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婚那晚,賓客剛散,禮服裙擺還拖在地上,姜吟把一沓紙啪地摔到茶幾上,說要跟我簽離婚,還放話以后每晚都去情人家,讓我別管。
她靠在沙發角落,腰背筆直,像把撐開的傘,一絲不茍。我坐在對面,解開領結,拿起她那份文件翻了兩頁,笑得很淡:“行。”
她眼睫抖了下,大概是沒猜到我答應得這么利落。她手指點著玻璃桌面,指甲敲出的聲音整齊,像打節拍。她說:“別裝,沈渡。”
我抬眸,“我不裝。不過你看清楚,這份東西不是你定的,條款我加了幾條,你最好記住。”
她皺眉,低頭看。最后一頁紅筆標著:任何一方率先公開關系或提出離婚,需賠付對方五百萬,并讓出名下百分之五十資產。她面色當場變了,白得像紙。
“怎么?”我拿起杯子抿了一口,紅酒在燈下像小火在杯壁上晃,“不敢玩?”
她攥緊那份紙,指間泛白:“你瘋了。”
“沒瘋。只是提醒你,別把我當傻子。”我把杯子放回去,杯腳跟玻璃一碰,清脆一聲,“好戲,才剛開始。”
婚禮后第三天——確切說,是我們各回各家睡了三天,第三天中午她拖著個行李箱從主臥出來,箱輪在地毯上壓出幾道痕。她穿著短外套,人冷冷的,連頭都沒轉。
我半躺在沙發上,腿搭著茶幾,假裝隨意地問:“今晚還像你計劃的那樣?”
她站了兩秒,“管好你自己。”
“我就是怕你媽突然查崗,到時候讓我唱獨角戲。”我笑著把杯子往她方向抬了抬。
她回頭看我,那眼神像把刀,鋒利又煩躁:“沈渡,別把自己當我老公。”
我起身,走過去,跟她面對面站著,聲音壓低,“巧了,我也沒把你當老婆。”
她怔了一下,眉心一跳。
“不過,有個事兒你心里得有數。”我把手插進褲袋里,“你爸公司那筆三千萬的窟窿,我補的。條件只有一個——娶你。”
她指節捏得咯噔響,“你怎么知道——”
“知道你不想結婚?知道你有個死纏爛打的前任?姜吟,別小瞧別人。”我往旁邊讓了讓,替她按下門口的電梯,“放心去,我不攔你。但是別被拍。我懶得替你收拾爛攤子。”
她嗤了一聲,拖著箱子走了。門一合,屋子里只剩空調風聲。我抬眼看了眼電鐘,手機振了振,助理發來消息:沈總,姜總那邊已經給您母親報了喜,阿姨明天下午到。
我回了個“嗯”,隨即撥了另一個號碼。“婉清,明天你有空嗎?”
那邊聲音軟軟的:“你要借我干嘛?”
“演一出。”我看著窗外小區的樹,“她先甩過來的,我總不能空著手回。”
第二天下午三點,門鈴沒響,門倒是被踹開了。姜吟站在門口,臉蒼白,唇抿得直,呼吸急,她身后是她媽,拎著兩提袋子,硬往里擠。
“沈渡,你知道你媽來了不?”姜吟壓著聲,“你還不趕緊——”
“你不是說我們只做樣子?”我把文件夾合上,慢悠悠地起身,“那你媽來找女兒,關我什么事?”
她差點氣笑了,胸口一起一伏,像憋著火,“你別太過分。”
“我過分?”我往前一步,壓住她要爆的氣,“新婚夜你拿離婚協議拍我臉上,說以后都去情人家過夜。現在你媽來了,你想讓我怎么演?說說看,我配合。”
門外她媽喊:“吟吟,開門,媽來了!”
她終于慌了,伸手捏住我袖子,“幫我一回,就這一次。”
我垂眼看她抓著我的手,骨節漂亮,細白,指尖發冷。我沒說話,走過去開門。
門一拉開,姜媽一進門就笑:“哎呀小渡,媽給你們燉了骨頭湯,營養——”她話卡在嗓子里,因為客廳靠窗的位置站著個女人,穿了件米色風衣,拿著咖啡杯,沖她點頭:“阿姨好。”
我把手搭在婉清肩上,像不經意又像故意,“阿姨,我朋友。”
姜吟往這邊刷地看過來,眼睛都要冒火,“沈渡,這是誰?”
