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想的碰撞 民聲的回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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艱難的2025年,我在故鄉滇池邊上拄著雙拐感慨身體的脆弱與靈魂的堅毅
終篇——回到美國康復
文/ 張慈
小序
最近上熱搜的一條新聞就是高曉松的母親要回中國了,在洛杉磯居住生活了23年后,高曉松的媽媽要回北京養老去了。一個人在60歲,甚至70歲時都沒那么多病,但到了80歲,你不得不經常地頻繁看醫生。美國的醫院全靠預約,一等就是四個星期甚至六個星期。老人家怎么能等啊,只好回中國了。中國的醫院盡管人山人海,但等上半天也能搞定。因為中國的醫院醫生多呀,護士多呀,一個科室有那么多的醫生,那么多的護士能應付過來。美國的醫院你去看看,一堆護士忙來忙去,看不見醫生。醫生全靠預約從別的大醫院調過來。看完病人就走,有哪個老板能養得起那么多醫生?
所以,高曉松的媽媽要回去了。
我呢,在中國動了兩次骨折手術,住了四家醫院之后,也終于回到了美國,在凱撒醫院進行康復,由物理治療師(PT)進行一對一的精準指導,逐漸改善由受傷和開刀形成的骨頭筋膜皮肉傷害。能不能康復,花開如初,是受傷最后的結果。我回到家推門的那一剎那,不僅右臂用力,左臂后甩、轉體、肩、腰、胯、腿、甚至腳掌都要用力,使盡全身力量,才能推開門。我真的悟出,人體是個統一協調的最好的機體,任何一個動作都要調動全身力量,更是豈能缺得了右腳。
1.
2025年7月我終于回到了美國。我是坐著輪椅進入美國海關的,克里斯推著我,聽到海關警員的一聲:“歡迎回家!” 在滯留中國大半年以后,我回到了洛杉磯國際機場。
明亮的陽光打在“到達”大廳門前,這感覺太熟悉了又太陌生了。導演Violet開著特斯拉來機場接我們。他才貌出眾,單純熱情。他故意用電影明星小李子在《花月殺手》中的南方口音跟克里斯說:“well, bro…how’s your experience in China?” 他是那么開朗可愛,讓我突然想哭……克里斯高調地說著一些非常好笑的話,我是真的回到愛樂之城 Lala Land了。然后我們上了Violet 的車,他的車是自動駕駛,在加州明媚的藍天下,這輛車載著我們一路開向了洛杉磯東邊。我第一次真切感受到洛杉磯的天氣真好啊,我的骨頭不怎么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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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于回到洛杉磯,一座正在康復中的城市。我離開它的時候是2005年1月7號正好山火燃燒毀掉幾千棟房子的那一天,如同世界末日。7月初我返回到這座城市,它已經被燒掉了很多地方,居民們正在慢慢地設計自己的新房子。準備重新建蓋馬里布Malibu, 帕里塞得斯Palisades 、奧特迪納Altadena等等城市。
我拄著拐杖上臺階,穿過前庭花園,又吃力地再上四級臺階,終于用力推開門,進了家,聞到了熟悉的“家”味。年初我只是去曼谷開Web3大會,僅打算回云南三天,看看弟弟、舅舅舅媽及蹩,結果在澄江(撫仙湖)畔摔了一跤,腓骨和踝關節粉碎性骨折,一下子滯留在國內不同的四家醫院共七個月。
回洛杉磯后的第三天,我就去好萊塢日落大道的凱撒醫院見到了我的骨科醫生卡拉菲。我掛的是急癥,要不然休想能這么快見到醫生。這是我第一次見骨科醫生,他看上去只有40出頭,長得就像明星一樣,讓我心生懷疑,懷疑他的專業能力。他也是第一次見我。他寫了個單子,讓我先去照個片子,我就去拍了X光片,天哪,美國還在用著那種非常老舊的X光機,是專門用來拍踝骨用的。我站在一個兩級臺階的高臺子上,非常痛苦地撐著受傷那一只腳,另一只好腳拎起來停在空中,讓機器拍著那一只傷腳。我的全部體重壓在右腳上,痛苦的呻吟聲連門外的克里斯都聽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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凱撒醫院康復中心
片子幾分鐘就出來了,通過互聯網傳到卡拉菲醫生的電腦上。他看了我的片子,說:“中國醫生太棒了,手術做得很成功,very good!” 他對建水中醫院的一次手術和杭州浙大二院的二次手術贊不絕口,甚至讓我感覺到他是為了安慰我才講了這么多好話。我問了一句:“我能請你把那些釘子取出來嗎?你會不會沒有取中國骨釘的螺絲刀呀?” 他笑起來:“不是螺絲刀的問題,我有一籮筐各種型號的螺絲刀,但是我不能幫你取,因為你的中國醫生不是解釋了嗎?我們都害怕再次手術有風險,劃開小腿和踝關節導致的感染,10顆釘子取岀來,你骨頭上就有10個洞,你要喝多少湯吃多少肉才能把這些血洞給補上?”
