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學教授創業記

高校里“沉睡”的科技成果，如何走向市場？這是推進教育、科技、人才一體發展的關鍵之問。2024年9月14日，全國首個高校區域技術轉移轉化中心在江蘇落地，旨在打通科技成果轉化的“堵點”。不久前，教育部召開高校區域技術轉移轉化中心工作推進座談會，再次釋放出推動科技創新與產業深度融合的強烈信號。呂維潔的創業故事，正是這場改革浪潮中的一個生動切片。一起來看——

呂維潔指導學生進行鈦基復合材料組織與微結構分析。受訪者供圖

“合作愉快！”

初夏午后，會議室里，匯智鈦科（蘇州）新材料有限公司總經理呂維潔與上海一家醫療器械公司負責人的手緊緊握在了一起。桌上的合同旁，放著一枚纖細的金屬構件，銀灰色的表面泛著細膩的光澤，這是肺結節穿刺定位針。定位針最為關鍵的變徑部分，正是呂維潔團隊研發的。如今，這款曾長期依賴進口的醫療裝置，已實現國產化量產，正悄悄走進國內多家醫院的手術室。

呂維潔還有一個身份：上海交通大學材料科學與工程學院教授。在高校區域技術轉移轉化中心（江蘇）的助力下，他打通了科技成果轉化的“最后一公里”，產品正應用于機械裝備、醫療器械等領域，客戶遍及全國8個省份，去年產值達到1000萬元。

但很少有人知道，這條路，從非坦途。

三十年磨一劍

過去的30年，呂維潔始終專注于一件事，如何讓鈦合金材料變得更輕便、更耐熱。

一些現代裝備對材料的要求近乎苛刻，不僅要減重，還要能在高溫下不變形。彼時，國內鈦合金材料始終無法突破瓶頸，還在讀博士的呂維潔暗自下決心要做出來。

經過多年潛心鉆研，他開辟了一條全新的技術路線：通過原位自生技術，經復合化提高鈦合金的耐熱性能。相較傳統高溫合金，鈦基復合材料在同等體積下可減重40%以上，使用溫度從600攝氏度拓展到800攝氏度，顯著提升裝備性能。

呂維潔至今記得，20年前，他接到了一項緊急生產任務。彼時，他已收到海外高校的高薪邀請，但他毅然拒絕，一頭扎進了上海一家工廠的車間里。

鍛造爐內的溫度高達1000攝氏度，熱浪裹挾著灰塵撲面而來，呂維潔蹲在鍛造爐前，緊緊盯著儀表上跳動的每一個參數。汗水順著他的額頭、臉頰不斷滑落，浸透了衣衫，擰一擰，水珠便簌簌往下掉。工人們都是8小時一換班，而呂維潔為了確保鍛造工藝的精準無誤，整整一天一夜沒有合眼。

當第一件合格的樣件從鍛造爐中取出，那一刻，所有的疲憊仿佛一掃而光。“我的技術終于有了用武之地，那是從未有過的滿足感。”呂維潔說。

從那時起，推動產業化的念頭，就在他心里扎下了根。

上海交通大學為呂維潔前期的科研轉化之路提供了堅實支撐。學校在團隊建設、平臺、研發設備等方面給予支持，為他牽線投資人，助力成果孵化。呂維潔順利地在學校完成了小試、中試等環節，一些小批量產品陸續問世，實現了成果轉化從“0”到“1”的突破。

但從“1”到“100”，遠比想象中艱難。

為了擴大產業規模，這些年，呂維潔前后接觸過30多家投資機構。每一次，他都帶著精心準備的資料，耐心地向投資人介紹技術原理、市場前景。對方大多會點點頭，笑著稱贊“技術很好”，但要他們投錢，卻總是猶豫不決，最終只留下一句“再考慮考慮”。

