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2歲溫籍海派藝術名家林曦明辭世，他在水墨大寫意領域獨樹一幟

驚悉著名畫家、剪紙藝術家林曦明于2026年6月7日16時06分在上海與世長辭，享年102歲。

林曦明，1925年生于浙江溫州永嘉縣，原名正熙，號烏牛。擅長中國畫、剪紙。1942年從師學習中國畫，并隨父從事民間美術。擔任過中小學美術教師，報社、出版社美術編輯，上海戲劇學院美術系教師，上海中國畫院創研室主任。曾任上海中國畫院畫師、中國剪紙學會名譽會長、上海市美術家協會理事、上海吳昌碩藝術研究會副會長、林風眠藝術研究協會副會長、上海海上水墨畫院院長等，上海市非物質文化遺產保護項目“上海剪紙”代表性傳承人。作品《紅梅時節》《太湖之歌》《漓江雨后》《故鄉》《山童》《牦牛圖》等入選全國美展，榮獲世界杰出貢獻獎、二十世紀成就獎等重要獎項。

2021年，記者曾對97歲的林曦明做過一次采訪，從創作經歷到創作理念，林老娓娓道來。現重溫如下，以為緬懷。

作為20世紀50年代成長起來的海派代表畫家之一，林曦明的中國畫博采文人畫、民間畫以及西洋畫精華，獨辟蹊徑，以水墨大寫意作江南山水，筆墨豪放而意境清新，簡樸厚重而有濃郁鄉土氣息，先后獲得過“世界杰出貢獻獎”“二十世紀成就獎”“國際文化大使”“杰出藝術家”等榮譽。

“妙兼南北，秀不乏雄?！碑嫾曳皆鱿仍@樣評價林曦明的中國畫，“在海派畫家中，他以簡筆大寫意的山水而自立面目，豐富了海派繪畫的藝術風貌”。

“烏牛山人”的畫里江南

江南好，風景舊曾諳。每個人的記憶最深處，總是藏著一個故鄉。而林曦明的故鄉，是可以一生入畫“好江南”。

寫座右銘時，落款“烏牛鎮西山村人烏牛山人”寫得純熟無比，兒時的家是無論何時都不會忘記的地址。畫過許多姿態各異的墨牛，問他為什么這么喜歡牛，他回答，“我小時候放過牛啊”，臉龐上緩緩升起一股天真而深切的懷念。

墨牛上那個橫吹短笛的小童子，或許就是童年時的林曦明。

問及民間藝術對創作的影響，他開始陷入回憶，“我們那個時候要扎龍燈，那么長，那么寬，一扎就是好幾個月”。他用手比劃著給我們看，一連說了好幾遍，把流程細細數來。要制作數米長的龍燈，要剪紙，要貼花，還要在亮燈處貼上戲曲里的人物。等龍燈制成，入夜后燃起蠟燭，就是流光溢彩，天上人間。

正是在剪紙、龍燈、牧童的短笛和江南的風雨中，林曦明獲得了最初來自生活的藝術滋養。他從幼年就開始喜歡畫畫，后來隨父親學藝，在走鄉串村的日子里，鄉間廟宇的壁畫、戲臺上的裝飾畫，直至民間生活器具上的金漆彩繪，都不拘一格地成為滋養林曦明藝術生命的源泉。

“長期以來，我從民間汲取藝術營養，才成為一名畫家。從民間藝人到專業畫家，又從不識字到大學教授，我依靠的就是扎根傳統藝術，走表現江南鄉村生活的探索道路，我就是在鄉村學藝中長大的。”在一次訪談中，林曦明說。

林曦明也始終念念不忘民間藝術對自己的滋養。“我們要向前人學習什么？人們以為學國畫就是把宋元明清各家吃透就是了，我看還得包括民間美術，如永樂宮、敦煌壁畫、漢畫、石刻、木雕、漆畫、剪紙都可以吸收，使作品富有人民性。”他這樣說過，也是這樣做的。

傳統為友，簡筆濃墨山水的“變”與“不變”