我問“那釘子會融化在我血肉里面嗎?”
他說:“不會的,這些釘子都是鈦合金,它們會斷在你的腿腳里面,但不會疼痛也不會影響你,所以你放心吧。” 接著他說了一句很重要的話:“你聽我的話加強鍛煉,把踝骨的肌肉趕緊練起來,只有肌肉才能保護你,才能幫你康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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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國醫院的老舊X光機拍的片子
康復,這是多么美好又令人期待的兩個字。
卡拉菲醫生給我寫了一封致康復醫院醫生的信,又給我寫了一個申請殘疾人停車牌的證明,然后說:“三個月后回來復查。”
我們離開了醫院,棕櫚樹下,克里斯用輪椅推著我在落日大道上走向停車場。路人親切地說:“很抱歉,你受傷了I am sorry for your injury …. ” 有一個路人非常幽默地跟克里斯說:“哈,好好照顧好你的女朋友!“ 這些關懷、這些幽默就是所謂的美國文化,他們讓我們開懷大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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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里斯推我去看醫生卡拉菲
我的醫療保險是凱撒醫院的醫療保險,所以我的康復醫院是在帕薩迪納的凱撒康復中心。來康復一次交60美元的掛號費,然后康復時間半小時。我的康復醫生是一個韓國人,據說他很受歡迎,平常很少能約到他。第一次見他,我只是坐在一個小房間里,脫下子給他看一眼千瘡百孔的右腳,跟他講我受傷的時間、情況,過程,他并沒有碰我的腳,也沒有這個意圖。之后他讓我穿上襪子,然后去打印了三張很簡單的圖,就是運動線條畫,叫我回家照著做,就打發我走了。我驚呆了,因為在中國的康復醫院,醫生是用手扳著我的腳轉來轉去,拉來拉去,壓來壓去,可以說康復是被動的。而從今天起,康復必須變成主動。
那三張圖,一張是雙手撐住墻,左右腿交換抬高;一張是背靠著墻下蹲;最后一張是雙手扶著桌子踮腳尖。
回去照著那三張簡單的素描圖練了一個月,按照預約又回來找韓哥。這一次他不在,是一個菲律賓的女康復師,她嘻嘻哈哈的,跟我開著玩笑,又教我三個動作,前行馬步,提足彎膝,就這么簡單,卻疼得我呲牙, 管用。女康復師又給了我三張紙,上面又是人體運動圖,又讓我回去了,又回去做這些如下:
站穩了單腿抱膝;前行馬步,提足彎膝;扶著墻踮腳尖(你一天給我踮上千個,她開玩笑說)。
我回去照做了兩個星期,又回到了康復醫院,這一次我遲到了10分鐘,差點被拒絕進入診所。這一次韓哥在,韓哥問我有沒有堅持鍛煉,我說有。他又教了我兩個動作,就是上樓梯下樓梯,抱球下蹲。就讓我走了。
每次停留的時間越來越短,我一個月去兩次,我覺得我的腳沒有任何的進展,仍然很僵硬,疼痛。就像頭暈一樣,我也會腳暈,一天到晚暈乎乎的,坐在沙發上腳都飄著,而且我發現我心情好,我的腳就會好一點,如果我心情很沉重,我的腳也很沉重,要是我喝酒,我的腳就會醉。我對這種人體的系統驚呆了。
2.
我背對大街,站在門口的臺階上,半腳懸空,提足,腳后跟起,腳背足趾著力,上下10次,休息幾秒鐘,再做一組,一共6組。
三個月到了,我又回到了好萊塢落日大道的凱撒醫院。卡拉菲醫生還是那樣精神抖擻。他記住了我和克里斯的名字,一見面就叫我們的名字,親如一家的感覺。我說進展太慢了,幾乎沒有什么進步。他說因為你的韌帶斷裂了,韌帶比骨頭更難長起來,你要有耐心。我問他要怎么才能讓康復的速度快起來,他說你不要躺在家里養,你要走起來,他藍色的眼睛瞪著我:“OK,你要走起來。” 我抱著希望問他:“我能馬上回去中國嗎?”