有一家，談了好幾個月，終于談妥了細節——對方愿意出資2000多萬元，占股60%，到了簽字階段卻臨時變卦。

“要簽可以，加一份對賭協議。”投資方代表說。

呂維潔接過協議，一頁一頁翻。條款苛刻，有一條讓他尤其難以接受：對方要把控公司的技術方向。

“這可不行。”呂維潔說。

“那就沒辦法了……”投資方代表攤了攤手，語氣里帶著惋惜。

那次失敗，讓呂維潔消沉了一段時間。他不再像以前那樣主動找投資，接到投資機構的電話也會謹慎地多問幾句。

呂維潔的遭遇并非孤例。江蘇省高校科技發展中心主任高建新介紹，當前高校教授創業普遍面臨三大“攔路虎”：一是“不敢轉”，職務科技成果涉及國有資產，轉化失敗有追責風險；二是“不會轉”，教授缺乏商業運營、市場開拓經驗；三是“轉不動”，早期技術成熟度低，社會資本缺乏耐心，往往要求對賭或控股，讓科研團隊喪失自主權。“這些問題長期得不到解決，導致大量前沿技術被鎖在實驗室里。”

創業初期，呂維潔的博士生黃光法常陪他加班。有一次忙到深夜，實驗室里只剩下他們倆，實驗設備嗡嗡響著。黃光法問：“老師，咱們為什么一定要推動產業化呢？”

呂維潔突然想起了自己在正高職稱答辯時回答評委的話，“我的科研成果不在于發表了幾篇文章，而在于幾十年后真正服務國家戰略急需”。

一招破重圍

呂維潔指導學生操作鈦基復合材料構件3D打印設備。受訪者供圖

事情迎來了轉機。

2024年5月，在上海交通大學金屬基復合材料全國重點實驗室一場產學研對接交流會上，呂維潔遇到了高校區域技術轉移轉化中心（江蘇）先進材料分中心（以下簡稱“分中心”）的幾位技術經理人。會上，分中心帶著政策，上海交大教授們帶著技術圍坐到了一起。

高校區域技術轉移轉化中心（江蘇）成立于2024年，由教育部和江蘇省政府共建，全國66所高校參與建設，聚焦生物醫藥、信息通信、先進材料3大領域。它就像一座“橋梁”，一頭連著高校的科研成果，一頭連著市場的需求，通過搭建“一站式”公共轉化平臺、組建專業技術轉移隊伍、強化科技金融支持等，助力來自高校的科研成果落地生“金”。

那場會上，呂維潔第一次聽到了一個概念——“撥投結合”。

“簡單來說，我們先以科技項目形式給予創業者財政資金支持，項目完成后，若未獲得市場認可，則寬容失敗；若成功進入市場化融資階段，則將前期財政資金按市場估值轉化為股權……”技術經理人孫言介紹道。

“能有這樣的好事？”呂維潔的眼睛，一點點亮了起來。

其實，孫言也心動了。會上，教授們挨個兒介紹技術。輪到呂維潔時，PPT一頁頁翻過去，“服務國家戰略急需”“國際領先水平”“市場前景廣闊”……孫言快速地在筆記本上記錄著，眼睛緊緊盯著屏幕上的技術數據，心里盤算著：“這個項目值得跟進。”

雙方一拍即合。

“與市場化投融資機構不同，我們的出發點更側重長遠視角，更關注項目團隊有沒有解決國家重點行業‘卡脖子’的技術難題，助力更多前瞻性、顛覆性科技成果的落地轉化。”孫言說。

經過3個多月的準備工作，呂維潔在合同上鄭重地簽下自己的名字，成為分中心的項目經理。這意味著，項目正式進入轉化階段。

與此同時，另一場改革也在為他的創業之路掃清障礙。近年來，上海交大探索實施的“完全賦權（完成人實施）”制度，不再由學校直接持股，而是將成果所有權直接賦予科研團隊，待成果轉化成功后再按照轉讓出資評估值的一定百分比付給學校。這一做法打破了傳統國有資產管理框架對成果轉化的束縛，將轉化決策權和收益權更多交還給科研人員。

有了制度保障和專業支持，孫言和他的同事開始全方位服務：制定商業計劃，組建公司管理團隊，走訪上下游客戶，爭取政府優惠政策……他們用專業與耐心，化解著創業路上的一個又一個難題。