“我朋友。”我笑,“你不是也有嗎?公平點。”
她媽小包往地上一放,臉色全變了:“你們這是干嘛?新婚三天,就往家里帶別的女人?!”
我把手從婉清肩上拿開:“阿姨,我也才知道您女兒第一天晚上就拉著行李出門了。她忙她的,我不能忙我的?”
姜媽眼刀子唰唰地往女兒身上戳:“吟吟,真的假的?”
姜吟咬著下唇,像吞了口冰,“不是你想的那樣。”
“那是怎樣?”姜媽聲音尖,“你新婚夜跑出去,讓人看笑話?”
“我不喜歡他,是你們——”
“你爸公司都快沒了,是沈渡把錢補上,你不嫁他嫁誰?!”姜媽聲音吵得我太陽穴都跟著跳。
婉清端著咖啡,往桌上放,輕輕說:“阿姨,我真是來送東西的,您別生氣。沈渡現在手機壁紙還是他們結婚照呢。”
我看向她,忍不住挑眉。這女人心細,我確實沒改,是我媽硬把那張照片設上的,說“看著順眼”。
姜媽這才看向我,一副審視的樣子。我迎著看回去,沒有躲開。
鬧到最后,姜媽把女兒拎到一旁小聲訓話,她聲音低但字字扎人,“你要敢離婚,我就當沒你這個女兒。”
我在旁邊沒插嘴,坐回沙發把杯子挪遠了些,免得一激動打翻。
姜吟回頭看了我一眼,眼里水亮,卻硬把脊梁挺直:“好,暫時不鬧離婚。你提的規矩,我先聽。”
“十點前回家。”我說,“行程報備,別讓我從別人嘴里知道你去了哪里。周彥,斷聯。”
她像被踩了尾巴,“你管得寬。”
“我出錢,你守規矩。很難?”
“爸的三千萬……”她嗓子啞,“我會還你。”
“我不缺這點利息。”我往后靠,“我缺安生。”
她沒說話,眼神壓得很低。最后還是她媽拉住她手:“乖,聽他的。”
這之后的半個月,我們相敬如賓,冷得像正月里貼門神,每晚十點她踩點進門,鞋一脫就進書房,門關得嚴絲合縫。我睡主臥,她打地鋪,第二天早上我起來看見被子總往我這邊偏,我說她:“睡覺愛翻身。”她臉“唰”地紅了就進了衛生間。
演戲演得久了,總會露餡。姜媽隔三差五來,非要我們把戲做完整,她來了我就摟她肩,她就往我懷里靠。姜媽一走,她立刻把我的手推開,“別動手動腳。”我聳聳肩:“你以為我愿意?”
第四十三天出了個幺蛾子。中午我辦公室電話響起,姜媽哭腔:“小渡,吟吟她爸……進了醫院,醫生說要開刀。”
我趕到的時候,走廊里一股消毒水味,姜吟坐在硬板凳上,兩眼紅得像兔子。見我來了,她沒像往常那樣擺臉子,只說了一句:“他腦里出血。”
“醫生怎么說?”
“可能上不了臺……”她聲音細,“他們讓我簽字。”
我接過那張手術同意書,把自己的名字寫了上去。她抬頭看我,眼睛里全是不安,我伸手按了下她肩,“沒事。”
手術開了六個小時。她坐不住,我就陪她來回走。她從早上到現在一口水沒喝,我去買了兩杯熱豆漿,遞給她:“喝點,別空著肚子。”
她不接,“我緊張喝不下。”
“勉強喝一口。你要不撐住,他出來了誰照顧他?”我把杯子往她掌心里塞,她捧著,眼睛慢慢濕了,“沈渡……你為什么要管我這么多?”
