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樓夢第三十九回,螃蟹宴還在繼續,平兒回來給鳳姐拿螃蟹,眾人拉著她一起坐,李紈更是不讓她走,平兒便坐了下來。
大家正吃著,李紈卻做了一件讓人心頭一顫的事。
文中寫道:
李紈攬著她笑道:“可惜這么個好體面模樣兒,命卻平常,只落得屋里使喚。不知道的人,誰不拿你當作奶奶太太看。”
說著,李紈還用手在平兒身上來回摩挲。
平兒笑道:“奶奶,別只摸的我怪癢的。”
李氏道:“噯喲!這硬的是什么?”平兒道:“鑰匙。”
看到這里,可能有些人會以為李紈摸的是平兒的鑰匙,不是平兒的身體。
其實,這是兩碼事。
李紈一開始摸的確確實實是平兒的身體,后來她也確實摸到了平兒身上的鑰匙。
那么,她為什么要不停的摸平兒呢?
一個守寡多年的年輕女人,在眾人喧鬧的宴席上,借著撫摸另一個女子,透露出的,可能是連自己都未必意識到的渴望與不甘。
而更耐人尋味的是,李紈摸到了平兒腰間那把鑰匙,還特意說了句:“你就是你奶奶的一把總鑰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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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被剝奪的,遠不止是丈夫
李紈出身金陵名宦,父親是國子監祭酒,家中“女子無才便是德”的規矩極嚴。
她嫁入賈府,生下賈蘭,本該是榮國府嫡長媳的體面。可賈珠一死,她的人生陡然轉向。
二十歲上下的年紀,正是人生最好的年華,她卻只能“如槁木死灰一般”,穿著素凈衣裳,帶著孩子讀書做針線,不問世事,不爭不搶。
王熙鳳可以穿金戴銀,大聲說笑,威風八面地管理偌大一個榮國府;李紈只能守著稻香村,領著小姑子們做女紅。
王熙鳳可以當眾和賈璉調情說笑,甚至被周瑞家的撞見“夫妻嬉戲”也不在意;李紈連一句出格的話都不敢說。
王熙鳳腰里掛著一大串鑰匙,那是權力的象征;李紈什么都沒有。
一個二十多歲的女人,沒有丈夫,沒有管家權,沒有社交生活,甚至連正常的社交接觸都少得可憐。
她的世界,只剩下一間屋子、一個兒子、幾個小姑子。
這樣的日子,一天兩天可以忍,一年兩年可以熬,可李紈過了多少年?
02 身體的沉默與呼喊
弗洛伊德曾提出一個概念叫“皮膚的饑渴”:當一個人長期缺乏肢體接觸時,會產生類似饑餓的狀態,表現為焦慮、抑郁,以及對身體接觸的強烈渴望。
這不是矯情,是寫在基因里的本能。
嬰兒需要被撫摸才能健康發育,成年人同樣需要。
觸摸會釋放催產素,降低壓力激素,讓人感到被接納、被關愛。而當一個人長期生活在缺乏身體接觸的環境中,那種匱乏感會以各種方式顯現出來。
李紈攬著平兒,手便不停地在平兒身上來回摸。
這個動作,在當時的環境里是有些越界的,連平兒都覺得“怪癢癢的”不太自在。
可李紈停不下來。她可能自己都說不清為什么要這樣做。
不是曖昧,不是情欲,只是太久了——太久沒有碰過一個溫熱的、柔軟的身體。她生活里全是“禮”的冷硬,沒有“情”的溫度。
那一刻她攬著平兒,心里想的是什么?
也許是想起當年賈珠還在的時候,她也可以這樣靠在丈夫肩上。
也許是想起自己還年輕的時候,也被這樣溫柔地觸碰過。
也許什么都沒想,只是身體記住了被擁抱的感覺,然后不由自主地想要靠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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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那把鑰匙,原本該是她的
更耐人尋味的是,李紈摸到了平兒腰間的鑰匙。
在賈府,鑰匙是權力的象征。誰掌管家務,誰就握著一大串鑰匙。
王熙鳳的鑰匙嘩啦啦響,走到哪兒都是一陣風。
而李紈,作為榮國府的長孫媳婦,本該是管家的第一人選。
賈珠若不早逝,現在手握鑰匙的,應該是她。
可賈珠死了,一切都沒了。
李紈對平兒說:“你就是你奶奶的一把總鑰匙。”
這話說得意味深長。
平兒是王熙鳳的心腹,幫鳳姐打理上下事務,某種程度上確實是鳳姐的“鑰匙”。
李紈說這話時,心里是不是也在想:平兒是鳳姐的鑰匙,那我的鑰匙在哪里?
她對平兒的喜歡,是真心的。
平兒確實好——聰明、能干、善良、周全,在夾縫中做人卻從不失本心。
李紈夸平兒“好體面模樣兒”,可惜她“命卻平常”,這話里有憐惜,也有同病相憐的嘆息。
不過李紈的這份喜歡里,其實也藏著對王熙鳳的羨慕與不甘。
鳳姐得寵,管著家,有丈夫,有體面,還有平兒這樣一個得力的臂膀。
而李紈什么都沒有。
她唯一能做的,就是借著夸獎平兒,暗暗憶起自己也曾經管家;若賈珠還在,她自己才是那個更有資格管家的人。
可惜一切都回不來了。
04 “失聲”的邊緣人
書中寫李紈的筆墨不多。
她不像黛玉那樣才情橫溢,不像寶釵那樣周全圓融,也不像鳳姐那樣潑辣能干。
她似乎總是在背景里,安靜地坐在那里,做著女紅,偶爾說一句不冷不熱的話。
她的眼界被局限在稻香村那一方小天地里。
她可以評論別人的詩,卻寫不出自己的心事;她可以欣賞別人的才華,卻無法施展自己的抱負。
螃蟹宴上,李紈借著酒意讓自己的手在平兒身上游移。那不是曖昧,不是越界,只是一個太久沒有被擁抱的人,用最笨拙的方式,試圖找回一點活著的感覺。
她的身體和內心一樣的孤獨,她渴望被接觸、被溫暖,被看到。
可是賈珠死后,她就再也沒有自己的人生:管家、社交、夫妻恩愛、甚至是正常人的生活。
而鳳姐和平兒,正擁有李紈本應擁有的一切。
李紈也許不是一個完美的受害者,她有自己的小心思、小嫉妒、小不甘。
她對平兒的撫摸里有一絲自己都說不清的渴望,她對鳳姐的贊賞里藏著幾分不甘,她對自己“守住”的執念里帶著些許不甘心的酸楚。
她的人生像一把被遺忘的鑰匙,在角落里蒙塵。沒有人記得她原本也可以打開什么,也沒有人在意她鎖住的又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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