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鳳凰網《風暴眼》出品
文 | 呂銀玲
爆料郵箱:all_cj@ifeng.com
編者按
在連續多起極端天氣災害輪番上演之后,重慶“永川”這個地名,很可能會被外界短暫看見,然后迅速遺忘。“異常”已經成為“常態”,鎂光燈緊接著掃過哈爾濱、河北或者任何地方,再回到重慶,最新一輪暴雨落在“重慶合川”……
然而,5月24日凌晨那個夜晚,被泥石流吞沒的那些村莊,仍未從噩夢中蘇醒。在這里,人們依山而居,靠著早年的煤礦挖采、如今的旅游開發維持生計,同時,也從未停止過防范大山的咆哮。
但最終,人,敗下陣來。這是概率問題,也可能不止于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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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山山體滑坡留下道道裂痕。鳳凰網《風暴眼》攝
01 第一場葬禮
6月1日,重慶永川區茶山竹海街道大橋村,從清晨便淅淅瀝瀝地飄起了雨。像每一場再普通不過的雨一樣——雨本身,從來不是讓人畏懼的。
在這座依山而建的村莊深處,拐進一條岔路,是一座養老院改造的簡易場所,暗紅色磚墻包圍的院子頂上,法事班子已經苫好了塑料編織苫布。從苫布的空隙看去,雨時泣時停,瀟瀟淋透了不遠處的柚子樹、竹林和茶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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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養老院改造的法事場所。鳳凰網《風暴眼》攝
村民張福芝的遺像被安放在靈堂,壽榜高高掛起。此時,距離那場吞噬村莊的暴雨泥石流災害,剛剛過去8天。
“房子沒了,村里只能找到這個地方做法事。”張福芝的表哥楊茂林對鳳凰網《風暴眼》低聲說。
這也是災后第一戶辦喪事的人家。喪事將持續兩天,6月3日一早,將張福芝下葬后,這個臨時場地將被騰給下一位遇難者。
此前,5月24日凌晨,箕山山脈遭遇瞬時極端特大暴雨襲擊,引發山體滑坡與泥石流,在茶山竹海街道、中山路街道、雙石鎮等地撕開散點式的傷口。大橋村“打卦石”和安溪村“吊水洞”一帶,成為受災最重的區域。
截至5月26日9時的通報數據顯示,災害造成9人不幸遇難、11人失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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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山上俯瞰滑坡致災情況。鳳凰網《風暴眼》攝
“張福芝53歲,是遇難者里年紀最小的。”楊茂林告訴鳳凰網《風暴眼》,其他遇難者多是六七十歲的老人。
“五十三歲千古”是壽榜上的記載。“其實要等到農歷五月,她才真正要過53歲的生日。”張福芝年近八旬的母親,細細掰算女兒的年歲。
這位母親佝僂地呆坐著。她身子骨不好,去年曾因心臟病住院裝了支架,張福芝常在床邊照料。原本,老人還在等著不久后和女兒去醫院拿藥——女兒總是幫她去窗口排隊。
“她一輩子很辛苦,沒過什么好日子。”張福芝的母親喃喃道。女兒的父親早年打工時,因為意外導致手臂傷殘,喪失了勞動能力,養育三個孩子的擔子不輕。“現在生活剛好一點,一夜之間,什么都沒了。”
許多親友對張福芝最后的印象,停留在事發四天前一場家族晚輩的宴席上。5月20日,永川城區的一家酒樓里,楊茂林與表妹打了個照面,她側身讓路。“連頓酒都沒好好喝,就成了最后一面。”
在親人們的記憶里,張福芝性格直爽,閑暇時愛和朋友喝酒小聚,打打麻將,唱唱歌。
就在23日白天,張福芝還在永川城里和姊妹、親友吃飯。結束后,大家都勸她在城區留宿,可她惦記著家里飼養的牲畜,還是執意回了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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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輩在法事場地大門邊擺上蠟燭紀念張福芝。鳳凰網《風暴眼》攝
張福芝對牲畜的上心,常讓女兒小月納悶:媽媽平日里既不養花也不愛草,卻總是牽掛那些雞鴨。不管去哪里,哪怕天色再晚,她也一定要趕回家,擔心它們餓著肚子。
“有時候看到小鴨子崴了腳,或是被雞啄傷,她都會心疼。”小月說。
那晚,她只是奔赴日常與牽掛,畢竟,沒有人能預知災難。
事發后的幾天里,家屬們穿著高筒雨靴,沿著暴漲混濁的河道兩岸反復搜尋張福芝的身影。每一處被樹枝雜物淤塞的角落,都不放過。
直到第三天,人才在幾十公里外的銅梁轄區水域被找到。
小月是通過右手上的戒指認出母親的。
那是一枚普通的銀戒指,上面有一點擰出來的花樣。從小月記事起,媽媽就一直戴著它。如今,家里人問兩個女兒,“要不要把戒指取下來,留個念想?”
