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1年9月25日,河北易縣,狼牙山棋盤坨峰頂。五個八路軍戰士退到了懸崖邊,子彈打完了,手榴彈扔完了,石頭也沒了,日軍正從三面逼上來。
前面是萬丈深淵,后面是數百名端著刺刀的敵人。沒有人下令,也沒有人猶豫,五個人先后縱身而下。三人當場犧牲,兩人被山腰樹枝掛住,活了下來。
其中一個,此后多活了整整六十四年。他叫葛振林。這六十四年里,他做了一件事:記住那三個沒有回來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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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17年,河北省曲陽縣黨城鄉喜峪村,葛振林落地。七歲那年,母親走了。家里連房子都沒有,小時候常常在村外牛棚里過夜,替人放羊、牧豬,年復一年,靠做短工活下去。
這樣的起點,說不上什么理想,也談不上什么抱負,就是活著。
1937年,日本人打進來了。整個華北開始顫抖,炮聲從北方一路滾過來。也是這一年,八路軍進了葛振林所在的村子。他第一次見到地下黨,第一次聽人講打鬼子、分田地,第一次感覺這個世界的秩序可以不是現在這個樣子。
一個睡牛棚長大的窮小子,忽然站在了歷史的入口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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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8年2月,葛振林正式入伍。編入八路軍晉察冀軍區第一軍分區第一團第七連第六班,直接上了抗日前線。1940年2月,入黨。 從那以后,他的名字前面多了兩個字——黨員。
入伍后,葛振林先后參加東莊、阜平、黃土嶺、百團大戰等十幾場戰斗。黃土嶺那一仗,他身負重傷,沒有退出戰場。另一次在管頭村附近執行偵察任務,他和兩名戰友化裝成農民摸進敵占區,天亮撤退時被日軍察覺,整個村子隨即被包圍。
日軍把村民全部集中,挨個搜查。沒人說話,日軍就把一個青年村民拖出來,用刺刀捅穿了。
葛振林藏在人群里,就在那個村民倒下的十步之外。他咬緊牙關,一動沒動,最后靠當地婦女的掩護才脫了險。這樣的經歷,讓他在1941年那個秋天,早已知道"死"是什么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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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1年8月,岡村寧次調集七萬余人,對晉察冀邊區發動秋季"大掃蕩"。持續兩個多月,目標明確:摧毀晉察冀根據地的主力部隊和領導機關。
9月,矛頭對準了狼牙山。狼牙山地形復雜,山路彎曲,之前已被改造成了易守難攻的迷宮陣地。但這一次,日偽軍帶著飛機大炮來了,而且把所有出山的山口全部堵死。
淶源、易縣、徐水、滿城四個縣的黨政機關干部,加上后方醫院的傷病員,再加上附近跑來躲避的老百姓,三四萬人,全被困在了山上。
軍分區司令員楊成武緊急部署:主力部隊掩護群眾突圍撤離,第七連擔任斷后,六班,最后留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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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月25日,班長馬寶玉、副班長葛振林,帶著宋學義、胡德林、胡福才,五個人留了下來。他們不是不知道等待他們的是什么。
五個人依托地形,節節阻擊,把日偽軍一次次打退。子彈打光了,換手榴彈;手榴彈扔完了,撿石頭砸。據史料記載,五人共斃傷日偽軍50余名。這場仗從清晨打到黃昏,整整一天。
打到后來,日軍一度誤判山上還有八路軍主力,集結更多兵力圍上來。五個人鉆了這個空子,邊打邊往山上退,把敵人一路往棋盤坨方向引。愈往上走,地形愈險,日軍愈混亂。但這條路只有一個終點——懸崖。
葛振林后來回憶,打到最后的那段時間,他已經不覺得餓了,也不覺得累,腦子里就剩一件事:不能讓敵人追上連隊撤離的方向。
棉襖被炮火引燃的荊棘點著了,葛振林顧不上解扣子,猛地把棉襖扯下來扔掉,繼續打。火燒過去了,人還站著。
但彈藥終有用盡的時候。到了傍晚,三面是絕壁,一面是堵上來的數百名日軍,五個人被逼到了棋盤坨峰頂最后一塊平地上,周圍不過五六十步,退無可退。
馬寶玉抄起槍,在石頭上猛地砸爛。葛振林跟著砸。宋學義、胡德林、胡福才,依次照做。槍不能留給敵人。然后,五個人走向了懸崖。
馬寶玉跳了,年僅二十一歲。胡德林跳了,二十四歲。胡福才跳了,十九歲。葛振林和宋學義,被山腰的樹枝掛住,昏死過去。
目擊全程的棋盤陀道士李圓忠后來記錄了另一個細節:幾百名日軍沖上山頂,發現與他們激戰近一天的對手只有五個人時,全體士兵在懸崖前排成幾列,向跳崖處三度鞠躬。
指揮該小隊的日軍小隊長茅田幸助,因為這個鞠躬動作,事后受到了處分。五十六年后的1997年,他專程返回易縣道歉,把自己的軍刀留在了那里。
兩個幸存者醒來,已不知過了多久。兩人身上滿是傷,互相攙扶著,掙扎著往山下爬,碰見搜山的老鄉,被悄悄帶進村子藏起來。葛振林頭頂被撞出一塊約兩厘米見方的深坑,此后終生頭痛怕風,長年戴著一頂舊軍帽;宋學義的腰椎嚴重受損,往后幾十年,靠腰卡托著才能站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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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個人歸隊的消息傳回來,是在跳崖之后第二天。
