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
我們三口人剛結束一場疲憊的探親，丈夫上車就睡了，小孩也靠在懷里安靜下來，我正試著合眼，卻從后視鏡里對上司機的臉——眉頭擰得死死的，眼睛布滿血絲，咬肌一緊一緊的。
幾乎是車子一發動，車廂里就塞滿了某種壓迫感。他變道的時候旁邊車沒讓，兩輛車之間有了幾句口角。我原本以為成年人的走神不過幾秒鐘的事，可這位司機偏偏踩下油門，硬要追上去把面子爭回來。那會兒我們左側就是一輛接一輛的重型拖車，車上七條人命加上行李，都攥在他那只較勁的手里。
我喊了一聲提醒他，他才終于松開油門放那輛車走了。我以為這事就算過去了，重新靠回座椅，還在心里給自己找補：不過是路怒一小下，誰還沒遇上過呢。
可是第二回，我是在司機正前方的遮陽板鏡里看見了整個過程——他太陽穴上青筋一根根鼓起來，眼睛瞪得渾圓，瞳孔釘死在正前方，腳下沒命地加速，直沖著前面那輛拖車的尾部撞過去。車廂里還放著輕音樂，小孩均勻的呼吸打在我肩膀上，而車頭的距離在一秒一秒地吃緊。
丈夫猛地彈起來，幾乎是用全部清醒的力氣吼出那句：“師傅，這不是比賽！”
那聲吼像一盆冰水潑進車里。司機猛地收住油門，車身劇烈顛了一下，才終于回到正常速度。我從后視鏡里再看他的臉，依舊是那副咬著牙的表情，好像剛才不是他的錯，是我們這些乘客太緊張了。剩下的路上我再沒敢閉眼，就用余光死死鎖著車距和速度，直到看見家門口那盞燈。
站在自家的門廊前才發現后背全濕了。那條路是再普通不過的回家路，可當他決定把情緒擺在路面上較量的那一刻，整個車廂就成了他失控的成本。我沒有必要去理解他為什么會這樣——是累了，是受了氣，還是別的什么，我只知道，有些人一握上方向盤，就會忘記車廂里裝著的是別人完整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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