小月和姐姐想了想,說:“這是她戴了一輩子的東西,我們想,就讓它一直陪著媽媽。”
在張福芝所屬的大家族里,共有5口人消失在這場突發的泥石流里,他們中有張福芝的兄嫂兩家。
前來吊唁的,也有其他遇難者家屬。
楊茂林指了指人群中一位穿著灰色T恤的男子,低聲對鳳凰網《風暴眼》說:“這位,家里也有兩人遭(難)了。”
飯桌上,楊茂林問他,“丈母娘和老丈人找到了嗎?”
“老丈人的遺體找到了,丈母娘還沒有”。男子答道。
他的老丈人,是67歲的村會計謝輝全。在多家媒體的報道中,謝輝全在發生險情的第一時間打電話通知村民,自己卻被泥石流掩埋。他的遺體在自家房屋下方幾百米處被發現。
謝輝全的弟弟和弟媳,住在不遠處的獨立小屋里,至今下落不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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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體滑坡卷下巨石。鳳凰網《風暴眼》攝
02 “整個西湖的水灌下來”
“打卦石”這個地名,來自位于大橋村山坡上的那塊巨石。據村民介紹,它如同被遠古的雷神一斧劈開,天然裂成兩半,形狀像用來占卜吉兇、溝通亡靈的卦石。于是,得了“打卦石”這個名字,村民也叫它“雷劈石”。
如今,這塊石頭完好如初,但它俯瞰的村莊,卻在五月下旬那個夜晚之后,只留下滿目瘡痍。
密集的雷電劈下來時,是5月24日凌晨2點左右。在茶山頂上經營民宿的大橋村村民何松,被窗外的景象驚醒:閃電一道接著一道,將整片山野照得亮如白晝,山脊的輪廓清晰可見。“雨不是在下,倒像是有人端著巨大的盆,從天上徑直往下潑。”
何松家門口是自己挖的魚塘。雨水瘋漲,塘水眼看著就要漫過堤坎。為了防止大水沖垮塘基,他趕緊跟上姐夫,戴著頭燈沖進雨幕,手忙腳亂地撤掉攔擋,把幾個排水口全部扒開。炸雷在頭頂轟響時,震得人腳底發麻,不由自主地往上躥。
何松覺得這場雨邪門:“它好像就死死罩在茶山這一片山頭上,再往外一點,雨勢就小很多。”后來重慶市氣象部門的數據證實了他的感覺:5月24日凌晨2時至4時,短短兩個多小時內,永川區茶山竹海街道的降雨量達到了驚人的296.6毫米,刷新了永川有氣象記錄以來的極值。
“這相當于把整個西湖的水,集中傾倒在了這片小小的山坡上。”何松說。
很快,山村大面積停電,手機信號也徹底中斷。全家人都集中在一樓漆黑的客廳里,除了孩子躺在沙發上睡著以外,沒人能合眼。何松感覺自己像是“又瞎又聾”,完全與世隔絕,無法想象山下正在經歷什么。
而暴雨,正順著無數道山溝狂奔而下,沖毀環山公路,逐漸匯成一股股洪流。它裹挾著山坡的泥沙、巨石、斷裂的樹根,變成洶涌的泥石流,撲向半山腰和山下那些沉睡的村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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環山公路遭到損壞。鳳凰網《風暴眼》攝
泥石流將張福芝和鄰居們居住的那棟三層小樓瞬間推平;洪流卷走了張福芝準備宰殺待客的大鵝和養在籠中的鴿子;洪流沖走了農戶家圈里的豬;泥漿灌進房屋旁的稻田,將一片片綠油油的水稻徹底吞沒……
當泥石流涌進山腳下的安溪村時,78歲的龔素芳和老伴劉樹波正躺在床上刷手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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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體滑坡災后。鳳凰網《風暴眼》攝
混著泥漿的洪水,卷著粗壯的樹枝,直接撞破窗戶沖了進來。屋里屋外,瞬間一片狼藉。
老兩口來不及反應。房屋兩側的山水同時涌過來,他們無處可逃,嚇得渾身發軟,但還是拼命把一樓的物件往二樓搬,摸到什么就搬什么。洪水越漲越高,水位足足漫上來一米多。兩人躲上二樓,心驚膽戰地熬了一整夜。
從窗戶望出去,他們看見屋旁的高壓線變壓器爆出火花,燃燒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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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人搶修現場。鳳凰網《風暴眼》攝
第二天,風雨漸歇。他們才開始清點損失:家里養的57只雞鴨和4頭豬,全被沖走了。儲存的1000多斤糧食,沒了。再加上一些損壞的家具,財產損失大概有2萬元。
更舍不得的是這房子,2023年左右,兩個兒子掏了130萬積蓄,在老屋的基礎上翻新裝修,才建成了它。新房剛住了兩年,就遇上泥石流,殘破的窗框、玻璃,只能胡亂堆在墻邊,老兩口束手無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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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民房屋受損嚴重。鳳凰網《風暴眼》攝
