小月,站在客廳里,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她的小臉上。她醒了,眨巴著大眼睛看著我,咧開嘴,笑了。
“小月,”我親了親她的額頭,“媽媽以后,只為你活著。”
07
許星睿走后第三天,公公又打來了一通電話。
這次不是他打的,是醫院的護士。
婆婆傷口感染,又住進醫院了。
護士說,家屬聯系不上許星睿,公公給醫療卡刷不了,住院費交不上。
我接了電話,沉默了很久。
我說:“我不是家屬,你該找誰找誰吧。”
掛了電話,我把手機放在桌上,心里說不上是什么滋味。
我告訴自己,跟我沒關系了。
跟我沒關系了。
可那天晚上,我翻來覆去怎么都睡不著。
我媽大概看出我心思了,半夜坐到我床邊。
“心里不好受?”
我點了點頭。
“因為那個孩子?”
我不說話。她說得對,我心里確實堵得慌。才滿月沒幾天,連名字都沒起好。他媽躺著,他爸指不上,一家子天翻地覆。
我抬起頭看著我媽媽:“媽,我做錯了嗎?”
我媽愣了一下,伸手摸了摸我的頭發:“蓉蓉,你沒做錯。你做得對。你只是心太軟。”
我閉上眼睛,一滴眼淚從眼角滑下來。“媽,我真的好累。”
我媽抱了抱我:“媽知道,媽都知道。”
那一個晚上,我媽陪著我,像小時候哄我睡覺那樣,直到我睡著。
第二天一早,許星睿的好兄弟打電話給我。
他說許家那邊已經亂成一鍋粥了。
婆婆住院,公公一個人應付不過來。
許星睿去借了錢,四處碰壁。
銀行卡全被停了,朋友也不肯借了。
他好兄弟最后嘆了口氣:“語蓉,我多嘴一句。你要是真不打算回去,就別心軟。他們家的事,別往里摻和了。”
掛了電話,我站在窗前,看著樓下那條街,有個老奶奶推著嬰兒車慢慢走過。
我看了一會兒,轉身拿起手機,給許星睿發了一條消息:“婆婆的事,我知道了。我不會管。你自己想辦法吧。”
發完這條消息,我把他的號碼拉進了黑名單。想了想,又把公公的也拉了。然后我把手機放進口袋里,抱起小月,下樓遛彎去了。
樓下的桂花開了,香味淡淡的。小月在我懷里睡得很香,小臉嘟嘟的,頭頂上那撮軟毛被風吹起來,特別可愛。
我低頭親了親她,說:“小月,媽帶你看桂花去。”
08
一個星期以后,我爸在飯桌上跟我說了一件事。
“我聽說,許星睿他爸到處說你的壞話。說你不孝順,丟下坐月子的婆婆不管。”
我夾了一筷子菜,沒說話。
“跟咱們一個小區的人,有好幾個都聽說了,背后指指點點的。”
我媽氣得把筷子往桌上一拍:“他們家還有臉說?自己兒子都沒管,讓兒媳婦去伺候,說出去也不嫌丟人!”
