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成之日,凡貴國所欲,無不可議。”
作 者 | 郭松民
編 輯 | 南 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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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鄭氏家族與日本的淵源:從鄭芝龍、鄭成功到鄭經
鄭氏家族與日本的聯系始于鄭成功的父親鄭芝龍(1604—1661)。
鄭芝龍早年投身海商,先隨舅父黃程至澳門學習葡萄牙語,后轉投當時東亞最大的海上武裝海商集團首領——日本平戶的華僑李旦(?—1625)門下。
李旦死后,鄭芝龍繼承其海上勢力和人脈,逐步建立起一支以福建、臺灣、日本平戶—長崎為據點的龐大船隊。
這支船隊兼具武裝走私、護航、貿易甚至劫掠等多重功能,是典型的“海盜—商業”復合集團。其活動范圍覆蓋東海、南海及東南亞海域,與日本、琉球、暹羅、柬埔寨、馬尼拉等地均有頻繁貿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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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芝龍在平戶期間,娶當地女子田川氏為妻。1624年,田川氏于平戶千里濱產下一子,即日后著名的鄭成功。
鄭芝龍另有一子田川七左衛門,過繼予日本田川家族,后定居長崎,長期負責鄭氏集團與日本之間的貿易聯絡與資金調度。田川七左衛門的后代在長崎世襲唐通事(長崎港的官方翻譯官,具體負責處理與中國有關的通商與外交事)之職,成為鄭氏家族在日的常設代理人。
鄭芝龍集團與日本德川幕府的關系,本質上是利益驅動的貿易關系。
鄭芝龍向日本輸入生絲、絲綢、鹿皮、藥材等商品,從日本換回白銀、銅、刀劍、火繩槍等物資。尤其重要的是,鄭芝龍通過與日本商人及幕府官員的交往,在長崎建立了穩固的商業據點。
鄭芝龍降清(1646年)后,其在日本的商業網絡和人脈關系由鄭成功繼承。
鄭成功七歲之前生活在平戶,能通日語,對日本文化有親近感。其生母田川氏在鄭芝龍降清后自盡(一說死于亂軍之中),鄭成功遂矢志抗清。
鄭成功繼承鄭芝龍的海上武裝力量,并利用父親在長崎遺留的人脈與資金,持續與日本保持密切往來。
鄭成功曾多次遣使赴日,請求德川幕府提供軍事援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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據《華夷變態》及日方檔案記載,1658年前后,鄭成功派遣使者攜帶親筆信至長崎,希望幕府派兵相助,并提供火繩槍、火藥、銅錢等物資。
幕府雖未直接出兵,但允諾提供一定數量的軍需物資。
長崎的華人商人及田川七左衛門亦從中斡旋,促成部分物資運往臺灣。鄭成功在臺期間,德川幕府曾提供銅、火藥、大米、火繩槍等,以資軍需。
鄭經(1642—1681)為鄭成功長子,襲延平王爵,主政臺灣明鄭政權凡十九年。
鄭經全面繼承了鄭氏家族在日的商業網絡與人脈關系。田川七左衛門的后代仍在長崎負責鄭氏貿易,鄭氏的“東寧船”常年往返于臺灣與長崎之間,大量輸入日本銀、銅、鉛、盔甲等軍需物資。
正是在這一深厚的血緣、商業與外交基礎上,鄭經得以在清軍壓境、三藩起事的關鍵時刻,連續三次派遣使者赴日乞兵。
二、鄭經三次遣使日本乞資
鄭經主政期間,先后三次向德川幕府遣使。
“乞資”是指鄭氏請求幕府將家族寄存于長崎的錢款發還,以充反攻軍費;更核心的訴求是“乞兵”——請求日本直接派兵協助反攻大陸。
三次乞資中,以第二次(1674年)最為關鍵,其遣使信函被完整收錄于《華夷變態》,成為研究鄭經對日外交的核心史料。
1、第一次乞資:康熙二年(1663年)
康熙二年(1663年),鄭經遣使攜《致長崎王殿下書》赴長崎,請求幕府將鄭氏家族存于長崎的錢財發還,以充反清軍資。
