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jīng)典微小說：根生

作者：劉林

懂事時根生就聽說自己的頭上還落過個哥，哥打小就顯出鬼頭聰明，兩歲不到就能從1到100順著數(shù)倒著數(shù)，一村人都說這孩子見著出息了，王家有奔頭。哥六七個年頭時，在門口的水塘邊耍，瞅見水面浮著條斤把重的魚，魚半死不活的，哥就樂顛顛地拿著根竹竿去撈，想給爹弄頓下酒菜，爹嗜好紅燒魚塊。魚沒上岸，哥腳底一滑，撲進(jìn)水塘里。水塘像口大鐵鍋，一下子把哥吞沒了。
出事那天，起的是微風(fēng)，哥陷進(jìn)水底后，水面很快靜了，又開始皺著細(xì)微的波浪。哥撈上岸時，手里還死死攢著那根竹竿。
哥走了，爹娘也跟著闖了趟鬼門關(guān)。娘再也見不得魚，一看見魚胸口就疼，就一口口嘔吐。爹一想哥心就空了寡了，再也沾不得丁點魚腥。
哥的頭上還頂著兩個姐，哥走了兩年多才有的根生。
根生生得跟哥一個模子，爹娘把對哥的愛挪到根生身上，根生卻沒顯出哥的聰明勁。
根生打小就覺得活在哥的身影里，在爹娘的眼里，他是哥的一道影子。爹娘一說到哥兩眼就活了。
根生的心一揪一揪地疼，他在心里使勁喊: 爹娘，根生不是哥，根生是根生，哥是哥。
你哥也叫根生。有次娘說漏了嘴。
根生心上捅了一把刀子，哥叫根生，爹娘給他娶了哥的名字，他成了哥的替身，替哥在這世上活著，卻活不出哥的成色。根生心淌著血，他認(rèn)定自己做不了哥，他替哥在這世上活著，他自己又活在哪呢？
根生。娘扯著嗓子喊。
根生一聲不吭，死盯著地上的螞蟻，一群螞蟻抬著只大青蟲匆忙地趕路，根生手中的木棍向上一挑，大青蟲在空中翻了跟斗，啪地一聲摔在地上。那群螞蟻摔昏了頭，四下亂躥。根生用木棍亂戳著，打發(fā)一只只螞蟻上西天。我叫你做不成螞蟻……根生一邊亂戳一邊在心里喊。
娘喊破天根生橫豎就是不應(yīng)。娘喊急了，根生丟過一句硬生生的話：你叫哥的魂。
根生不認(rèn)自己的名子根生。
這孩子，咋生了這副德性。娘幽幽地嘆。
從娘那里，根生還得知三朝時爹給娶了個名——苗生，滿月時爹給改的名——根生。
苗生。根生認(rèn)定苗生才是自個的名。根生讓爹把他的名字改過來，叫苗生。
爹不答應(yīng)。
哥死了，你們把我當(dāng)成哥。根生頂起來。
爹氣瘋了，逮著根生狠狠揍了一頓。
根生咬緊牙硬挺著，一聲也不叫喚。
小子，咋不叫一聲。爹打得手軟了，顫著聲罵。
打死才好，打死了根生，苗生就活了。根生盯著爹，恨恨地說。
爹心頭一顫，手再也落不下。爹突然嗚嗚咽咽地哭了，根生根生，爹一邊哭一邊含混地說。
根生昂起頭走到屋外去了，屋外的陽光很好，滿天滿地的溫馨陽光。
我叫苗生。根生在墻壁、圍墻到處寫下這四個字。
一村子人盯著這四個字不由地笑。
爹心頭發(fā)冷，脊梁骨發(fā)涼，這犟驢子鬧得一村子人都在看王家的笑話。一根藤上的瓜，弟咋一點不像哥呢。
根生跟自個的名字?jǐn)Q上了勁，他讓人喊他苗生，偏偏沒一人叫他苗生，都一口一個根生地喊。
村里的大人根生管不住他們的嘴巴，在學(xué)校根生想管住同學(xué)的嘴巴，讓同學(xué)都叫他苗生，但沒一人聽他的。
根生，根生……同學(xué)們故意扯著嗓子喊破了天。
我叫王苗生。根生大聲地對喊。
王根生，王根生……同學(xué)們的喊聲沖走根生的聲音。
根生耷下腦袋。
王根生……同學(xué)們一邊喊一邊沖他怪笑。
根生心里釘進(jìn)了釘子，他突然沖向那個叫得最響的同學(xué)，兩人絞在一塊，你給我記住，我叫王苗生。
根生用武力改變不了現(xiàn)實，同學(xué)們照舊起勁地喊王根生，他時常全身青一塊紫一塊地回家。根生卻感不到身體的傷痛，心中生出一種快感，他為了自己的名字痛痛快快地打了一場又一場架。
見天跟同學(xué)打架，根生鬧得學(xué)校雞犬不寧，被學(xué)校開除了。
回家后根生跟爹娘下地干活，農(nóng)活一點就通，成了一把好手。根生不愿老呆在地里干活，喜歡爬樹，爬到高高的樹上，瞅著樹底下走過的一個個村人。根生的目光跟毒蟲似的，蟄得村人一個個心里發(fā)毛。
王根生，快下來……村人站在大樹下轟他。這王根生，咋像大家都欠了他血債。
根生趴在樹梢上，一動不動地瞅著村人，依舊拿刀子般目光錐人。
王根生，快下來……有人朝樹上扔石頭，想趕他下來。
石頭掉下來，在地上砸出一個坑。
根生，快下來，跟娘回家。娘常對大樹喊。
根生像只壁虎貼在高高的樹上，瞅著娘，目光扎得娘心頭又疼又苦。
根生呆在大樹上，很少下到地上，一天偷偷地下幾回地也只是回家找點吃的填肚子。
一年到頭，根生活在大樹上，在村里的一棵棵大樹上來來去去。
有天，根生像個野人似的出現(xiàn)在爹娘的眼前，根生突然安分下來，安分守己地活著，再也不去上樹了。
娘心頭高興，但鬧不懂根生為啥突然變了個人。娘費(fèi)盡心機(jī)才掏出根生的幾句話: 他親眼看見村頭馮二嬸投的水，是淹死哥的那口水塘。心一下子驚醒了，他也像跟著馮二嬸投了回水。從樹上飛快溜下地，他奔到水塘邊時，水面靜了，又開始皺著細(xì)微的波浪。根生站在淹死哥的地六，覺得苗生死了，根生活了。
娘一下子驚了心，哭著喊，苗生，你終于回家了。
苗生，不上樹啦。村人見了根生笑吟吟地說。
我叫根生。根生大聲地說。
村人一個個開心地笑，喊，苗生，苗生……
我叫根生。根生也一起開心地笑起來。
不過，村里人走到大樹下時，總要習(xí)慣地抬頭向上望一望，喊聲根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