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以為還在主動尋找愛情,其實他只是被算法當成了日活。這年頭手機里存著三個交友軟件的人,比存著三個朋友號碼的人多得多。可你問誰下載的那一刻真有方向——不是“太無聊了刷一刷”,不是“周圍人都在用”,不是“萬一碰到呢”——那種人比app里的正常人還難匹配。
普里婭說她刪了Hinge。她說這話的語氣和她講大多數事情一樣,仿佛決定早就做完了,剩下的只是通知你一聲。我正想問她是不是遇到了什么,她補了一句:“是故意的。” 我立刻把話吞了回去。她大概是在車里打的電話,背景里隱約有車流聲。她把“故意”這個詞用得跟所有詞一樣精確,不是玩累了歇一歇,是她認定了這個app擋在她想去的方向中間了。她在TikTok上看過慢約會那套說法,雖然她強調自己并不需要TikTok來教,但那套框架是對的——少約,多篩,別因為對方回了兩次消息就答應見面。“有意圖”這三個字不是分手后用來解釋的廢話,而是真的可以當成行動準則來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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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用了快兩年Hinge,差不多從來沒用出過“意圖”這個概念。不是她說的那種意思。我也約會,也回消息,也有一次意外走到了第三次約會,那感覺好像坐地鐵多坐了兩站,不是規劃好的,只是忘了下車。更多時候我打開那個app,純粹因為它就在那兒。最后一次刪除它,是因為我好幾周沒怎么點開了,正好清一波不用的東西——app,照片,Hinge,同一趟清理。一個月后我又裝了回來,沒多想,也沒給這些行為貼上任何標簽。我甚至覺得,這樣才正常。
皮尤研究中心前兩年有個數據,大概一半用過交友軟件的美國成年人,整體體驗是負面的。研究者管這叫“app疲勞”:聊了無數場無疾而終的天,app暗示的那種可能性跟實際交付之間的落差,左滑右滑到周二就連臉都記不住的疲憊感。可這份調查問的是人們怎么“感覺”,沒問的是他們下載那一刻心里有沒有一個特定的方向,還是說這些app早就變成了環境音一樣的東西,存在,但沒人細聽。普里婭是有方向的疲勞。她清楚自己要什么,也清楚不要什么,詞匯表比菜單還長,可最后還是滑到了自己沒想去的境地。那種累是指向性的,她知道這股疲憊在把她推向哪邊。而我的情況更像是,習慣本身磨損了,我甚至都沒察覺它什么時候已經消失了。
她二十六歲。她長大的過程中,那些我二十歲時壓根兒沒聽過的詞匯——什么“聊天期”“軌道運行”“情境關系”——在她那套表達里天然存在。“有意圖的約會”成了一種你可以主動選擇去遵循的實踐,而不是失敗后才拿來總結的悼詞。奇怪的是,她想要的東西,其實也是我想要的。只不過我一直在沒有地圖的路上硬走,還把這種無頭蒼蠅的狀態叫做“順其自然”。我甚至不確定,我以前知不知道這世上真有地圖。
現在再回頭看那種“我刪它只是不再打開”的姿態,與其說灑脫,不如說是一種舒適的空轉。你并沒有真的選擇放下,你只是不再消耗自己,可也沒把那份能量拿回來放到別處。真正可怕的不是app疲勞,是你明明可以設定意圖的時刻,全被你自己用“沒想那么多”糊弄了過去。刪不刪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手指點下刪除那一下,你心里到底有沒有一個“不再用”之后想去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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