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理副校長王振：進校園，不給孩子貼標簽，不用醫者眼光審視孩子“是否正常”

一端是上海市精神衛生中心的專業診室，常年與焦慮、強迫等心理困境對峙；一端是中學校園，扎根少年身旁，守護青澀成長。身為國家精神疾病醫學中心副主任、上海市精神衛生中心副院長，同時也是上海市西南位育中學的心理副校長，王振跳出傳統診療的邊界，把心理守護的關口前移，為萬千青少年撐起一片心靈晴空。

“不希望孩子生病后才來醫院，而是要把工作關口前移，在預防階段做好干預，減少患病風險。” 今天是“六一”國際兒童節，我們來聽他聊聊關于少年心理健康的初心與思考。

以醫者擔當守護少年成長

作為國家精神疾病醫學中心，上海市精神衛生中心肩負著社會心理衛生體系建設的重要使命。上海在精神衛生領域始終走在全國前列，上世紀六十年代探索構建覆蓋“市級—區級—社區”的?三級精神疾病防治網絡?，被世界衛生組織譽為“上海模式”并向全球推廣。因此，推動社會心理服務體系建設，延續“先行先試”的創新基因，是王振眼中公立醫院的應有之義。

他告訴記者，與上海市西南位育中學的合作，既是心理建設項目的落地，更是對“上海模式” 在青少年心理健康領域的延續與探索。2024年，當學校拋出合作邀約時，他毅然接下心理副校長的職務：“這不是一份頭銜，更是一份守護孩子的初心與責任。”

近年來，青少年心理健康問題頻發，焦慮、抑郁、強迫等心理困擾低齡化趨勢明顯，門診中越來越多低齡患者找上門來——14、15歲的初中生，甚至12、13歲的小學生，因嚴重的焦慮、強迫癥狀影響生活與學習，被家長帶到診室。身為專家，同時也是一名家長，他深知中小學階段是孩子心理成長的關鍵時期，結合團隊科研成果，他發現青春期是干預心理問題的黃金階段，有效干預能夠大幅降低孩子成年后患上精神心理疾病的風險，這也讓他堅定了深耕校園心理守護的決心。

以預防理念筑牢心靈防線

“校園里的工作，和門診完全是兩回事。”王振說，門診面對的是“已患病者”，而校園服務面向的是“健康為主、隱患需防”的全體學生，工作重心從“治療疾病”轉向“培育韌性”。他擔任心理副校長并非固定入校值守，核心工作不是個人單打獨斗，而是搭建專業團隊工作機制，統籌調配上海市精神衛生中心的優質資源落地校園。

這支服務團隊以醫院精神科主任醫師喬穎（校外總輔導員）為核心，加上專攻兒童青少年心理的骨干醫生組成主力隊伍，常態化推進校園心理工作。團隊會提前規劃全年心理工作，按季度策劃專項活動，同時結合考試季、社會熱點事件等靈活開展針對性心理科普與主題活動。

自2024年11月簽約以來，團隊已在學校開展60余場心理活動，其中包含15場教師賦能培訓、10場家長心理科普、30余場學生心理育人活動。同時打造“心理副校長來了”特色視頻欄目，為學生答疑解惑、傳遞專業心理健康理念，還開放醫院腦科學科普基地，組織學生沉浸式體驗學習心理與腦科學知識，以趣味科普替代刻板說教，提升學生心理認知。

校園心理健康工作中，王振始終堅持不標簽化學生。“我們不是帶著醫生的眼光審視每個孩子‘不正常’。”他強調，校園心理工作的核心是提升學生的心理韌性，讓他們從容應對學業壓力、人際矛盾與成長挫折。僅會少量甄別、輔助干預校園內少數已出現早期心理隱患、尚未被發現的學生，這并非校園心理工作的核心。在他看來，校園里絕大多數青少年心理困擾，都屬于成長過程中的正常波動，及時專業引導即可有效規避問題惡化。

當下青少年的心理困擾主要分為三大類：一是繁重的學業壓力，多源于家長過高期待與內卷的學習環境；二是人際關系困擾，中學階段學生自我意識覺醒，對同伴認可、集體融入更為敏感，極易產生人際矛盾與內耗；三是青春期專屬的成長煩惱，伴隨身心發育產生各類情緒與認知困惑。

相較于直白表露情緒的孩子，很多青少年的心理困擾極具隱蔽性。受傳統教育模式影響，不少孩子習慣內化情緒、懂事隱忍，待人禮貌、表現如常，卻獨自積壓負面情緒，等到問題爆發時往往已經十分嚴重。

王振提醒，這類隱蔽的心理壓力并非無跡可尋，家長和老師可通過細微變化識別早期信號：一是睡眠狀態突變，原本作息規律的孩子突然頻繁走神、上課打瞌睡、精神萎靡；二是行為異動，安靜沉穩的孩子突然坐立不安、焦躁多動；三是軀體反應，部分孩子會因壓力出現頻繁拉肚子等軀體不適；四是待人態度轉變，性格溫和的孩子突然對同學、家人態度急躁、情緒反常。這些細微變化，都是孩子壓力超標、需要干預的重要信號。