如果說，豐富廣闊的鄉村生活和質樸的民間藝術為林曦明的藝術創作打下了一個“江南”底色，那么，他對中國傳統繪畫技藝的吸收和繼承，則開啟于第一次拜師之旅。

1942年，林曦明經人介紹后來到溫州，成為古典人物畫家蘇昧朔的入室弟子，從此打下了人物畫的造型基礎。在老師的指引下，他臨摹了許多古畫和小說中的人物繡像，兼習書法和詩詞。

這段詩書畫兼修的經歷，讓中國傳統文化在林曦明的繪畫生涯中扎下了深厚的根基。后來，他從浙江調到上海，有了更多創作機會，也遇到了一生中的諸多良師益友，廣泛學習了石濤、八大、吳昌碩、齊白石、黃賓虹的作品，同時研究現代繪畫。西山村的小牧童、小畫匠踏上了上海灘，從此闖出了自己的一片天地。

“藝術貴在創造，學習傳統不是重復歷史，更不是做傳統的奴隸。所謂繼承傳統，特別是要繼承那些有志之士所開創的道路而未曾完成、未曾走下去的傳統、技法，這才是發展了的傳統?！?/p>

“要把文人畫與民間畫貫通。還要向西畫學習，學習他們的長處，如用色、用光、大塊面的用筆用色等等，藝術上的‘路子越寬、天地越大’。博采眾長，為我所用?！彼@樣說，且這樣畫。

廣闊豐富的藝術實踐帶來了深入的藝術思考。也是從20世紀70年代起，林曦明開始慢慢地在創作實踐中以“現代意識、民族精神”為座右銘。后來，在時代的浪潮中，作品中帶著江南水色和生活氣息的林曦明，成為當年海派畫家中一個面目較新的山水畫家，簡筆濃墨山水也成為人們識讀林曦明山水的一個符號。他的《楊梅時節》《太湖之歌》和《洞庭桔子紅》等中國畫，深深地留在一代人的集體記憶里。

剪紙藝術的生活氣息和時代精神

談及林曦明，不得不提的，還有他在剪紙上的卓越成就。“他的剪紙藝術基本代表了上個世紀五六十年代民間美術的發展新水平，他將傳統的具有民俗程式的剪紙，變革為一種可以表現現實生活、體現時代精神的新剪紙?！庇性u論家這樣寫。

表現現實生活、體現時代精神的新剪紙，是《勞軍》《市上歸來》《不誤農時忙春耕》《姑嫂上冬學》和《豐收時節》等表現農村新生活的作品。從小接觸到浙江鄉間剪紙的他，參加土地改革時又被延安的木刻剪紙吸引，剪紙不僅具有時代特征，且兼備江南水鄉的細膩溫婉和西北高原的質樸粗獷。新鮮的生活，新鮮的題材，新鮮的表達，讓林曦明的剪紙一下受到各方關注。

中國畫和剪紙雖是不同門類的藝術形式，但最終在畫家身上達到了某種殊途同歸?！澳憧次业摹肚锸請D》，兩個人物造型和線條是從我的剪紙《麥收季節》中演化而來的，帶有明顯的剪紙風格，講究力度，線條粗獷?！?/p>

翻開厚厚的畫集和剪紙集，林曦明向我們介紹起自己的得意之作，言語之間有一種天真的自得與樂趣。

林曦明曾這樣寫下藝術感悟：“現代意識，民族精神”“向民間學習，藝術要表現生活”。林曦明用一生探索完美自己的藝術追求。

“他幾十年在宣紙上不動聲色地完成了中國山水畫的極簡主義的探索……同時難能可貴的是，如此深刻而巨大的畫風變革卻依然保持著中國畫的血脈神氣。這也就是林先生在自己的繪事生涯中傾心追求的‘現代意識和民族精神’的藝術大目標?！闭劶傲株孛?，評論家毛時安曾這樣說過。

何謂“現代意識”，何謂“民族精神”？對此，林曦明有過自己的解釋?！八^現代意識，即是畫是給今天的人看的，傳統是進入的基礎，但不能拘泥于傳統，所以畫作要中西結合；所謂民族精神，就是不能丟掉傳統，傳統中有很多東西值得借鑒和深挖?！?/p>

大道至簡，融匯一生創作經驗的言語質樸無華，卻依然可以給予今天的藝術創作以深刻的啟示。

斯人駕鶴，幽思長存，

林曦明先生一路走好！

來源：上海文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