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0年四月天,蘇北平原上的牡丹港,麥苗正拔節,柳絮飛得滿村都是。這年春天,莊稼人的心里頭沉得像壓了塊石頭——鬼子在四周安了據點,三天兩頭下來掃蕩,漢奸也跟著趾高氣揚、耀武揚威。
村里人都說,劉恒順是個悶葫蘆,五十多歲的人了,一輩子土里刨食,見誰都點頭哈腰,沒跟人紅過臉。
可就是這么一個老實巴交的莊稼漢,在四月二十七那一天,做了一件讓整個牡丹港幾代人忘不了的事。
牡丹港東頭住著周長保一家。
周長保常年在外跑小買賣,家里就剩下老婆黃玉芳和剛過門不久的兒媳婦。那兒媳婦長得俊,十里八村都曉得。
可這俊模樣,偏偏讓兩個漢奸給盯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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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倆漢奸一個叫裔小庭,一個叫潘步樓,都是本地出了名的賴皮。他倆人為了討好鬼子一個小頭目,告訴對方:“太君,周長保家那個兒媳婦,那模樣,嘖嘖……”
鬼子小頭目眼珠子一瞪,當即叫他們帶路,隨即領著一隊鬼子端著刺刀便撲進了牡丹港。
周家婆媳聽到動靜,婆婆黃玉芳讓兒媳趕緊從后門溜走,躲進了鄰居家的柴房。鬼子闖進門,翻箱倒柜沒找著人,小頭目臉色鐵青,一把揪住黃玉芳的衣領,嘰里呱啦一通叫嚷。
裔小庭在旁邊替對方翻譯,逼迫黃玉芳:“太君說了,交出你兒媳婦,不然沒你好果子吃!”
黃玉芳咬著牙說:“她回娘家了,不在家。”
鬼子哪肯信。
兩個鬼子兵上去,用刺刀把黃玉芳的衣裳從上到下劃拉開,布片子碎了一地。六十多歲的老太太就這樣被剝得精光,鬼子還不過癮,又拿繩子把她雙手反綁,拖到門口欒家的拴馬樁上,捆了個結實。
一桶辣椒水提了過來。鬼子捏住黃玉芳的鼻子,舉起桶就往嘴里灌。老太太嗆得渾身抽搐,眼淚鼻涕糊了一臉,身子擰成了麻花,可嘴里愣是沒吐出半個“求饒”的字。
院子里圍了不少鄉親,可誰也不敢上前。鬼子的刺刀在太陽底下白晃晃的,泛著滲人的寒光。
所有人都不敢上前,可最終還有人看不下去了。
劉恒順就住在周家隔壁,當時的他蹲在自家灶臺后頭,外頭的慘叫聲一聲接一聲往耳朵里鉆,像刀子剜他的心。他攥著灶膛里的灰,手背上的青筋蹦起老高。
媳婦見狀,在一旁拉著他的袖子,小聲說:“你可別犯傻,咱惹不起啊……”
劉恒順沒吭聲,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草灰,邁步就往外走。
劉恒順走到鬼子小頭目面前,躬了躬身,聲音不大卻穩當:“太君,你們放掉黃大媽吧。她一個老婆子,啥也不知道。你們要找的那個女人,我知道在哪兒,我領你們去。”
裔小庭把話翻給鬼子聽。
小頭目上下打量劉恒順——黑臉膛,粗布衣,看著像個老實人。那鬼子隨即嘀咕了幾句,隨后讓人幫黃玉芳解開了繩子。
此時的老太太癱在地上,已經說不出話,鄉親們趕緊把她抬進屋去。
劉恒順轉過身,邁步朝村外走。一隊鬼子跟在他身后,刺刀在背上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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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先在牡丹港轉了個遍——村前村后,場院溝渠,連破廟都進去瞅了。自然連個人影也沒找著。鬼子小頭目不耐煩了,拿槍托杵了他一下。劉恒順賠著笑臉說:“哎呀,許是躲到河西去了,我知道那邊還有個村子,叫九壇村,興許在那兒。”
鬼子又跟著他過了河,到了四明鄉九壇村。那村子不大,十幾戶人家,劉恒順領著鬼子挨家挨戶搜,從晌午搜到太陽偏西,連個年輕媳婦的影兒都沒瞧見。
鬼子小頭目這才回過味兒來——這個莊稼漢,根本就是在耍他們。
“八嘎!”鬼子一把揪住劉恒順的領口,抽出刺刀抵在他胸口上,嘰里呱啦罵了一通。裔小庭在旁邊縮著脖子說:“劉恒順,太君問你,你到底知不知道人在哪?你是不是故意的?”
劉恒順站直了身子。他知道,這一步邁出來,就沒打算活著回去。
他仰起頭,盯著那個鬼子小頭目,忽然笑了。那笑聲粗糲得像砂紙,在暮色里頭傳出去老遠。
“你們這幫強盜!”他一字一句,咬得清清楚楚,“跑到中國的地面上殺人放火,欺負老弱婦孺,你們連牲畜都不如!我劉恒順今天就是死,也要讓你們知道,中國人不是好惹的!”
鬼子小頭目雖然聽不懂,可那神情那口氣,他看明白了。他惱羞成怒,一揮手,幾個鬼子兵端著刺刀就撲了上來。
第一刀捅進左肋。劉恒順身子一顫,血順著衣服淌下來,可他沒倒,反而罵得更兇:“你們不會有好下場!中國的土地,遲早把你們都埋了!”
第二刀扎進肩膀。第三刀捅進肚子。刺刀拔出來,帶出一股血沫子。劉恒順終于撐不住了,雙腿一軟跪在地上,可他的嘴始終沒停:“強盜……你們就是強盜……”
鬼子的刺刀像雨點一樣落下來。劉恒順趴倒在黃土里,血滲進泥土,洇開了一大片。他的眼睛始終睜著,朝著北邊——那是牡丹港的方向。
鬼子撤走后,鄉親們含著淚把劉恒順抬回了村。
他身上一共被戳了十幾處刀傷,衣裳都爛成了布條。黃玉芳跪在地上哭得昏死過去,嘴里反復念叨:“他是替我死的啊……他是替我死的啊……”
劉恒順他這一輩子,沒當過兵,沒扛過槍,連大字都不識幾個。他就是一個普普通通的莊稼漢,平日里連句響亮話都說不出來。可就是這個人,在那一天,用自己的命,換了黃玉芳婆媳兩條命。
后來有人問,劉恒順咋當時那么勇敢,難道就一點兒也不怕死?
村里上了年紀的人嘆息著,怕,誰不怕?可有的人,怕歸怕,該上的時候,他還是會上。
這就叫骨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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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的風又吹過牡丹港,麥子青了又黃,黃了又青。劉恒順的墳就在村西頭,沒有碑,只有一抔土。可每年清明,總有人去添把土,燒張紙。
大伙兒心里都記得——那年春天,有個莊稼漢子,用自己的胸膛,替自己人擋在了鬼子的刺刀前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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