“當然可以啊,為什么不可以?你聽我說,你一定要走起來呀。”他說。
我回到家,打開電腦買了張商務艙機票,又回到云南去了。在昆明降落的時候,我覺得自己從未離開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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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屆海外文軒文學大會”在云南哀牢山采風,海云、梓慧和我(帶傷)領隊
我在昆明主持了“第三屆海外文軒文學大會”。我帶著七個國家30多個作家在滇南旅行,一直干到了越南。在越南那天下大雨,我穿著一件雨衣,在沙巴拄著一根拐杖繞著湖走了整整一個城市,耳朵里都是醫生的聲音:“走起來。” 我還將雙腳放在錦鯉游水的一個咖啡廳水池里(加圖),簡直太有趣了,忘掉了時間,我的腳傷也好了不少,沒有那么僵硬那么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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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南沙巴的水中咖啡館,雙腳可以泡在有錦鋰魚的水池里,錦鯉非常壯觀,我們激動得很
乘勝追擊我和四個朋友飛到了新疆,女兒大米為了陪伴我,也跟著去了。我想去新疆很多年了,一直沒有時間。好了,受傷了反而有時間了。在一個拍紀錄片的軍人攝影師沃克帶領下,我們離開烏魯木齊,駕車穿過獨庫公路,直達北疆的賽里木湖,我拄著單拐走了三英里之久,越走我的腳越有活力,它會發熱,發熱就好得快。新疆已經進入早冬,有的地方開始下雪了,每天雪水交加,我的腳是腫的,我很害怕,晚上回酒店后我用熱水沖它,讓它熱起來,第二天它就恢復了。每天都是這樣,晚上腫脹,清晨消褪, 我就越來越不害怕了,越走越來勁,把新疆給走下來了,這真是美國式的中國康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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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新疆賽里木湖走了三英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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朋友的善意與陪伴永遠是療傷的良藥,與我一起走新疆的好友們
我返回北京,想通過中醫促進康復。正安醫院是一家很溫馨的中醫館,是著名媒體人梁冬老師創辦的。我通過朋友去正安醫院看王樹春醫生,想對我僵硬的右足踝進行針炙治療。王醫生告訴我了一個故事,就是美國BBC電視臺的一個記者突然渾身的毛就掉沒了,腿毛、胸毛甚至眼睫毛、頭發全沒了,美國醫院的醫生跟他說,是基因突變,治不了。他通過朋友來到北京找到王樹春醫生,醫生給他查了以后是腎虛,極度腎虛是掉毛的根源。就開藥給他吃藥,吃藥和針灸了一個星期,汗毛就開始長出來了,后來又繼續治療,體毛和頭發就長回來了。他說要給王醫生拍一個紀錄片,就叫“漢醫”,那是2019年,因為新冠這事兒就擱下來了。我跟王樹春醫生說,“要是你把我給治好了,我就給你拍個紀錄片。”
不巧的是,我沒有回到王樹春醫生那里進行二度治療。因為,又有朋友介紹了更厲害的醫生。北京不得了啦,暗藏著那么多的好醫生。
我去了國家體育總局體育醫院看鄒榮琪醫生,他是從斯坦福大學醫學院進修回來的何囯忠教授的朋友。鄒醫生是給我們國家世界冠軍看傷的醫生,我算是世界冠軍的待遇。見到他以后,他要我堅持鍛煉,恢復肌肉的功能,他與美國的卡拉菲醫生口吻一致,理念相同。他教我一些平衡身體的方法,單手扶墻提腳,踝躉,躺在練瑜伽的墊子上,用毛巾或者橡皮帶扳腳,讓腳勾起來。我非常認可鄒醫生,他是我們國家專業的運動醫學博士和專家。他傳給我的信念,就是美國醫生卡拉菲的信念:用持恒的運動恢復踝骨和小腿的肌肉,腳才會有力量,有力量才能康復,才算康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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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斯坦福大學進修回國的國家體育總局體育醫院,鄒榮琪醫生