“因為現在我是你男人。”我沒繞彎,“我們雖然演戲,你爸媽不分真假。”
手術室的燈滅了。醫生出來說,手術成功,但人得好好養著,不能再跟以前一樣急。
她抹了把眼淚,轉頭對我說:“我們能不能……把戲繼續演下去?至少讓他安心。”
我看著她,她眼睛里帶著求,霧蒙蒙的。我點頭:“可以,不過這回別半真半假了。你演戲,我陪演,但臺詞你得背熟。”
她扯了扯嘴角,“好。”
于是她搬回了主臥。我們睡在一張床上,中間隔著條被子。她睡左我睡右,互不干擾。夜里有時候我半醒,會聽見她不安分地翻身,輕輕“唔”一聲,像哭又像夢話。我想伸手過去,終究縮回去了。
日子像一鍋小火煲的湯,表面不動,里面卻翻滾。我以為就這樣熬下去不算壞,直到有個晚上十一點,她的手機在床頭柜上震個不停,她拿起來看了眼,瞬間變了臉,像被誰掐了喉:“我出去一下。”
“去哪兒?”
“超市。”
“這么晚?”
“買紙。”
我沒說話,她換了鞋匆匆出門。門一關,我給助理發了條信息:定位,姜吟。不到三分鐘,地圖點亮——翡翠灣。
我打電話過去。她接起,呼吸有些亂,“喂?”
“超市好玩嗎?”
她那頭沉默兩秒,“我在買——”
“我在小區門口,沒看見你。”
又是兩秒沉默,最后她嗓子發澀:“他打電話說出車禍,我……去看看。”
“他是你什么人?”
“以前是男朋友……”
“現在不是了。”我把語氣壓平,“回家去。”
她沒動。我掛斷電話,把微信里的律師頭像點開:準備離婚協議。
第二天,她清早回來,眼眶發紅。我坐在客廳,茶幾上放了兩份紙。
“簽了。”
她低頭一看,整個人像被凍住:“你昨晚……當真?”
“你先違約了。”我看著她,“十點前回家,你忘了,斷聯,你也忘了。規矩立在這兒不是擺樣子的。”
“他真出了事,我不能不去……”她說到這兒,聲音越來越小,像心虛。
“那也該打給120,不該打給你。”我起身,“姜吟,我給過你機會,也給過你信任。”
她的眼淚“嗒”地落在紙上,“別離,求你……我爸剛動完手術……”
“這是你的理由,不是我的。”
我們僵在廳里,誰都沒動。她兩手攥在身側,指甲掐進掌心,“那你要我怎么做你才不離?”
我沉默片刻:“別玩虛的。真心要不要試試?三個月,你真誠地當一次沈太太。三個月后你還沒感覺,我簽字,一分錢不要。”
她抬頭,眼神里有點晃:“你說的?”
“我發誓。”
她輕輕點頭,“好。”
那之后,她像換了個人。飯桌上不再冷著臉,會問我公司里趣事,偶爾還會主動夾菜到我碗里,“嘗嘗,雖然可能咸了。”她看電視劇笑出聲,再看到我會自己憋回去,像被抓小偷的孩子。姜媽再來,她不用提示就挽住我的胳膊,笑得像真心。我下廚,她在旁邊圍著圍裙剝蒜,剝得滿手蒜皮也不嫌棄。
有一次她看著我切菜,嘟囔:“你怎么什么都會?”
“當年讀書在外面自己住,不會做飯就餓肚子。”
“我還以為你從小少爺脾氣,飯來張口。”
“我也會洗衣服拖地,厲害吧?”我壓低聲調,故意得瑟,她看我一眼,笑得眼角彎。
日子一點點有了味道。夜里我們隔著一條被子聊天,她問東我扯西。她問:“你第一次見我是什么時候?”
“你爸公司年會。你穿一件白裙子,在角落站著,人來敬酒你都不理。我當時覺得你挺冷,后來看到你去洗手間出來眼妝花了,鼻尖紅的。”
她傻了:“你看得挺細。”
“因為我就盯著你看唄。”
她臉刷地紅了,一掀被子鉆進去,把頭蓋上,“討厭。”
一百二十天的時候,姜爸出院,我們回去吃飯。飯桌上他看著我們,老淚縱橫說:“好,好……”姜媽笑夠了,夾了個雞腿給我,“小渡,你多擔待我閨女。”我接過,“媽,您放心。”
那天晚上開車回家,紅燈前,她突然小聲說:“我們……別離婚了行嗎?”
