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月1日出版的2026年第11期《求是》刊發文章,題目為《從〈給阿嬤的情書〉看現實主義電影創作》。全文如下:
從《給阿嬤的情書》看現實主義電影創作
“江海萬里,心中念你,便不覺遙遠”——當潮汕方言的吟誦聲在影院中徐徐響起,《給阿嬤的情書》以一封封跨越山海的家國情書,在觀眾心中激起深沉共鳴,迅速火遍大江南北。這部以僑批文化為內核的溫暖現實主義影片,票房很快超過10億元,成為小制作催生大作品的典范。它用樸素真摯的情感力量證明:在算法與流量的時代,深入生活、扎根人民的現實主義電影創作依然擁有蓬勃生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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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時代以來,我國現實主義電影創作取得了令人矚目的成就,越來越多的作品不再一味追求全景式的描述,而是將鏡頭聚焦于普通人的日常。《我不是藥神》將鏡頭對準患病群體的掙扎與自救,《人生大事》探討普通勞動者對生命尊嚴的守護,這些作品沒有刻意渲染苦難,而是通過柴米油鹽、人來人往中的真實生活肌理,讓時代的印記從生活的縫隙里自然流露。值得關注的是,近年來很多創作者能夠更便捷地捕捉和呈現現實,用更生動、更純粹的電影語言刻畫人物內心。比如,《小小的我》以平和溫厚的視角觀照特殊群體的生存境遇與精神世界,在細微處勾勒人物的困頓與掙扎,于日常中彰顯生命的尊嚴與堅韌;《守島人》以平凡的生活細節疊加出不平凡的英雄業績,帶給觀眾心靈上的沖擊和震撼,書寫了一部現實主義與浪漫主義相結合的英雄史詩。
然而,成績斐然的背后,問題同樣不容忽視。當前現實主義電影創作最突出的問題,是同質化與套路化泛濫。影視流水線上批量產出的作品重復著相似的敘事模式:普通人的逆襲故事遵循著壓抑—爆發—和解的固定公式,家庭倫理題材困在誤會—沖突—團圓的情節套路,就連所謂的“生活細節”也成了可復制粘貼的慣用橋段。菜市場的討價還價、醫院走廊的抱頭痛哭、工地現場的塵土飛揚,這些被反復消費的現實符號正在失去打動人心的力量。當創作淪為對日常碎片的無序堆砌,當劇情在相似的沖突中反復打轉,作品便成了寡淡無味的生活流水賬。打破這一困局,要求創作者必須回歸“深入生活”的創作原點,真正沉潛到現實的土壤中,不是作為旁觀者記錄,而是作為參與者深入體驗和感受。《給阿嬤的情書》導演藍鴻春將創作理念歸結為“從心而發、真聽、真看、真感受”,劇本在剪輯完成前始終處于動態修改狀態,啟用全員素人演員以求本真還原人物狀態。這種求真求實的原則應當成為行業共識。
與套路化相伴而生的,往往是敘事能力的不足和主題表達得不夠自然。一些現實題材作品雖然聚焦普通人的生活,卻可能因“主題先行”的創作慣性,未能充分展現出真實、多樣的生活面貌。特別是有的作品將“如實反映”異化為機械的現實搬運,把人物矮化為生硬的說教工具,忽視生活、藝術的復雜性。改進這一偏失,需要推進現實主義美學與類型敘事、傳統文化的深度融合。好的現實主義作品不僅是對生活的真實再現,更要從中國古典美學、地域文化資源中汲取養分。《給阿嬤的情書》接續中國文藝的抒情傳統,以“哀而不傷”的情感節奏呈現人物內心,在木棉花與青橄欖的意象營造中寄托游子鄉愁。這種對抒情傳統的當代轉化,為現實主義創作提供了有益借鑒。同時,應尊重類型敘事的規律,在懸念設置、節奏把控、高潮鋪墊等方面精進技藝,讓思想的表達依托于動人的故事,讓價值的傳遞蘊含于鮮活的形象。
更深層的問題,在于電影創作同現實生活的疏離,以及體察現實、思考現實的定力不足。近年來,盡管有《第二十條》等佳作涌現,但一些影片與現實仍有不少差距,與人民大眾真實的生命體驗缺乏直接、內在的情感聯結。這種缺位的根源是多方面的:市場邏輯主導下的“短平快”審美趨向,資本運作對創作決策的深度介入,流量經濟對藝術判斷的不良侵蝕,都在擠壓著創作者沉潛生活、精心打磨的創作空間。一些創作者在與算法生產、數據決策的博弈中,逐漸偏離了扎根人民的初心,習慣于從熱錢風口中尋找靈感,用新聞素材拼接代替深入田野調查,以話題熱度置換藝術深度。扭轉這一態勢,要求創作者必須深入生活、扎根田野,從人民群眾的實踐中“磨出”電影佳作。同時,推動電影生態重構,建立中小成本影片常態化展映機制,完善分線發行等新型發行模式,為真誠的現實主義創作提供組織、引導、服務的制度保障。
與創作疏離現實相表里的,是角色塑造工具化和敘事過度依賴爆點編排。一些商業電影將人物變為情節的提線木偶,只服務于情節發展而忽視觀眾的觀感體驗;在爆點、爽點、淚點、笑點的精心算計下,人物喪失自主性,再真實的事件也失去打動人心的力量。這種創作邏輯的根源,在于對“什么是好故事”的誤解——把情緒的強烈刺激等同于藝術的感染力,把情節的曲折離奇等同于敘事的吸引力。然而,真正優秀的現實主義電影恰恰需要適當“留白”,做到“大悲大喜藏于日常”,以克制的深情給予觀眾充分的想象和代入空間。《給阿嬤的情書》中,淑柔得知木生去世的確切消息后走去洗橄欖,南枝在木棉花叢中凝視遐思——這些情感高峰時刻被轉化為動人的生活細節,以隱忍克制的方式將情感推向極致,反而獲得更持久的藝術張力。創作一部好的現實主義電影,需要電影工作者尊重藝術規律,有精準的選題、扎實的劇本、敬畏觀眾的態度。當創作者真正“從心而發”,才能在銀幕上呈現出足以跨越地域、代際和不同社會群體的共通情感。
《給阿嬤的情書》熱映,為中國電影創作提供了一個值得深思的樣本。它告訴我們:愈是在技術高度發達的時代,創作愈需返回生活的源頭;愈是在流量邏輯盛行的環境中,真誠愈顯珍貴。這種真誠不是對傳統的背離,而是對現實主義精神的真正回歸——回到生活現場,回到人物內心,回到藝術本體。這或許正是《給阿嬤的情書》留給我們的最寶貴啟示。
(作者:中國電影家協會分黨組書記、駐會副主席)
來源:鄧光輝/求是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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