可是,一直陪伴著我的艾瑪又引領著我,去見了另一個中醫推拿正骨師,張金成大夫。就這樣,在我生命的不經意間,我見證了真正的妙手回春。
艾瑪領著我走進張大夫的“回春堂”治療中心,進去時,我沉重的軀體柱著拐杖,拖著腳,渾身酸痛躬著腰,駝著背,就像《巴黎圣母院》里的卡西摩多。我看見一個女生輕松走出來,嘻嘻哈哈在付錢。張醫生的徒弟告訴我,這美女打羽毛球把膝蓋給扭了,彎著身子哭喪著臉進來的,現在直著身子笑著出去了。
我向張大夫講述:“今年初我在云南澄江的一個山坡上摔跤,腓骨斷裂,踝骨粉碎性骨折。從受傷那天開始,我一直在朋友圈呻吟,提醒和折磨著朋友們的神經,將病痛大眾化。我睡不著你也別想躺下來。我在中國住了四家醫院,又回美國去凱撒醫院做治療和康復,現在返回到北京,到今天,我都處于僵硬、不能正常走路、下樓的狀態。”
張大夫叫我趴在床上,由他的徒弟先給我推拿放松肌肉,20分鐘后,張大夫給我正骨。張大夫跟我說,我在云南摔跤的時候把我的胯骨摔歪了,膝蓋骨頭也錯位了,而我不知道。這段時間我用歪歪倒倒的身體爬過了云南那些高高低低的山區,走過了遼闊的新疆,逛了北京的大馬路和博物館,左腿已經被我走壞了,它承擔了我身體的大部分重量和移動的工作,它已經嚴重變形和抽筋了。
張大夫開始修理我這條腿。他用力將我的大腿筋拔直了,將四大塊肌肉松散之后組合歸位,把膝蓋拉直再斗攏。他分開大腿與軀體之間粘合的肌筋,極度的酸痛讓我大叫,但這條腿終于得救了。右腿(傷腿)膝蓋那個地方有一公分的骨縫,我一直蹲不下去,上下骨頭偏離了正常的位置,骨頭錯位了,我從椅子上站起來膝關節都生疼,張大夫將膝蓋四周的肌肉拉、揑、捶、把兩塊骨頭中間那個一公分的洞消滅了。張大夫與他的徒弟,將我側身抱住,用力搖動了僅僅兩下,我的胯關節居然歸位了,還有動手術的地方腫著,也是骨頭錯位了,但因為肉里有10顆釘子和兩塊鋼板,他不敢拉也不不敢揉。他叫我明年回醫院去把釘子和板子全拽出來,再來找他,他會給我將七塊踝骨線對齊,我就能完全恢復正常了,不擔心留下殘疾。
我從床上下地,站了起來。張大夫在我左手的拇指下方扎了一根銀針,他說那是踝骨穴。扎進去以后,我整個人松弛地在屋子里走了幾圈,煥然一新,我自然地挺直了腰板,兩只腳輕松地又走了幾圈,快一年了,我第一次感覺到雙腿雙腳恢復了正常,我重生了!
我一生中第一次見證了妙手回春。我竟然不再疼痛,不再僵硬。這位正骨醫生叫什么名字?張金成。
他是劉德華和謝霆鋒老板的御用正骨師。但是之前別人這樣介紹他的時候,我根本不當回事,我不吃這一套。可當我體驗到他的能力,才明白為什么名人來找他。你可以跟我要張大夫的聯系方式——我會給你的,他拯救生命,包括消化系統疾病,包括患抑郁癥的高中孩子們,原來這些疾病也與骨骼有關。
3.
等我再次回到美國,我的腳進步了很多,但它仍然是僵硬的,想想那么多釘子在里面,它能不僵硬嗎?
我第三次走進了卡拉菲醫生的診所。他又讓我去照X光, 又是那個老舊的機器,兩級臺階。我單腳站在高臺上,X光師前后正面,左右側面拍我的腳踝,這一次我沒有慘叫,已經不疼了。幾分鐘后,卡拉菲醫生看了片子,他說:“你干得好,腓骨已經完全長好了。踝骨粉碎性骨折的地方也恢復得不錯,繼續走!你要開始練一些啞鈴運動,不要光是走,你要做靜態助肌運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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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里斯、大米和我
我又回到了康復醫院,這回我練提啞鈴下蹲,在臺階上側蹲,這個動作非常吃力,練腿力、平衡都非常管用。三次拜訪之后,韓哥就說:“我沒有什么可教你的了。你只要按照我說的每天運動就可以了。” 我第四次去,他說:“你怎么又回來了?” 我說:“我的腳還是不好呀,進步這么慢呢。”
他問我:“你有什么想要做的嗎?”
我說:“我沒有。”
他說:“骨頭斷裂韌帶損傷就是這樣的,只能慢慢地恢復,沒有秘密訣竅。圣誕快樂。” 就這樣,2025年還沒有結束,我的康復就結束了。
4.