他分享了一則案例：一名學生長期深陷焦慮情緒，默默承受壓力，僅偶爾向父母隱晦流露情緒，卻未被重視。最終是同班同學率先察覺其狀態異常，由同學家長提醒后，孩子家長才意識到問題，帶孩子就診。所幸發現及時，孩子僅存在輕度焦慮，未發展為嚴重心理疾病，通過專業心理干預與家庭調整后，狀態逐步恢復。

臨床中還有一些非常具有代表性的青少年心理案例，為家庭教育敲響警鐘。一名常年穩居年級第一的優等生，因一次考試失利取得第三名，便陷入嚴重自我內耗，將失誤歸咎于自身粗心，此后做題反復檢查、過度糾結細節，從作業、考試延伸到聽課反復默念知識點，最終誘發重度強迫癥。好在，這個孩子心理韌性較強、家庭配合度高，經過藥物治療與長期心理輔導，半年后癥狀基本緩解，成績重回前列。

優等生更容易出現心理問題嗎？王振表示，并非優等生心理更脆弱，而是優秀學生往往自我要求高、外界期待大，長期承受著遠超普通學生的心理壓力，承壓負荷更高，因此心理問題發生率相對更高。本質問題不在于“優秀”，而在于長期過載的壓力與缺失的壓力應對能力。

“青少年心理干預的核心并非簡單的情緒排解、釋放壓力，而是幫助孩子建立正確的認知體系與壓力應對方式。”王振說，要教會孩子多角度看待問題、理性接納挫折、學會自我調節，從根源上提升心理韌性，而非單純依靠宣泄緩解情緒。

破解青少年心理資源緊缺難題

盡管醫教融合的校園心理服務初見成效，但青少年心理健康領域依舊存在諸多亟待破解的難題，專業人才緊缺是最突出的短板。上海的心理衛生資源位居全國前列，但規范化培養的精神科醫生、心理治療師、心理社工依舊缺口巨大。

目前市面上心理咨詢機構數量龐大，但合規、專業的機構占比極低，很多機構收費虛高、療效堪憂。公立醫院門診預約排期長達數月，不少家長無奈求助非正規機構，反而延誤最佳干預時機。

事實上，上海市心理衛生服務行業協會的會員單位由于定期接受專業檢查與督導，服務相對規范，是值得優先考慮的合規機構。但目前市場上這樣的規范機構仍供不應求，需要開展更大的擴延來滿足龐大的社會需求。

除了專業資源緊缺，家校教育失衡、教師高壓困境、家庭教育極端化，也是青少年心理問題頻發的核心誘因之一。

王振坦言，當下中小學教師普遍承壓嚴重，尤其是負責任的老師，面臨著學生難管、家長訴求多元、輿論風險高的困境。為此，團隊針對教師開展專項賦能培訓，主要包含兩大核心內容：幫助教師掌握自我減壓方法，緩解職業壓力與情緒內耗；教會教師精準識別學生心理異常信號，掌握科學、規范的處置方式，讓老師成為守護學生心理的“第一觀察員”。

家庭教育的極端化，是傷害青少年心理健康的關鍵因素之一。當下家長普遍存在兩種極端教育模式，一種是唯成績論，過度緊盯孩子分數，將所有事情與成績掛鉤，忽視孩子的心理需求、情緒變化與個人特長，對孩子寄予過高期待，無形之中傳遞巨大壓力；另一種是徹底放任，孩子出現心理問題后，家長徹底放棄教育底線、百依百順，縱容孩子逃避學習、規避成長責任，導致孩子喪失自我成長的動力。

他強調，家庭教育需要摒棄極端思維，重點培養孩子兩大核心能力：一是延遲滿足能力，讓孩子明白學習雖不輕松、并非天性所愛，但當下的付出是為未來爭取更多選擇權，學會為長遠目標克制當下惰性；二是責任擔當能力，拒絕家長全權代勞、包辦一切，讓孩子承擔自身成長的責任。同時，家長要學會允許孩子適度試錯，非原則性的錯誤不必過度干預、全盤否定，讓孩子在挫折中積累經驗、錘煉心智。

王振表示，青少年心理健康成長，不能只推崇快樂教育、規避一切挫折，也不能一味嚴苛施壓、唯分數至上，必須兼顧快樂教育與挫折教育，讓孩子在關愛中成長，在磨礪中堅強。從社會層面而言，還要重塑大眾價值認知，摒棄職業高低、分數優劣的單一評判標準，消解教育內卷與社會焦慮，引導多元成才的價值觀，從根源上為青少年成長減負。

破解青少年心理健康服務困局，需要全社會多維發力、協同共治。在王振看來，首先要補齊人才短板，完善精神科醫生、心理治療師、心理社工的階梯式規范化培養體系，壯大專業服務隊伍；同時強化行業監管，整頓社會心理咨詢亂象，規范服務標準與收費體系，讓家長和孩子能夠安心尋求專業幫助。其次要深化家校社協同育人，打破單一的“唯分數論”教育思維，營造包容寬松的成長環境。此外，更要重塑社會價值認知，消解內卷式競爭焦慮，從根源上減少青少年的心理壓力，為成長減負。

原標題：《心理副校長王振：進校園，不給孩子貼標簽，不用醫者眼光審視孩子“是否正常”》

欄目編輯：陸梓華

本文作者：新民晚報 左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