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確診為焦慮癥后,李闖做了一個決定:辭職,上武當山,體驗道士生活。
他曾是一家學術出版社的編輯,常常熬夜加班。白天胸悶、心慌,夜晚驚醒、失眠,日復一日的消耗中,他開始覺得,“這一切讓我看不到生活的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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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山上的李闖
在李闖看來,道觀是遠離塵囂的地方。云卷云舒,青燈黃卷,天然與KPI、加班等職場壓力絕緣。
但真正來到武當山后,這個年輕人發(fā)現:這里同樣要打卡、值班,甚至寫年終總結。
在山上生活8個月后,李闖選擇下山,并將這段經歷寫成《辭職上山》,于近期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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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闖寫的《辭職上山》于近期出版
壹
上武當山之前,朋友這樣向李闖描述道觀里的義工生活:“每天的生活就是在掃完地、喂完貓之后,聽道長吹吹笛子,自己看看云彩、發(fā)發(fā)呆。”
朋友還說了一句頗有道家意味的話:“反正今天也不能提前掃明天的地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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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當山景區(qū)大門
李闖心動了。他對山上的生活充滿想象:隱藏于清幽群山中的古老道場,道長在樹下練劍、彈琴,或三五人聚在一起品茶、下棋,不染凡俗,逍遙自在。
為了徹底遠離原來的生活,報名義工時,李闖甚至隱瞞了學歷、專業(yè)和職業(yè)技能。
武當山紫霄宮發(fā)布的義工招募啟事上寫著:……會新媒體運營和研發(fā)文創(chuàng)者優(yōu)先錄取。
李闖覺得,“如果住在山中的道觀里還要每天操心微信公眾號的漲粉,那自己當初何必裸辭呢?”
最終,李闖被分配到太和宮,主要負責在山頂的金殿周圍掃地和維持秩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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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冰的道觀
上崗第一天,道長說:“在這里,你可以見識世間百態(tài)。”
李闖后來發(fā)現,這是一句意味深長的話。比如負責打掃的他,拿亂扔垃圾的游客沒有一點辦法。
天氣好的時候,游客邊爬山邊吃東西,果皮、包裝袋、飲料瓶落山道上。好不容易掃干凈,一轉身,新的垃圾又出現了。
野貓出來曬太陽時,游客熱情高漲。橘子皮、蛋黃派、旺仔小饅頭……輪番上陣,貓咪一口不吃,最后留下滿地殘渣,依舊得由李闖收拾。
天氣惡劣時,工作則變得更加狼狽。山頂八級大風把塑料袋吹得到處亂飛,他得滿山追著撿。冬天,垃圾凍進冰里,還要一點點敲開清理。還有人直接把垃圾從山頂扔下懸崖,掛在樹梢和山石之間,李闖和其他道長只能翻出護欄,冒著生命危險,用長竹竿鉤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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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夕夜的登金頂之路
有時候,他甚至不得不跟在那些正在爬山的游客屁股后面打掃。
李闖很生氣。他不明白,為什么有的游客都走到垃圾桶前了,但還是要亂扔垃圾。
時間久了,他發(fā)現,垃圾只是問題的一部分。
有上房揭瓦的,只因為聽信了旅游博主的宣傳,要在屋檐下“找金磚”,還要用小刀劃一下,驗驗成色;有下地摳土的,圍著金殿繞圈,把地上的土摳起來放進保溫杯,晃勻喝掉,完全不顧李闖的勸告“喝的可能就是上次我們抹的水泥”;還有毀樹拔草、煽風點火、隨地“放水”……
“簡直占齊了陰陽金木水火土。”李闖把這些離譜游客的行為稱作“五行作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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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闖拍攝的夕陽
還有更讓他困惑的行為——偷香灰。
對于有宗教信仰的人來說,香灰是一種信物。道長們平時也會為有需要的香客分裝香灰,香客則根據心意往功德箱里投些錢,或是帶些貢品。要是沒錢,規(guī)規(guī)矩矩給神像磕幾個頭,也行。
但總有人趁人不備,踩著功德箱從香爐里偷偷抓走一把。這讓李闖百思不得其解:“沒有信仰的人大概不會費這么大勁就為偷一把香灰;但你要說有信仰,他卻敢在神仙眼皮底下偷東西。”
貳
面對游客層出不窮的“作妖”行為,李闖常常氣得不行。他有著非常較真的書生性子,認為每個人都應該遵守秩序和規(guī)則,做“對”的事,讓事情成為它本來應該有的樣子。
“身經百戰(zhàn)”的道長們,卻顯得非常淡定。他們勸李闖,不要與游客發(fā)生沖突。原因很現實:因為會被投訴。只要被游客投訴,道長們往往就成為了弱勢的一方。
一位良言相勸的熱心道長,就吃過被投訴的虧。有一次,他看到一位小朋友正在攀爬金殿的護欄,伸手抓里面的硬幣,于是提醒道:“不要爬護欄,也不要‘投’硬幣。”
沒想到孩子媽媽當場發(fā)火,認定道長是在污蔑孩子“偷”硬幣,聲稱這樣的指責會給孩子留下心理陰影,最后一路投訴到了景區(qū)管理部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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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后的道觀
類似的事情見得多了,道長們漸漸學會了另一種處理方式:“你讓他鬧,鬧完心里就痛快了——沒點事的人怎么會來燒香呢?”