我手握住方向盤,心里某個地方像被輕輕碰了一下,“你不是說你不喜歡我?”
她轉頭看窗外,聲音輕到幾乎沒氣,“我現在好像有點……喜歡。”
“再說一遍。”
“不說。”她把臉捂住,耳尖紅得要滴血。
我忍著笑,等綠燈亮了繼續開,過了兩個路口她手悄悄摸過來,拉住我的小指,輕輕勾了勾。我沒抽開,“姜吟,我也是,從第一天就喜歡你。”
日子有盼頭的時候,總有人來攪局。周彥出現得極不合時宜,挑了一個午后。他穿一套剪裁貴的西裝,笑里帶刺,站在我家門口,“找姜吟。”
“她不在。”
“那我等。”
“不用。”我攔著門,“你是誰?”
“周彥。她前男友。”他點煙,動作熟,“你倆這婚姻,大家心知肚明。交易嘛。”
“所以你來干嘛?”
他把煙叼起,語氣里全是不屑,“提醒你,姜吟心里放著我。你這錢砸來的,砸不出心。”
“那為什么不是你跟她結婚?”
他頓了頓,面上有了裂,“不夠錢唄。你有錢,你厲害。”
“那你走吧。”我淡淡,“你站這兒抽煙,味道大。”
他走的時候扔下一句:“等著看,你留不住她。”
這隨口一句很快成了風波。某天上午,微博熱搜上掛了一條:沈氏集團少東家隱婚內幕。配的圖有我和婉清站在客廳的照片,還有姜吟夜里去翡翠灣的監控截圖。評論一片“貴圈真亂”。姜吟抱著手機臉白了,手抖得摳不住手機邊:“這是誰弄的?”
“能拿到這幾張的,不多。”我說,“周彥。”
我沒讓她去找他,直接把律師叫來,“起訴。誹謗、侵犯隱私、非法獲取監控。”姜吟看著我:“要我做什么?”——“把我們的事挑明,我們真心就真心,不怕人嘴。”
當天下午她發了條微博:“我們剛開始確實是各取所需,但慢慢地,我把他放到了心里。他是我丈夫,也是未來。”我轉發:“老婆,回家吃飯。”
評論一夜風向大變,祝福的居多。周彥往槍口上撞,幾天后他又在小號發帖說姜吟婚前和他同居,還做過不該做的事。姜吟氣得發抖:“我沒有!”——“我知道。”
這回我沒留情,律師整理了他這幾年騙錢的底,交給警方。人很快被帶走。他判下來三年。消息出來那天晚上,姜吟在沙發上哭了半天,情緒混著很多東西——憤怒、懷疑、舊情的灰。“我以為他至少有過真心。”她說。“他不配。”我把她抱緊。
風波過去,菜市場里大媽閑聊也不提我們了。我們的小日子開始有煙火味。姜吟突然說想學做飯,我答應。她拿刀的樣子別提多滑稽,菜切得像被狗咬過一樣。我吃得一本正經:“有進步。”她伸腿踢我,“你在逗我。”
第二百天,她坐在陽臺的搖椅上,陽光從窗簾縫里擠進來落在她臉上,她說:“我們補辦婚禮吧,只有我們倆的。”我嗯了一聲。那天我們去了海邊,她穿一件簡單的白裙子,我穿了件白襯衣,海風把她頭發吹亂,她瞇起眼,笑:“沈渡,你愿意一直牽著我嗎?”我說:“愿意。”她鼻尖紅:“我也是。”
第三百天左右,她起床時突然胃里狂翻,沖進衛生間吐得不行。我把水遞過去,拉她去醫院。醫生看報告笑得溫柔:“恭喜,懷孕了,六周。”
