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編者按】
又到一年高考時。
對很多人來說,這是一次重要經歷,承載著獨一無二的記憶。但它又不代表所有,特別是經歷過更多,會發現高考不過是成長路上一個節點,遠不能定義人生的全部。
2026年6月,澎湃新聞繼續推出“我的高考”系列報道,記錄關于那些青春的熱望、奮斗的甘苦、夢想的形狀。本篇關注“愛刷短劇”的985高校教授湯擁華。
一年前的夏天,憑借一篇畢業典禮致辭《像我們這樣想不開的人哪》,華東師范大學中文系教授湯擁華火了。人們很難想象一篇中文系致辭會講“給你五十萬,離開我兒子”“穿越嫁給喜怒無常的鎮北王”,就像人們很難想象一個中文系教授愛刷短劇。但人們也在妙趣橫生的“梗”里,在“一心拔刀的出神”中,讀到了“欲將輕騎逐,大雪滿弓刀”的文學詩意與浪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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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6月,湯擁華在華東師大中文系畢業典禮上的一篇致辭“出圈”。本文圖片均為 受訪者 供圖
如今似乎又來到一個“一心拔刀”的關口——高考。可能出乎一些人意料,湯擁華在高考時是理科生。這位1976年出生于湖南的中文系教授,在1994年高考時,幾乎只考到了“保底”的學校,還是物理系,但他很快轉向至中文系,從此一路求學,從湘北小城走到了名校講臺。
在湯擁華看來,從那時到現在,高考其實沒有本質區別,家長仍會在送考時緊張,學生仍渴望考入好學校。但走過幾十年時光,他對高考又有了新的感悟:“不論從哪個方面看,高考都不是人生的唯一目標。高考絕不是一個終點——它像所有的起點一樣,仍然是一個起點。祝各位同學好運,高考勝利。”
近日,湯擁華接受澎湃新聞專訪,以下內容根據采訪整理。
自述人:湯擁華 華東師范大學中國語言文學系教授, 《中文自修》雜志主編
當年心里想學文科,但談不上堅定
我是1976年生人,1994年參加高考。那時候湖南省是“3+2”的模式,我選的是理科,語數英物化,但其實我心里一直覺得自己是文科的人。
我爸媽是農村的教師,我自己老家在農村,初中之后就到了常德市里讀書,住姑媽姑父家。他們都是大學老師,我從小就在他們所在的常德師范高等專科學校(常德師專,今天的湖南文理學院)的校園里長大——很多老師是看著我長大的,沒想到最后我又回到那里讀了大學。
這當然不是我一開始能想到的。我高中讀的常德一中,是當地最好的學校,高二以前,成績大概中等偏上,沒那么穩定。轉機出現在高二的一次會考,我考了全班第一、年級第六。
按理說這應該給我更多信心才對,但恰恰是那次好成績讓我被“架”住了——老師希望把成績好的同學“搶”進理科班。我雖然自己心里想學文科,但談不上堅定,身邊的聲音又都在說“學好數理化,走遍天下都不怕”——說到底,我這個人就是這樣,如果有人非常強烈地要說服我,我很可能就被說服了。
去了理科班之后,整個高三的狀態就有點“糊里糊涂”。我是外語課代表,上課一喊完起立,瞌睡就來了,睜開眼就快下課了。當時班里理科好的同學,經常表現得“不學習”一樣,有時聚在一起打牌,有時溜課。高三由于緊張,總體上尋求刺激和危險的事情好像都特別美好,我對那些事也會心生向往,覺得很酷。
當然,現在想,如果把高考當成主題,成長就是背景;反過來,如果高考是背景,那成長也是主題。一個男孩在關鍵時刻,總之確實就是那個樣子的。
高中的語文學習本來也有點“懸”,如果沒有找到好的方法,分數下滑是正常現象。我原本的語文成績很好,高二會考是年級第二,到高三之后,沒有那種氛圍和心氣,人有些松懈。結果高考時全省平均分都沒考到。全省平均分93分,我考了92分,比如作文根本就是編的,寫得毫無味道。我后來做華東師大中文系副系主任,一想到這個事兒就很羞愧。
現在回頭想想,就是因為你去做了一件不太適合你的事情。你當然也能做,但就不會每天想著怎么把這件事做好。但如果換成更適合自己的方向,也許就會自愿付出更多的努力。那種度秒如年的事情是做不長久的。當然這個怪不了任何人,要自己負責。
高考那天具體考了什么,我印象不是特別深了,但記得是姑媽陪的。她那天跑垃圾堆去撿我隨手丟掉的硬紙片,就因為我想找東西扇風——就那種家長愿意為你做任何事的心情,現在回想起來還是很強烈。這一點,我想和現在的家長沒有本質區別,1994年的高考如果邊上農田有青蛙叫,那時候家長也會希望把它們毒啞,他們并沒有比現在的家長更無所謂。
從師專到大學講臺
我們那時是先填志愿再考試。我考大學那一年,湖南的本科率是8%左右,包括專科的數量也并不多。當年我填的志愿也很有時代需求的特色,主要填了鄭州紡織工學院、葛洲壩水電工程學院等,保底就是常德師專,我從小長大的那所學校。
錄取我的是常德師專物理系,因為我物理考得最高。但進了學校,我趕緊轉到中文系。轉完專業后,我就在外立下了一個“人設”:我來這里是要考出去的。從第一天開始,我就做出一副愛學習的樣子,在昏黃的水房燈光下看書,在被窩里看書——先把這個“人設”立起來,就不得不去兌現。其實我心里清楚,這次再不扭轉的話就完了。