在道長看來,人們來到道觀燒香,往往是因為生活里遇到了為難事,心里有委屈,在神像面前燒燒香、磕個頭,訴訴苦,哭喊一陣,心里也就痛快了。
在這個層面上,各種古怪行為發(fā)生在道觀里,似乎也合情合理。畢竟科學理性和神靈信仰,本就是兩個不同的系統。
所以在武當山,李闖經常看到一些充滿矛盾感的場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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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雪天值殿
有些香客十分虔誠,一路抬著神像上山,敲鑼打鼓,舉行法事。可之后,又吵吵嚷嚷吃吃喝喝,留下滿地垃圾。
讓李闖印象深刻的,還有一位撒香灰的中年女性。那一日,她順時針圍著金殿一陣狂奔之后,開始往地上撒一些白色粉末。掃地師傅前去制止,這位女士卻十分認真地解釋:“我這是在拯救蒼生!”
還有一次,一位香客走到李闖面前,請求他“打自己一頓”,以此“加持”一下,“肩膀疼,你打我一頓,用法力給我治一下。”
李闖哭笑不得,連連拒絕。事后他專門請教道長:遇到這種情況怎么辦?
道長卻回答:“你就給她加持啊。”
看李闖一臉詫異,道長又補充解釋:“既然找到了你,就是緣分。你和她講清楚,如果她覺得不放心,再讓她來找我們唄。”
時間久了,李闖意識到,這些香客,大多都是為了各種目的,不辭辛苦地來到山頂祈福。在這些看似非理性的行為背后,是他們面對生活困難和未知時的迷茫與掙扎,“對錯也許并不總是很重要,關鍵在于它對誰產生怎樣的意義,畢竟過日子是老百姓的首要大事。”
得到一包香灰,或者抽到一支好簽,再或者被“加持”一下,也許并不能真正解決問題,但李闖明白了,至少在那一刻,可以心安理得回家繼續(xù)面對一地雞毛的日常瑣事,“努力把日子過下去——大概這才是生活的常態(tài)。”
叁
事實上,在上武當山之前,李闖已經嘗試過另一種“逃離”。辭職后,他開過一家小賣部。
那時的他懷著一種近乎浪漫的想象:所謂“隱于市”,不過是“一簞食,一瓢飲,在陋巷”。可真正經營起來后,他發(fā)現生活遠沒有那么詩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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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闖的小賣部
在出版社做編輯時,李闖總覺得自己是“活在文化圈的虛榮”里。但開了小賣部后,他開始為小數點后一兩位的利潤斤斤計較。還要處理微妙的鄰里關系,應付公共空間里的各種摩擦。
后來,他又來到武當山。然而道觀里的生活同樣不是想象中的悠閑自在。
每天早晨六點的早齋,5點50分就得起床。洗漱、打飯、吃早餐,七點之前結束。隨后,道長們前往各自值守的殿堂,上香燭、泡供茶、打掃衛(wèi)生,為一天的游客接待工作做準備。工人師父則開始清掃山路、廣場和衛(wèi)生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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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為義工宿舍
義工宿舍也遠沒有“詩與遠方”的模樣。三個人一間,發(fā)黃的墻壁,漏風的門窗。冬天最冷的時候,晾在床邊的襪子都會結冰。坐在屋里,李闖經常被凍得上下牙直打架。
更重要的是,道長們要每天打卡上班,每月查考勤,甚至還不是雙休,所有人得做六休一。
上山之后,李闖逐漸意識到一個事實,原來修行并不比在世俗生活中容易。同時,由于道觀遠離現代城市的便利,必須依靠每個人勞動才能維持運轉,挑水、掃地、做飯、修繕、接待香客,每一件事都需要有人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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凍住的道服
但讓李闖感到意外的是,道長們似乎總能保持一種近乎天然的松弛。
冬天時,他們常常在飯后出門鏟雪。有幾次在干活時,鎬頭突然被砸斷了。于是大家認為,今日不宜做工,便把工具一扔,開開心心回屋喝茶去了。
還有李闖一直非常焦慮的身體健康問題:“如果在山上生病了怎么辦?如果無法下山就醫(yī)怎么辦?”
“總歸會有辦法的。如果真出現極端情況,那就在山上等死吧。”道長樂呵呵地告訴他,“反正死去的只是肉體,元神不會散去。就像你換了間屋子住,但你仍然是你嘛。”
李闖始終學不會這種豁達。但他在武當山的日子,也讓他望著綿綿群山重新思考生活:
“有天我突然覺得為什么一定要成為最高的那座山峰呢?武當山延綿八百里,又有哪一座山峰是’最高’的呢?千百年來每一座山峰山谷都靜靜地待在這里,上面長了樹木雜草,飛鳥和走獸間或經過,霧氣騰起的時候山脊就在云端若隱若現,等霧氣散盡,寒來暑往,山還是山,并沒有為誰改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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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闖眺望的群山
從武當山下來之后,李闖邁入了新的人生軌跡。比如時隔18年,重新回到高考考場。這位人類學出身的文科生,決定學醫(yī)。
這一想法,一定程度上也來源于道長們對他的影響。在武當山上,他看到一些道長懂得些草藥知識,不僅可以應對日常疾病,還可以兼顧養(yǎng)生。
他希望通過學醫(yī),更多地了解生命的本質,也希望可以有更直接的手段解除軀體和精神的痛苦。
“我不知道人生的終極意義是什么。”上山又下山的李闖,如今覺得,也許所謂“意義”,就是建構意義的過程,“西西弗斯注定失敗,但所謂成功又如何?”
(書籍攝影圖片來源于新經典文化,其余照片均來源于李闖)
紅星新聞記者 毛渝川 任宏偉 編輯 蘇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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