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月,英偉達CEO黃仁勛在華訪問期間,身著他標志性的皮衣,一頭扎進北京的“煙火氣”之中。他在街頭大口吃面的模樣、被老北京豆汁“沖擊”的反應、手捧蜜雪冰城咧嘴笑的神情——這些畫面在社交媒體上廣泛傳播。“黃仁勛喝豆汁兒直皺眉”“黃仁勛去吃了炸醬面”等內容沖上熱搜。
不久,一位28歲、居住在遼寧丹東農村的博主,花費一百多元購置皮衣,花十多元配了一副眼鏡,用面粉將頭發染白,在短視頻中復刻黃仁勛中國行的名場面——喝蜜雪冰城、吃炸醬面,隨后迅速走紅。近十天內,“黃銀勛”賬號漲粉數萬,每天直播間涌入上萬人。
這位博主名叫楊洋,5年前回到老家,一邊陪伴父母種地,一邊做短視頻博主。去年,他在“丹東首屆直播大賽”中榮獲個人冠軍。楊洋告訴《中國新聞周刊》,此前有網友留言,稱他與黃仁勛長得很像。此次黃仁勛訪華后,他聽勸開始模仿,沒想到會如此火爆,然而這幾天他十分害怕,視頻不斷遭到投訴舉報,批評聲此起彼伏。
從業5年,楊洋從未經歷過這種“潑天流量”。事實上,不少年輕人拼命涌入這條賽道:從“小馬云”到“鹿哈”,從AI仿冒到“黃銀勛”,對“山寨成名”的狂熱追逐,正引發一輪又一輪的爭議。
![]()
(從左至右)“黃銀勛”“小馬云”“鹿哈” 圖/視頻截圖
“起號很快”的賽道
“黃銀勛”第一條模仿黃仁勛的視頻便迅速出圈。
看到網友“買件皮衣,配副眼鏡,模仿黃仁勛吧”的評論后,楊洋決定嘗試模仿黃仁勛。在黃仁勛隨美國總統特朗普訪華之前,就有網友說他長得像黃仁勛,但他自認為長得不太像。
黃仁勛此次訪華后,楊洋經常刷到黃仁勛的短視頻。“想起網友的評論,就想著拍一期試試,沒想到一下子就火了,這條視頻的播放量接近千萬。”在此之前,他已在短視頻賽道摸爬滾打了5年,卻一直沒太大影響力。
楊洋不僅模仿黃仁勛演講,還“復刻”了黃仁勛今年5月中國行的招牌動作,比如喝蜜雪冰城、吃炸醬面,甚至挑戰北京豆汁,達到了很高的“神似度”。
賬號目前的粉絲量已增長數萬,一條視頻的播放量最多達到一千五百萬。流量的“洶涌”主要體現在直播間,每天晚上直播間都能有一萬多人,很多人跟他互動。
“第一條模仿視頻火了之后,我就開始直播了,每天從中午十二點直播到夜里十二點,強度非常大,每次播完,皮夾克都濕透了。在直播間,其實噴我的人并不多,反而很多人對我感興趣,覺得很新奇,甚至有人覺得我很正能量,還想跟我學習如何模仿。”楊洋表示。
在短視頻與直播時代,有時博主僅憑一張“明星臉”就能火爆全網,隨后資本便會追逐而來,這也成了一條從草根逆襲到產業運作的賽道。這條賽道中最出圈的當數10年前就已爆火的“小馬云”。
據公開報道,2015年,范小勤的表哥回鄉探親,隨手拍了張照片傳到網上。這個江西永豐縣的男孩,因五官酷似阿里巴巴創始人馬云,引發全網關注,馬云本人轉發調侃道:“乍一看到這小子,還以為是家里人上傳了我小時候的照片。”
“小馬云”三個字如同一道閃電,擊中了這個農村家庭。主播、商家、媒體蜂擁而至,范家破敗的土坯房成了全網打卡地。村干部不得已在村口設崗登記來訪者。有人為“小馬云”捐款,還有不少人舉著手機直播帶貨。
