廣東
那天天氣很好。好到讓人覺得去民政局辦離婚都有點不像話。
陳芳想，要是下雨或者陰天，心情灰蒙蒙的，倒也配這個場合，
偏偏陽光晃眼，跟當年領證那天一模一樣。
辦理過程很快。工作人員問了三次“都想好了嗎”，兩個人都點了頭。
前后不到二十分鐘，結婚證變成了離婚證，紅本換紅本，只是里面的合照被抽走了，
走出民政局大門，臺階上有人站著拍照，大概是剛領完證的小年輕，笑得滿臉都是光，
陳芳看了一眼，沒說話，低著頭往停車場走，
前夫趙磊走在前面兩步遠，也沒說話，兩個人像是剛開完一場漫長的會，散場了，各回各家。
陳芳坐進車里，發動了三次都沒打著火。不是車的問題。
她握著方向盤，忽然覺得自己應該發點什么，就好像這件事如果不做一個收尾，就永遠卡在這里了。
她拿起手機，打開和趙磊的對話框，
她打了幾個字，又刪掉，來來回回好幾次，最后發出去的是：“你中午吃什么？”
發完她自己都覺得可笑。都離婚了，問他吃什么。
趙磊回得很快：“不知道。”又過了幾秒，又來一條：“你呢？”
陳芳盯著這兩個字看了很久，
她又回：“我也不知道。以前都是你做飯。”這次趙磊隔了好一會兒才回：“以后你自己要學會做了。”
陳芳看著這句話，忽然鼻子一酸，不是因為感動，是因為這句話太像趙磊了，
笨拙，不會說好聽的，連關心都關心得硬邦邦的，婚前是這樣，婚后也是這樣。
她當年就是喜歡他這種笨，覺得踏實，不油嘴滑舌，
后來也是因為這種笨，覺得憋屈，不會哄人，不會說軟話，吵架永遠是一句“那你想要我怎么樣”。
她沒回，趙磊又發了一條：“冰箱里還有半只雞，你記得今天吃掉，放兩天就不好了。”
又一條：“電飯煲內膽你上次洗的時候刮花了，我買了個新的，在廚房吊柜左邊第二個格子里，你找一下。”
又一條：“你的醫保卡綁的是我的手機號，我回頭去給你改了，改好了告訴你。”
陳芳一條一條地看著。
這些事他們辦離婚手續的時候一句都沒提，
談財產分割的時候兩個人冷靜得像在做數學題，房子怎么分，存款怎么分，車歸誰，
沒人提冰箱里的半只雞，沒人提電飯煲內膽，沒人提醫保卡綁定的手機號，
她終于回了一條：“趙磊，你是不是不想離？”
發出去之后，對話框顯示“對方正在輸入”，顯示了很久，最后過來四個字：“你也是吧。”
陳芳的眼淚沒忍住，趴在方向盤上哭出了聲，
她想起今早出門的時候，趙磊還是像往常一樣把她的包放在玄關，
還是往她杯子里倒了溫水，還是說了一句“路上慢點開”，
跟過去七年的每一天都一樣，她以為他不在乎，現在才明白，他只是不會說好話，
趙磊最后發了一條：“回來吧，我去買菜，中午給你做糖醋排骨。”陳芳回了一個字：“好。”
她把離婚證扔進副駕駛的手套箱里，掉頭往回開，陽光還是很好，晃得她眼睛疼，
她開得很慢，好像忽然有了大把時間，不趕了。
回到家，趙磊已經系上圍裙在廚房忙了，
案板上躺著那塊排骨，水池里泡著那半只雞，廚房里還是老樣子，醬油瓶永遠擺在灶臺左邊，抹布搭在水龍頭上，
陳芳站在廚房門口，覺得這個畫面她看過一千遍了，今天才第一次覺得，原來這么好看。
誰也沒提離婚的事，好像那本證從來沒辦過，
至于那本離婚證，后來被陳芳塞到衣柜最深處了，
趙磊問過一次放哪兒了，她說“收著呢，等你什么時候學會了說人話再拿出來辦復婚”，
趙磊沒吭聲，第二天早上在陳芳的化妝臺上放了一束花，卡片上寫著：“我不會說，我會做。”
陳芳笑了。這么多年了，他還是笨。但她好像沒那么在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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