我爸沒吱聲,敲了敲煙盒,又收了回去。他戒煙好幾年了,這個習慣一直沒改。
我說:“爸,沒事。我問心無愧。”
他點點頭,沒再說話。那天晚上,我媽在廚房洗碗,我爸坐在客廳看電視,我抱著小月坐在陽臺上。夜風有點涼,我幫小月裹了裹小毯子。
她醒了,大眼睛骨碌骨碌地轉,盯著頭頂的月亮,看得入了神。
我想起一件事,掏出手機,翻到通訊錄,找到律師的電話。
這位律師是我大學同學,以前聽她提過,主做離婚財產分割的。
我沒有直接打電話。
我打開備忘錄,開始一筆一筆地列賬。
婚后許星睿花的錢,他家里花的錢,彩禮我爸媽退了多少,買房我出了多少。
我不知道用不用得上。
但我知道了,不能再糊里糊涂地過下去了。
列到一半,手機又亮了。這次是一個陌生號碼。我接通了,電話那頭傳來一個女人的聲音。
“語蓉姐,我是小趙,許星睿的同事。”聲音很小心,像是趁沒人的時候偷偷打的,“他請假好幾天了,誰都不知道怎么了。我剛才去醫院看他媽,看到他抱著一個孩子在走廊里哭。”
小趙頓了一下:“他好像真的撐不住了。”
我沒說話。窗外月亮很圓,月光灑在小月臉上,她睡得很安穩。
“我知道了,謝謝你。”
掛了電話,我把手機放在一邊,看著小月,伸手輕輕摸了摸她的小臉。
她動了動嘴巴,像是在夢里吃奶。
我把手機翻過來,屏幕上那行賬單列表還亮著,還差三筆沒填完。
我拿起手機,繼續把剩下的賬填完了,然后關掉手機,抱著小月回了臥室。
09
李律師那邊,我約了一周后見面。帶上了我整理好的全部記錄。李律師翻了翻,推了推眼鏡:“你這賬記得夠細的。”
“習慣了,當財務的,改不了。”
她笑了一下,合上文件夾:“按你這情況,要離不難。你們家房子是你父母婚前買的,屬于你婚前財產。婚后的車是你父母全款陪嫁,也算你的。許星睿的卡債你們共同承擔,但他副卡消費記錄很清楚,大部分是用于個人和其父母開銷。你這邊不占劣勢。”
從律所出來,我媽給我倒了杯茶:“真要離?”
“嗯。”
她看著我,好一會兒才開口:“蓉蓉,媽就問你一句,你想好了沒?離了婚,你還年輕,帶孩子,路不好走。”
我說:“媽,好不好走,都是要走。不走出去,這條路永遠都這么難走。”
我媽沒再說話。她轉頭看了一眼房間里正在熟睡的小月:“那就離吧。媽幫你帶小月。”
許星睿接到電話的時候,愣了很久,像是從來沒想過這兩個字會從我的嘴里說出來。
他沉默了好一會兒,聲音有點啞:“蓉蓉,我們不鬧了行不行?”
“我沒鬧,”我說,“我認真的。”
那邊沉默了很久。就在我以為他掛了的時候,他說了一句:“那我明天去你家。”
他來的時候天氣很陰。
他站在門口,穿著整齊,總算不再是那副邋遢樣子。
他爸沒來,他媽也沒來,也沒帶著那個孩子。
就他一個人。
他站在門外看了我一眼,又低下頭。
走進來,坐在沙發上,雙手放在膝蓋上,像來做客的陌生人。
我爸給他倒了杯茶,我媽抱著小月進了臥室。我沒坐他旁邊,坐在對面。
他先開了口:“蓉蓉,你真的想好了嗎?”
我說:“想好了。”
他低著頭,盯著茶幾上那杯茶,半天沒說話。屋子里安靜得只聽見掛鐘嗒嗒嗒地走。
“我知道我錯了。”他說,聲音壓得很低,“我這段時間,想了很多。從小到大,我什么都聽我爸的。結婚以后,我還是什么都聽我爸的。我從來沒想過,你會這么難受。”他抬起頭看著我,眼眶紅紅的,“可是蓉蓉,我真的不想離。”
我心里猛地酸了一下。
不是因為舍不得。
是因為他到現在才說出這些話,太遲了。
三年了,整整三年。
我等著他說這些話,等了三年。
可它偏偏是在我徹底死心之后,才姍姍來遲。
我深吸一口氣,搖了搖頭,把一張紙推到他面前。他低頭一看,表情僵住了。
離婚協議第二頁,他翻到最后一頁,手指在簽名那一行前面停住了。
“蓉蓉……”他抬起頭看我,“真的沒有余地了嗎?”
我說:“你回去吧。協議你拿回去看看,有什么問題找律師談。”
他坐了很久,沒有說話。
茶幾上那杯茶,從熱水放成了涼水,他一滴都沒喝。
然后他站起來,拿起那份協議,出門之前他回過頭,聲音有些發悶:“小月……以后我能來看看她嗎?”