2017年,河北商人劉長江出現,承諾帶范小勤去石家莊讀書。踏上石家莊之后,范小勤“消失”了,出現在公眾面前的是“小馬總”:穿西裝、坐豪車、配保姆,出席商業活動、登上綜藝舞臺、參演低成本電影。尚未成年的范小勤,在鏡頭前反復喊著一句被教會的話:“大家好,我是小馬云,我愛你們。”公司試圖將他打造成行走的流量符號。
據不完全統計,模仿鹿晗的“鹿哈”曾自稱短短幾個月直播帶貨就賺了數百萬元;模仿周杰倫的多個網紅靠流量持續為線下門店引流變現。
資深短視頻從業者車南道出了這個賽道的行業邏輯:“這是上天賞飯吃,精心設計這些內容,就是為了讓大家盡可能地討論他,這背后都是有專業團隊運作的。”
卡思咨詢創始人李浩指出,“模仿名人”是網紅賽道中的一條流量捷徑,然而,所有的捷徑背后都有代價。
捷徑背后的代價
今年5月,剛滿18歲的“小馬云”迅速開啟了直播帶貨,并在短視頻平臺曬出自己談戀愛的視頻,再度活躍于大眾視野。
![]()
圖為范小勤照片
早在幾年前,多家媒體報道,范小勤自2019年12月18日起,“就隔三岔五請假,未參加期末考試”。2020年,他有近兩個學期未曾現身課堂。“愛心老板”似乎并未帶他外出求學,只是提高了他更多的商業價值。
在引發了一系列關于未成年人權益的問題后,12歲的范小勤在外當了3年多的“小馬云”后回到家鄉,重新入學。然而,最初上傳那張爆紅照片的表哥,以“監護人兼合作伙伴”的身份,拍攝他的各類照片并開啟直播,再次引發公眾對他被消費的質疑。
“我個人不建議未成年人參與這類內容,尤其是涉及商業利益的內容。”深耕短視頻行業的運營人員唐明認為,在流量時代,“小馬云”的案例充分警示大家,模仿名人的博主一定要有獨立自主的意識,特別是法律層面的意識。如果是未成年人,其父母或背后團隊要求其參與此類事情,就容易引發爭議。“小馬云”就是模仿名人賽道中極為典型的案例。
北京安劍律師事務所的周兆成指出,“小馬云”范小勤因外貌被商業機構發掘,在未成年時參與直播、商演,引發公眾對其權益被消費的爭議。從法律角度看,這一事件的核心是未成年人權益保護與商業炒作的邊界問題。他強調,未成年人并非流量商品,消費未成年人涉嫌違法。
回到成年人身上,模仿名人的現象也容易引發爭議。楊洋剛走紅時,就頻繁遭到投訴,視頻被下架,批評聲不斷,他表示“現在很害怕”。
楊洋此前在直播中有些口無遮攔,如今直播時特別注意言談舉止。他每天都提醒自己“不侵犯別人的肖像權,也不損害別人公司的名譽”。
湖南天地人律師事務所民商委員會副主任喻皓告訴《中國新聞周刊》,模仿名人并不一定會構成侵權。從現行法律和司法實踐來看,無惡意、不混淆、不貶損的善意娛樂模仿,本質上屬于公民網絡表達自由和文藝創作自由的一部分,應當受到法律的包容與保護。
喻皓指出,司法實踐長期堅持“公眾人物有限容忍原則”,公眾人物因享有較高社會知名度和社會影響力,獲得更多社會關注和公共資源,因此依法需要對公眾合理評論、善意娛樂演繹以及適度模仿承擔一定程度的容忍義務。這實際上是人格權保護與公眾知情權、表達自由之間的平衡結果。
然而,公眾人物承擔的是“有限容忍義務”,而非“無限容忍義務”。