此番請求未得幕府積極回應。更關鍵的是,鄭氏在長崎存入之款已于此前被人提取——鄭泰之孫鄭奎舍與侄子鄭按舍當時已降清,搶先領走了這筆錢款,致使鄭經意圖完全落空,第一次乞資即告失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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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次乞資:三藩之亂期間(1674年)——最詳盡的承諾
康熙十三年(1674年),吳三桂于云南起兵反清,耿精忠在福建響應,鄭經也趁機渡海西征,占領廈門、漳州、泉州等地。
此時,德川幕府正密切關注清朝的局勢。
1674年7月8日,吳三桂和鄭經的檄文抄寫本通過長崎唐通事遞送至江戶。同年10月,經由琉球—薩摩路線的戰爭報告亦送達幕府。隨后,來自朝鮮的對馬藩報告也相繼呈遞。
一系列情報表明清朝面臨嚴重危機,“對于許多期待明朝光復的日本和朝鮮的觀察者來說,清朝似乎在第三代就會滅亡”。
正是在此背景下,鄭經遣使攜信函赴長崎,向長崎奉行遞交了乞兵信。據《華夷變態》所錄,信中所述內容極為具體,明確列出了事成之后給予日本的回報:
“俾孤得藉貴力,掃蕩腥膻,克復江南,還我河山。事成之日,凡貴國所欲,無不可議:通商互市,永結和好;沿海諸港,任貴國往來;世世子孫,以信義相保。”
這封信函提出了空前優惠的條件——“凡貴國所欲,無不可議”,并具體列舉:通商互市并永結和好、任由日本商船出入中國沿海各港口、以信義世代相保。
然而,德川幕府經過內部討論后,最終拒絕了出兵請求。
幕府的決策過程如下:據載,幕府曾專門召集德川御三家(尾張、紀伊、水戶三藩主)討論此事。德川義直、賴宣、賴房三人皆主張出兵支援,然幕府大老井伊直孝以“無益”為由堅決反對,力阻出兵。最終井伊直孝意見占上風,出兵計劃被否決。
此后,幕府干脆回絕了鄭氏趁三藩之亂聯合作戰的建議,僅維持貿易往來,不提供任何實質軍事援助。
3、第三次乞資:約1677—1678年
鄭經第三次遣使赴日,結果與前兩次相仿。德川幕府雖對明鄭政權持一定友善態度,卻始終拒絕派遣援軍及歸還錢款。“除了日本為了表示友善而援助的軍需物資之外,一個兵也不派。直到(澎湖海戰后)鄭氏一門完全歸順之時,日本國依舊沒有理會。”
三、德川幕府對中國情報的搜集機制與《華夷變態》
德川幕府自17世紀30年代起實行鎖國政策,僅保留長崎、對馬、薩摩三個窗口對外交往,其中長崎是與中國及荷蘭貿易的唯一港口。
幕府雖鎖國,卻高度重視對中國形勢的監視。所有抵達長崎的中國商船,船主須立即接受長崎唐通事的詢問,陳述中國大陸近期發生的重大政事、戰況等,所提供的情報被稱為“唐船風說書”。
這些風說書經長崎奉行上報江戶幕府,由幕府儒官林春勝、林信篤父子匯編成冊,即《華夷變態》。該書共收錄文件約二千余件,涵蓋時間從1644年至1724年,是研究清初中日關系史乃至東亞國際關系的核心史料。
《華夷變態》一書的書名具有強烈的政治意涵,意為“夷狄占據中華王朝”,反映出日本對中國明清鼎革的立場——視清朝為“夷狄”,期待明朝恢復或漢人政權的光復。
鄭氏三代向日本遣使的書信,以及大陸政治局勢的種種情報,正是通過這一制度化的情報渠道傳遞至幕府中樞,被收錄在《華夷變態》之中,得以保存至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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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簡短的結論
終鄭經一世,其與日本德川幕府的交往脈絡清晰:依托家族歷史淵源,前后三次遣使向日本乞兵反攻大陸,均因德川幕府鎖國政策而未能如愿。
軍事求援失敗后,雙方長期維系海上貿易關系。
鄭經的對日外交,始終圍繞明鄭政權對抗清廷的現實需求展開,雖未達成借兵復國的目標,卻讓鄭氏政權與日本的海上聯系得以延續,成為這一時期東亞海上交往中一段特殊的歷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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