她坐在床沿上發呆,好半晌才反應過來,一把把我抱住,“要當爸爸了。”我笨拙地抱住她,笑得傻。回去路上她一路摸著肚子,“你說他像誰?”——“像你。”——“那如果是男孩?”——“也像你。”——“那可不得了。”她笑出了聲,笑里帶著淚光。
懷孕七個月的時候,她收到一條匿名短信:“你老公跟婉清還有聯系。不信查他手機。”她把手機捏在手里一下午,晚飯的時候心事重重。我回家,看她一臉僵,我把手機遞過去:“查吧。”
她遲疑了幾秒,打開,從通訊錄到聊天記錄翻了個遍。干干凈凈。她放下手機,眼里有羞赧也有愧,嗓子輕:“對不起,我不該……懷疑。”
“她是周彥以前的圈子里的人,想破壞。”我說,“你不信她,也別不信我。”
她點頭。那晚她睡前抱著我不撒手,“你別對我撒謊。”——“不會。”
孩子出生那天,她疼得冒汗,手抓得我手背都是印。我在產房外面站著,像個被拔掉釘子的門板,晃。護士抱著孩子出來,說“恭喜,是個小子”,我居然熱了眼眶。她被推出來,虛弱得很,卻還笑:“看,把你搞哭了吧。”
我靠過去握她的手,“謝謝你。”——“說這些干嘛。”她嗓子啞,眼角有光,“我們是家人。”
我以為等我們扛過這些,就能一路安穩。可人心有時候會為了確定而做些蠢事。
孩子滿月前夕,我出門處理一個臨時會,把家里收拾好才出門。第二天一早,姜吟把一份東西丟到我面前:“這是你放床頭柜的?”
我低頭一看,是那份曾經的離婚協議,只不過頂上多了行小字:“本協議于婚后第一百五十天正式生效,雙方需在當天確認是否繼續婚姻關系。”她手發抖,“你什么意思?”
“我們當時定的。”我沒有躲,也不想虛,“你那時還不確定,我就給了你一個出口。”
“可我們現在……”她抬頭,“你是想逼我?”
“我想讓你再選一次,不是逼。”我頓了頓,“你真心足夠,就不怕一紙協議。”
她噎住,眼淚沒忍住滴下來,“你這幾個月對我,多少是真的,多少是戲?”
“有掂量。”我說,“我也在學,怎么把你留在我身邊。”
她轉身回了屋,門“砰”地關上。我坐在客廳一下午,沒動。傍晚她出門,助理發定位,我沒讓人跟。我想,看她要去哪兒,就知道她心往哪兒。
兩個小時后她回來了,面無表情。我抬頭看她,她抿唇,平平地說:“我去找律師了。”
心里一緊,下意識喉嚨發干:“決定了?”
“決定廢掉它。”她走過來,把手機給我,“律師按我說的擬了新的。”
我接過看。上面寫得清楚:雙方自愿維持婚姻關系,任何一方不得以任何理由提出離婚,違約方需賠付對方一千萬并凈身出戶。她抬著下巴看我,“你敢不敢簽?”
我盯著她笑了一聲,“你這是把自己跟我綁死。”
“我樂意。”她說,“你也別再拿這類東西嚇我,我不吃這個。”
我拿筆在上面寫了名字。她也簽了。簽完她把筆一丟,把我往懷里一推,“沈渡,以后你每天晚上回家吃飯,聽見沒?”