“四川芬達”是通過模仿歌手楊坤而走紅的網紅組合,但因模仿過界而被楊坤告上法庭,據報道,此前該賬號在直播背景中放上類似《中國好聲音》的LOGO,反復提及楊坤的“32場演唱會”梗,并模仿其標志性的沙啞嗓音、挑眉和蘭花指等舞臺動作。
![]()
“四川芬達”直播畫面
2025年3月,楊坤正式起訴“四川芬達”網絡侵權。法院一審認定其視頻明確指向楊坤,包含侮辱、貶損的元素,構成名譽侵權。被告不服并上訴,二審已于2025年12月18日開庭,目前尚未宣判。
喻皓認為,法律允許善意娛樂表達,但并不意味著公眾人物必須接受一切形式的消費、戲謔和蹭流量行為。當模仿行為突破合理邊界后,法律評價就會發生變化。司法實踐中,模仿行為最容易觸碰的法律紅線主要體現在三個方面:名譽權侵權、不正當競爭以及網絡內容合規風險。
經濟價值有待驗證
“爭議即流量,流量即金錢。”車南表示,這是模仿名人引流的本質邏輯。因爭議,范小勤活在被眾人圍觀的世界里,“四川芬達”背負侵權官司換取了知名度,甚至明星本人也能借此收獲一波流量。
然而,僅有流量就能順利變現嗎?廣州星語文化傳媒公司負責人可樂認為,這種模仿名人帶來的流量,短期內實現變現的可能性相對較低。“這些年,網紅模仿名人的現象層出不窮,但能長久堅持下去的卻不多。模仿名人吸引來的粉絲,往往并非真正的粉絲,大多只是來看熱鬧的,并不會為此消費。”
2020年前后,網紅“鹿哈”憑借與頂流明星鹿晗極為相似的外貌、發型和神態,通過模仿視頻迅速積累了大量關注。他也是草根逆襲的典型代表,初中畢業后曾在電子廠打工。走紅后,“鹿哈”個人粉絲也達到數百萬級別,后續因陷入爭議而改名。
后續“鹿哈”恢復原名凌達樂,轉型直播帶貨后,在直播中自稱7個月賺取3500萬元,月入500萬。然而,2026年3月15日前后,媒體曝光“鹿哈”直播間主推的“貢菜千層肚”生產環境惡劣,存在違規使用雙氧水漂白、衛生條件差等問題。這一事件使“鹿哈”面臨巨大的輿論壓力和法律風險,其團隊回應稱產品已于2025年12月停售并進行“退一賠三”。2026年5月的直播中,“鹿哈”聲稱日均收入僅500元,甚至表示連30萬元現金都拿不出,資金主要用于壓貨和公司運營。
唐明表示:“模仿者一定要有自己的人設,不能徒有其表。因為僅靠一張臉無法支撐持續的內容輸出,更不要說打造靠譜的供應鏈,靠爭議吸引來的流量消散得比聚集得更快。”
楊洋最初到城里打工,做過端盤子的工作,后來開始拌涼菜,還當過拉面師傅。打工六七年后,他回家自學自拍,進入短視頻行業。然而在過去5年里,他不斷變換風格,拍攝各類視頻,但流量和收入卻越來越少,有時候一個月收入僅有幾百塊錢。他也發現,很多人做博主只是渾水摸魚,干一段時間就堅持不下去了,因為連生活費都掙不到。
如今,遭遇“潑天流量”后,楊洋十分珍惜這個機會:“一個普通農村小伙子或許一輩子都難以接觸到這樣的商業大佬,我模仿他,仿佛拉近了與他的距離。很多粉絲其實也是因為崇拜他,看到我在模仿,也想看看這個農村小伙子能否逆風翻盤。”
(文中車南、唐明為化名)
發于2026.6.8總第1238期《中國新聞周刊》雜志
雜志標題:山寨名人賽道,擠滿“想翻盤”的人
記者:孟倩
(616676485@qq.com)
編輯:閔杰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