自從我拿到殘疾人停車牌,我發現任何一個停車場都找不到殘疾人停車位,統統停滿了,有這么多殘疾人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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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么多殘疾
其實在中國的時候,自從我受傷,我就發現10個人里面就有六個人斷過手或者斷過腿腳,大多數是腳,有的是腿,有的是膝蓋,有的是手掌,或手臂。總之,各種各樣的受傷,各種各樣的康復。經驗,互相傳來傳去的。有一次我在好萊塢山頂上開火堆派對,見到了電影明星白靈。她給我看她的左手,好像是拍戲的時候不小心滑倒,撐了一下,結果手腕骨斷裂,康復了好幾個月,現在手掌的功能已經恢復了,但是左手大拇指無法復原,向內翹,她的大拇指算是終身殘疾了。
不管我怎么地主動,怎么地折騰,滿心地想要康復,我知道那是不可能的,我的腳怎么都會留下一些殘疾。我要以最壞的心理,去迎接后半生的這種身體局面。
有了這種想法后,就有人跟我說:“你應該去扎針灸?”
我去了一個叫孫非的醫生那里,克里斯也跟著我去。我扎針的時候,他也扎針。他的膝蓋很痛,背也很痛。孫醫生給他又是拔火罐,又是扎針的效果非常好。而我的腳當天真的很舒服,腳很輕,兩三天以后又不行了。就這樣我堅持去扎針治療,就算是好一兩天也是值得的。孫醫生特別的有意思,他經常給我講一些故事,他的外公是40年代美國駐華大使司徒雷登的大管家,毛澤東寫的“有一個美國人要回美國去…”講的就是司徒雷登。孫醫生講了他念小學的時候,經常被安排去天安門廣場,穿著白襯衣搖著鮮花喊“毛主席萬歲,西哈努克親王萬歲!” 有的小孩說不出“西哈努克親王”這幾個字,就說“稀里嘩啦萬歲!” 哈哈哈哈哈,這共同的文化背景使我們這同時代的人有著相同的記憶,由此,我特別信任了孫醫生的治療方法,喜歡了他的故事,心情就好。心情好,腳就輕松不痛。
我經常去扎針,克里斯也天天跟著我去。這樣的日子很快就過去了兩個月。
5.
我家住在南帕薩迪納的一個墨西哥人居民區。這里緊緊地挨著象山 Elephant Hills。我們的房子就在象山腳下,這座山夏秋兩季不長草,上面全是浮塵。風一吹漫天灰塵,每天都要擦洗家具,汽車上面也全是灰,門口的搖椅上、秋千上也是厚土蒙塵。但是我們非常喜歡這里,我們家附近有七十八棵高聳入云的棕櫚樹,春去秋來,都體現在象山上。我在小房子里喝著Costco買來的清燉羊肉湯;舌頭下含著錢姐寄來的牡蠣肽片;顧筠導演送到我家來一罐三七粉,我每天放進咖啡喝一勺。三七是云南白藥的主要成分,治傷有很多好處。我在這些湯湯水水中慢慢地康復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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象山下我的房子經常被用來拍電影,這是2月4號遲少艾導演的電影《風過留聲》在拍攝中,機器堆滿了客廳。
夕陽下我坐在路邊的石頭椅子上,靜靜地看著那些從山上照射下來的光斑,斜陽從每一條小路里泄下來,那樣的明亮,那樣的不可思議。我看著右腿上的這只右腳,它還是有些無力,有些僵硬,但是畢竟任何一種受傷都會留下后遺癥,這就是我的后遺癥。我從我的受傷學到了很多醫療上的知識,周圍人們的關愛,自我的脆弱,年邁的到來,死亡的靠近。
我要趁我還有精力,在洛杉磯做一個電影節,在象山腳下的布滿灰塵的書房里寫兩部長篇小說,我的這一生基本上就這樣了。我回想,每一次面臨改變個人命運的轉折點時,我的身體總是莫名其妙地做出最壞的選擇,要么生一場大病,要么摔一跤。如果后面還有奇跡,我猜想,那就是堅決不服輸,就是不服輸,一服輸游戲就結束了。
作者:張慈,現居洛杉磯,作家,紀錄片制作人,多次獲美國和國際影視作品獎,文學獎。出版有長篇小說《浪跡美國》、短篇小說集《慰籍》、散文集《我的西游記-從云南到加州》、紀實文學《1968,硅谷的口袋》《美國女人》等。
~the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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