我點頭,“聽見了。”
外面的風慢慢停了,我們家的窗簾輕輕搖。我第一次覺得,家這個字,落到了地上,穩了。
從那天開始,婉清再沒踏進我們家一步。她給我發過一條消息:“看來你撬開她心了。”我回復了個“謝謝”。她回了個“加油”。
周彥在里頭蹲了快一年,有關他的小道消息偶爾會冒出一點,有人說他出來會翻身,有人說他完了。我沒在意。直到有一天,我們在菜場挑魚,姜吟的手機又彈出個陌生短信:“周彥快出來了,你等著。”我看了她一眼,她聳聳肩:“我不怕。”
我也不怕。我們有了孩子,小家熱乎,晚飯桌上有笑聲,比起那些陰風,我更在乎眼前的油鹽醬醋。
孩子會叫爸爸那天,他在地墊上雙手拍著,奶聲奶氣叫了一聲:“爸。”姜吟高興得眼淚都要出來,“你聽到了沒,他叫你。”我把孩子抱起來在空中舉,又把他貼到我臉上蹭,他笑得咯咯響。我看向姜吟,她坐在沙發一端,手托著臉,眼里亮得像星子,笑得心被捏了一下。那一刻我忽然覺得,這日子值了。
后來,周彥真的出獄了。小號上又冒了幾句陰陽怪氣,三兩個人附和。我讓律師按流程走,這一次直接按舊賬新賬一起算,很快他刪了帖,消了音。有時候惡心人的東西,不用吵,不用罵,像收拾廚房臺面的油污,熱水一沖,洗干凈,日子就爽了。
姜吟有時候會無端端問我:“要是當初你沒加那兩條懲罰,我是不是早就跑了?”我笑:“你跑得掉嗎?”她想了想,也笑:“跑不掉。誰叫你一開始那么欠兒,氣得我想留在這家里折騰你。”
她說完,人就往我懷里一撲,把下巴擱在我肩頭,像只貓。我摸她的頭發,她閉上眼睛。外面晚風順著陽臺進來,帶著飯香,還有對面小區里小孩叫喊的聲音。這些小聲小氣的日常,才是我想要的。
有時候夜深了,她突然會說:“沈渡,你還有什么沒告訴我的?”我愣一秒,笑著答:“我小時候偷過五毛錢去買辣條,被我媽逮住,打了我一頓。”她撲哧笑出聲,又反問:“還有呢?”我說:“第一次見你那天,我回去找了你以前的照片看了一個晚上。”她故意嫌棄我:“變態。”我把她抱緊,“我就喜歡你。”
孩子一天天長大,學會了圍著桌子的小跑步,嘴里嘰里呱啦叫著誰都聽不懂的詞。我們偶爾吵架,吵完她會不理我,我就故意拿她喜歡的蛋糕在她面前晃,她別頭不看,嘴角卻忍不住翹。我認輸,“我錯了,我給你洗一個月的碗。”她這才哼一聲,“說話算數。”
姜媽來住了幾天。她晚上抱著孫子,嘴角幾乎合不攏:“這孩子眼睛像你。”她看我,“小渡,你把我們家吟吟帶得不賴。”我笑,“這是應該的。”姜吟在一旁翻白眼:“媽你偏心。”
自己家的戲,就是這么甜膩又不講理。路走過來,磕磕碰碰,吵吵鬧鬧,回頭看才知道,最要緊的,是有人一路跟你站在一邊,不走。
偶爾夜深,我想起剛結婚那天她把離婚協議拍在我面前的樣子,眼神冷得像冰。如今她睡在我邊上,呼吸均勻,睡相不太好,喜歡把手搭我腰上。我輕輕把她的手握住,手心暖得讓我不忍放開。
這場婚姻,起初確實帶了交易的味。但到了后來,真心是長出來的,不是演出來的。我們兩個把彼此當成可以相信的人,再慢慢在相信里往前走。日子一長,很多事也就輕了。你看,炒菜濺油我會給她擋一下,夜里起來給孩子沖奶粉我比她快半分鐘,我們在樓下超市為了買哪種醬油爭論十分鐘,最后卻一塊兒拎著袋子往家走。家門一關,外頭誰怎么說都不重要。
姜吟有一天突然說:“下輩子還跟我結婚嗎?”我笑,“你同意才行。”她瞇著眼:“那我現在就說了,我同意。”我點頭,“記住了,不許反悔。”
她笑得像風吹開的花。“沈渡。”
“嗯?”
“謝謝你當初沒放開我。”
“姜吟。”
“嗯?”
“謝謝你后來伸手拉了我一把。”
燈光落在我們的小家里,暖暖的。窗外夜色深了,樓下小賣部的燈先滅了,我們家的燈最后滅。黑里有呼吸,有心跳,有彼此。我們不是沒跌倒過,只是沒讓對方摔疼。
這大概就是我想要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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