后來,我通過自考拿到了湖南師大的本科文憑。那時候研究生在大家看來是非常厲害的。我其實模模糊糊的,只知道考研是走出去的一條路。1997年畢業后我在中學邊教書邊考研,住在一個樓梯拐角的小隔間里,放張床和桌子就幾乎沒地方了,墻上貼滿了單詞和思維導圖。
那一年中學教書的經歷,其實很快樂,對我也很重要。后來我考上研究生后,每年都會回那所學校去看同事,跟他們聊天。有時到了上課時間,同事們都去上課了,我還挺失落的——沒有課可以上了,那些學生也不屬于我了。那種感覺也讓我意識到,教書這件事是快樂的。我自己從小在教師家庭長大,對我來說,做學者也是服務于做老師的——發文章也好,搞研究也好,很大程度是為了在課堂上多給學生一點東西。
后來,我順利考到上海大學讀碩士,又到華東師大讀博士,到上海師大讀博士后,還去復旦大學做過訪問學者。2006到2016年,我在浙江工商大學教書,此后就在華東師大中文系教書。
從事本科教學工作的同時,我一直關注中小學語文教育,做《中文自修》主編。這本雜志1983年就成立了,不僅有閱讀體會和寫作技巧的分享,還有遣詞造句的基礎訓練。現在我們也嘗試直播、短視頻、跨領域合作等新方式,希望讓這本雜志在新的時代繼續發揮它的作用——說到底,還是有點情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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湯擁華
“這取決于你的終點是在哪個地方”
有朋友說我厲害,立下目標就都能完成。其實不是的,我不是那種從早學到晚的人,但我有一個好處——持續。這么多年來,我很少有一天說今天就完全不工作。
我心里一直有個念頭:像我們這樣資質平庸的人,一放松,就可能掉到很平庸的狀態。我認為這和我原來考得不好也有關系。考得不好我并不羞恥,甚至因為考得非常糟糕,都不想隱藏了。
但有一點是,如果你出身并不鮮亮,有時會動力不足。尤其人到中年,我會害怕為自己辯護,會認為別人也不過如此——按照自己本身厲害的程度,我還可以得到更多吧?我對這些東西非常警惕。我仍需要保持一個使自己更好的狀態,看到有些人就是從內到外都比你好。我需要向往,來避免讓自己過早處于平庸和停滯的狀態。
我也經常跟學生說,有時你認為自己上了快車道,但問題在于,如同我們出門,無論打車、坐地鐵還是開車,如果只在一個限定范圍內,只要持續向那個方向前進,你終究會抵達它,只有快慢的分別。但有的人到了那個地方后,就不想再走了,而你坐公交車晃過去,這站坐完后又到下一站,還可以繼續走。這取決于你的終點在哪個地方。
去年那篇提到短劇的畢業致辭,確實又很大程度改變了我的人生軌跡。有時會想,我是在以什么身份面對這份工作?大學老師?中小學語文教育工作者?短劇研究者?文藝學研究者?事情確實非常多。
很多人知道我愛看短劇,這也是真的。一開始只是休閑娛樂,刷短視頻時不小心點進去,看了幾集就上頭了。但看著看著,我發現短劇里有很多值得玩味的東西。一部好的短劇里那些精彩的細節,往往是創作者之間爭論后才保留下來的——有人說不要這么搞,觀眾看不懂,但總有人站出來說不行,我們還是要這樣做。這些“額外”的東西,恰恰是最打動人的。
現在我不只是自己看,也會在課堂上引入短劇作為例子,有時候還會參加短劇相關的評審和評論工作。有一次我在北京開會,一本雜志的副主編說,非常感謝湯擁華老師,他以一己之力提高了短劇的地位,使我們不再為看短劇羞愧,哈哈。
關于中文系和永恒的文學價值
這些年大學的變化我也看在眼里。跟社會接軌越來越緊密,人才培養的要求也在不斷更新。以中文系為例,現在重點發展的方向之一就是創意寫作——它可能成為一個新的專業方向,培養的是直接服務于社會需求的創意寫作人才。
而且,未來對文學專業學生的要求不再僅僅是能夠編寫文本,還要能夠借助AI等工具進行跨媒介創作,比如不只是寫一個短劇劇本,而是能夠制作出完整的短劇作品。創意不僅僅要靠中文系,還需要開放的實踐和跨領域的協作,需要在大學里創造這樣的創意空間。
學科在轉型過程中,我們有很多東西仍需調整。這種形勢下,五年、十年之后,中文系會一直發展,只是樣子可能與現在大相徑庭。
但話說回來,AI時代,文學又意味著什么呢?
文學需要不斷丟掉原有的一套東西,并獲得與時代相接的方式。在某個時期,它會處于非常風雨飄搖的狀態,但并非意味著文學不重要。如果說《紅樓夢》有永恒的文學價值,我們用來言說永恒的文學價值的這套話語,并非一定永恒。到了某個時期,你會發現已經不再被這套話語感動,但經過一段時間又會意識到,我們只是更換了一套話語來表達文學,《紅樓夢》依然是《紅樓夢》。
從長期來看,我們并無理由過于悲觀。如果文學是深刻的需求,那么它一定會為自己尋找發揮和生長的空間,只是一些與它相依附且看似與它同樣重要的話語,可能不一定能經受起這種考驗。
最后,我想對今年參加高考的同學們說:不論從哪個方面看,高考都不是人生的唯一目標。考好當然更好,希望大家都有個好的起點;但一個不那么令人滿意的起點,也絕不是一個終點——它像所有的起點一樣,仍然是一個起點。祝各位同學好運,高考勝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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