2024年12月31日，呂維潔從孫言手中接過了公司營業執照。他把“匯智鈦科（蘇州）新材料有限公司”這幾個字念了好幾遍，然后鄭重地擺在辦公室最顯眼的位置。

按照約定，分中心以“撥投結合”方式為呂維潔的公司提供2700萬元研發合作資金，團隊出資約300萬元，就享有約90%的股權，這意味著，成果轉化之后，他們不用擔心核心團隊失去公司的控制權。

這是呂維潔以前不敢想的條件。

“目前，在‘撥投結合’模式的基礎上，分中心已構建了‘概念驗證+中試熟化+商業推廣’全鏈條成果轉化機制，設立1億元‘概念驗證資金池’及7.5億元的‘撥投結合’資金池，有效保障不同技術成熟度的原創成果進行高效驗證或轉化，并為孵化項目提供全方位的賦能服務。”分中心主任劉慶說，他們的工作，就是給像呂維潔這樣的大學教師提供更加寬容的創業環境，讓他們卸下包袱，安心創業。

創業跑出“加速度”

匯智鈦科（蘇州）新材料有限公司生產車間。受訪者供圖

在嘉興平湖，6000平方米的廠房里，機器的轟鳴聲此起彼伏，3000噸等溫鍛造壓機、真空自耗電弧爐、真空自耗凝殼爐……一臺臺設備有序運轉，4條生產線全速發力。

“目前公司架構日益完善，步入了快車道。”呂維潔給公司發展制定了“三步走”規劃：今年產值上漲到2000萬元，明年達到5000萬元，爭取第三年接近1億元。

依托資金支持，呂維潔還采購了夢寐以求的鈦粉制備設備、3D打印設備等，那些曾經只能在圖紙上設想的技術——拓撲構型鈦基復合材料的制備，如今終于有了落地的可能。

黃光法畢業后留校任教，如今也加入了創業團隊，擔任技術研發的核心骨干。他一頭扎進了拓撲構型鈦基復合材料關鍵技術的研發，在實驗室和工廠兩點一線穿梭。

過去，鈦基復合材料有個“脾氣”：強度提高了，韌性和塑性就會下降。這一直是行業內的技術難題。“鈦基復合材料粉通過3D打印與仿生構型技術，可制造出網狀結構，實現復合材料‘強度提升、塑性不降’的理想效果。”黃光法說。目前，公司已研發出相關成果，未來還計劃將技術應用于可折疊屏幕轉軸、人形機器人等領域。

技術突破是核心底氣，但市場運營決定著公司能走多遠。

跟著呂維潔跑了幾趟客戶，孫言發現，在談判桌上，呂維潔顯得有些局促，有時的表述甚至會讓對方覺得，這項技術似乎并非不可替代。“缺乏專業的運營團隊，正是制約團隊走向市場的最大問題。”孫言心里漸漸有了判斷。

在孫言的建議下，呂維潔拿出公司20%的股份，分給了核心員工，通過股權激勵的方式，吸引了一批專業的運營人才加入。如今，公司員工已增長到30多人：有擁有20多年工廠管理經驗的老將擔任生產經理，把控產品質量；有具備材料學專業背景的銷售人員，既能精準解讀技術，又能高效對接客戶……

隨著訂單增多，生產規模急需擴大。在技術經理人團隊的幫助下，公司在蘇州平謙產業園找到了一處1600平方米的新廠房，目前正在緊鑼密鼓地裝修中，預計今年9月就能正式投產。

“我們要讓中國的鈦基復合材料，走到世界最前列，力爭8年內公司在科創板上市。”站在新廠房門口，身旁電焊的火花熠熠閃爍，呂維潔抬眼遠望，仿佛看到了國產新材料產業的嶄新未來。

本文來源｜《中國教育報》2026年6月2日03版，原標題《大學教授創業記》

本文作者｜中國教育報記者 焦以璇

責任編輯｜王佳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