在那之前,所有人都以為他們全部犧牲了。消息傳回的那一刻,整個七連的人愣在原地——五個人,居然還有兩個活著。榮譽來得很快。
1941年10月18日,晉察冀軍區司令員聶榮臻聯署發布訓令,號召全軍學習。1941年11月5日,《晉察冀日報》率先公開報道,題為《棋盤坨上的五個"神兵"》,消息傳遍邊區。1941年11月7日,聶榮臻正式簽令,將五人命名為"狼牙山五壯士"。軍分區司令員楊成武,親手給葛振林和宋學義胸前佩戴獎章。
從此,"狼牙山五壯士"這六個字,開始在晉察冀邊區家喻戶曉,而后傳遍全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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葛振林從不主動提這段歷史。在他看來,那次跳崖是整個班集體的選擇,榮譽屬于五個人,包括那三個再也沒有回來的。他只承認自己做了一個共產黨員在那種時刻應該做的事,僅此而已。
傷一養好,他歸隊,繼續打仗。
解放戰爭打了四年,天津、張家口、清風店、太原,哪里有仗,就去哪里。戰爭結束,去江西剿匪。1950年朝鮮戰爭爆發,三十三歲的葛振林主動請纓,跨過鴨綠江。在朝鮮戰場上,這個從懸崖上摔下來活著的人,再次走進了炮火。
全身六處負傷,被評定為三等甲級傷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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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5年,全軍授銜,葛振林被評為少校,獲三級獨立自由勛章、三級解放勛章。那個在曲陽牛棚里長大的窮孩子,用十七年的戰場換來了這枚勛章,藏進了抽屜最深處,輕易不拿出來。
1958年,八一電影制片廠拍攝《狼牙山五壯士》,專程把葛振林和宋學義接到北京,請他們為導演和演員還原當年戰斗的細節。兩個老戰士在制片廠講了好幾天。講到激動處,誰也忍不住。
電影上映后,"五壯士"這個名字進入了小學課本,從此成為一代又一代中國人最熟悉的歷史記憶之一。
1963年,葛振林調任衡陽軍分區后勤部副部長。1982年,正式離休,享受正師級待遇,定居衡陽。那一年他六十四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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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休之后,葛振林沒有在家養老。衡陽幾所中小學來請他做報告,他答應了。后來邀請越來越多,他從不拒絕,身體吃不消就讓家人陪著去,一省一省地跑,湖南、河南、湖北、江西、廣東,部隊、工廠、學校、監獄,只要有人聽,就講。二十多年間,累計作報告超過四百場,書信聯系青少年數萬人。沒有一次收過錢。
他很少對孩子們詳細講跳崖的經過,他講的大多是那個年代的戰友情、戰場上的人,講三個再也回不來的名字——馬寶玉、胡德林、胡福才。每一次講,他自己也紅眼眶。他不是在表演英雄主義,他是真的沒有忘記。
1983年,楊成武和聶榮臻在北京接見了他。老元帥問他家庭有沒有困難,葛振林只說了三個字:沒困難。那張合影后來被他鎖進了抽屜,很少提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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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衡陽,他和老伴住在單位分的那處院子里,前后住了四十年,家具從沒換過,電器也舍不得添新的。四個兒子,除長子在部隊服役,其余三個都在工廠當工人。后來兩個兒子先后下崗,葛振林沒有為此向組織開過一次口。
但有一件事,他沒有沉默。
1994年,他珍藏的那枚金質紅旗勛章不見了。這是1984年中央軍委給離休老英雄頒發的勛章,葛振林一直放在最隱蔽的地方。找來找去,最后查清楚了——三兒子葛擁憲吸毒,把勛章偷出去換了錢。葛振林顫抖著掏出八百塊把它贖了回來,當天沒有聲張。
他沉默了整整四年。
1998年10月25日,八十一歲的葛振林拄著拐杖,走進了衡陽市公安局,親自舉報了自己的兒子。他對民警說,不用顧他的面子,兒子危害社會就該受法律制裁。七天后,葛擁憲被送進戒毒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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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件事傳開之后,有人說他冷酷,也有人說這才是一個真正的軍人和父親。
2004年11月,八十七歲的葛振林住進了衡陽169醫院。氣管先后切開了兩次,心肺腎功能幾近衰竭。住院期間,護士給他開空調取暖,他讓關掉,說能省就省,這是國家的錢。一群小學生來探視,問他能不能講故事,他說等我好了就給你們講。
他沒能等到那一天。
2005年3月21日晚11時10分,葛振林在衡陽169醫院辭世,享年八十八歲。他是"狼牙山五壯士"中最后一位離開這個世界的人。
三天之內,近五萬名群眾自發趕赴衡陽殯儀館。花圈綿延了幾條街,告別儀式上,聶榮臻之女、中將聶力送來挽幛,上面寫著——勇抗敵寇誓死不降,驚天地泣鬼神中國鋼鐵漢;垂范后人畢生努力,展示軍威英氣中華真英雄。
骨灰,一半回了故鄉河北曲陽喜峪村,一半長眠衡陽烈士陵園。
1941年9月25日,五個人從狼牙山跳下去。三個人再也沒有回來。其中一個,多活了六十四年,把剩下的每一天,都還給了這片他曾經拼命守護的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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