我看著他,心里翻上來一陣從未有過的平靜:“等你什么時候不靠副卡也能活了,再來說這話。”
他沒接話,低頭走了。門關上以后,我媽從房間里出來,看著我。
“簽了嗎?”
“還沒。但快了。”
小月在臥室里哭了,聲音尖尖的,像是餓了。
我趕緊走進去,把她抱起來,坐在床邊喂奶。
她趴在我懷里,小嘴一嘬一嘬的,眼睛半睜半閉,小手抓住我的手指。
我低頭看著她,心里說不上是輕松還是沉重。但至少,不堵了。
10
離婚手續辦完那天,我沒有特別的感覺。沒有哭,也沒有笑。就像做完了一件拖了很久的事,終于可以翻篇了。
從民政局出來,許星睿站在門口看了我一眼。
他張了張嘴,像是想說什么,最后什么都沒說,轉身走了。
我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風吹過來,帶著秋天的涼意。
我緊了緊外套,轉身往公交站走。
三個月后,小月能翻身了。
她躺在爬行墊上,小手用力撐著,小屁股一拱一拱的,翻過來翻過去,玩得滿頭大汗。
我媽在旁邊笑得合不攏嘴,我爸戴著老花鏡看手機,拍了好幾張照片。
我坐在旁邊看著,嘴上不說,眼眶卻有點發酸。
日子一天一天過,小月一天一個樣。
我開始重新上班,朝九晚五,我媽幫我帶孩子。
周末我帶小月去公園曬太陽,去超市買菜,生活規律得連我自己都覺得不真實。
有一次在小區的菜市場碰見許星睿的一個鄰居。
她看到我,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說:“語蓉,你氣色好多了。”我也笑了笑,沒多說什么。
她走的時候回頭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點復雜的味道。
那之后沒幾天,我到醫院做體檢,坐在二樓等著叫號,百無聊賴地翻手機。
眼角的余光忽然瞥見一樓走廊里走過一個人。
那個人推著嬰兒車,走得很慢。
我認出來了,是吳秀蓉。
她瘦了很多,臉色蠟黃,頭發白了大半,看起來老了十歲都不止。她推著嬰兒車,一直低著頭,沒往樓上看。
我正看得出神,她也恰好抬頭,目光和我對上了。
她一愣。
我合上手機,沒有移開目光。
她張了張嘴,彎下腰把嬰兒車里的孩子抱起來。
那孩子胖了一些,不像剛出生時那般皺巴巴。
她沖我點了點頭,我也點了點頭。
她低下頭,推著嬰兒車,慢慢走遠了。
我轉過目光,窗外的陽光照進來,落到我膝蓋上,暖洋洋的。手機震了一下,是我媽發來的微信:“小月會叫媽媽了!快回來聽!”
我笑了一下。拿著體檢單站起來,走出醫院大門,秋天的陽光鋪天蓋地地灑下來,金燦燦的。我仰起頭,瞇起眼睛,覺得今天天氣真不錯。
打車回家,一推門,小月正趴在地墊上,看見我回來,咯咯地笑,小手朝我伸著。我媽在旁邊眉開眼笑:“叫!叫媽媽!”
小月的嘴一張一合的,小眉頭皺起來,半天憋出兩個字:“麻……麻!”
我媽激動得直拍手。我愣在原地,鼻子一酸,蹲下來把小月抱進懷里。她趴在我肩膀上,小手揪著我的頭發,嘴里還在不停地“麻麻麻”。
“媽媽在,媽媽在呢。”我抱著她,眼淚順著臉流了下來。
客廳里陽光暖暖的,小月抓著我的衣領,咿咿呀呀地說著只有她自己才聽得懂的話。
我媽去廚房熱湯,我爸在旁邊喝茶,電視機開著,放著咿咿呀呀的廣告。
我爸端起來抿了一口茶,沒頭沒腦說了一句:“蓉蓉。”
“嗯?”
“爸很高興。”
我抿了一下嘴唇沒答話,低頭看著懷里熟睡的小月,她嘴角還掛著一絲笑。
窗外的風輕輕吹起窗簾,陽光在屋里晃來晃去,暖融融的,像是一切都剛剛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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