03 留守老人,無處可逃
“老家遭了泥石流”,聽到這個消息時,53歲的劉敬正在釣魚。他是劉樹波夫婦的兒子,在數百公里外的貴州做門窗鋁材生意。
他瞬間慌了神,立刻喊上哥嫂,開車五小時左右,一路往永川趕。
一見到兒子,龔素芳第一句話就是念叨那些被沖走的豬和家禽。劉敬順著泥石流的方向到處找,可地面全是軟塌塌的淤泥,踩下去深一腳淺一腳,根本不敢往深處走,只能作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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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民房屋受損嚴重。鳳凰網《風暴眼》攝
他記得,上一次回家是五一假期,那時田里剛插上秧苗。母親在地里收油菜,他趕緊過去幫忙,把收回的菜籽鋪在院壩里晾曬。忙活了幾天,他又匆匆趕回貴州。
現在,那些油菜籽,和父母精心打理的葡萄藤、櫻桃樹,房前屋后的花草,全被沖得干干凈凈。這片農田是父母當年砍掉竹子一鋤頭一鋤頭開墾出來的,今年注定顆粒無收。
一家人把還能用的東西一件件搬到屋外的泥地上,再回頭清理屋里的淤泥。劉敬特意買了手推車,一車一車地往外運雜物。
父親劉樹波年輕時是個好木匠,有一手漂亮手藝,后來還在村里當過干部,一輩子吃苦耐勞,從來不肯閑著。如今年紀大了,就靠賣家禽和侍弄那點田地生活,一個月也就百十來塊錢的收入。
他們總是閑不下來。劉敬勸過很多次,讓父母別養那么多豬,隨便養兩只雞解解悶就行了。可父母不聽,總想著多少能貼補點,給在外的兒女減輕負擔。
最讓劉敬無奈的是,2009年,他特意從外面買了兩大車柴火回來,碼得整整齊齊,想讓父母省點力氣。誰知道,那些柴火一直堆在角落,父母根本舍不得燒,還是每天自己上山撿柴。
就這樣,角落里那些柴,存了十幾年,最終淹沒在了這場泥石流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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受災村民忙著清淤,老人站在廢墟中。鳳凰網《風暴眼》攝
村民告訴鳳凰網《風暴眼》,村里多是老人和孩子,二三十歲的年輕人幾乎都在外面打工謀生,沒人愿意留在山里種地守家。所以,這次遇難和失聯的,幾乎全是留在村里的老年人,而他們正是防范風險能力最脆弱的一個群體。
張福芝的丈夫常年在青海做水泥工,都是臨時活,有活干才有收入,沒活的時候只能待在外地等。有時候兩個月回來一次,有時候要等半年甚至一年。
兩個女兒在浙江上班。小月記得,母親向來不愛出遠門,也怕坐車,總覺得路途折騰。以前女兒們多次邀請她到浙江小住,她都不肯答應。可今年五一,她一反常態,凌晨五點多,天還沒亮,就打電話讓女兒幫忙買車票,“想去浙江看看你們”。
那是她第一次到浙江,但女兒們依然要早上6點就忙工作,張福芝便在住處刷刷手機、帶帶外孫。直到第三天返程前,小月特意請假,帶她游玩了一天。
出事前兩天的晚上,母親給小月打視頻電話。她新買了一副藍牙耳機,自己不會操作,始終連不上手機,想問問孩子怎么設置。小月在視頻里一步步教她,可還是教不會。
小月本打算,十月份回老家,再好好幫母親完成設置。
與張家類似,安溪村吊水洞,一戶胡姓大家族,同樣遇難、失聯5人。家族中的小輩小薇告訴鳳凰網《風暴眼》,她八十多歲的爺爺奶奶、伯娘一家遇難失聯,61歲的父親漂了兩三公里,直到清晨5點,才被村民救起,送往醫院。
父親渾身上下有大面積擦傷,還斷了好幾根肋骨,大量泥沙和污水灌進他的左耳。
“我父親還有爺爺奶奶,年輕的時候都在吊水洞煤礦上班。后來煤礦關停,他們便再也沒有外出做工,安心留在村里務農,靠著種地、養雞維持生計。”小薇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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災后搶修。鳳凰網《風暴眼》攝
鳳凰網《風暴眼》了解到,打卦石和吊水洞,都曾以小煤礦聞名,是當地人賺錢的主要途徑。打卦石煤礦早在2009年便已關閉。截至2016年底,茶山竹海街道作為昔日的產煤區,關停的煤礦多達數十個。到2020年底,吊水洞煤礦發生重大安全事故,此后永川區管煤礦全部關閉。
在這一背景下,年輕人紛紛流出村外。楊茂林說,煤礦關停后,老一輩出去打工,大多錨定三個地方:廣東、福建、新疆。
“越呆在家里,越耽誤時間。”他說,家里但凡遇到紅白事,如果人在附近,必須回來處理,一耽誤就是好幾天。“要是打工的地方遠,也就作罷了。”
“現在沿海城市的廠子,也沒有那么多活了。”何松對鳳凰網《風暴眼》說,他有同鄉干脆去了非洲做建筑工。“工地也不是天天有活,干一天400塊,環境差,下個雨誤了工,那天就沒錢。”
一場災害后,這些為家庭在外打拼的年輕人,匆匆回鄉,又滿身泥濘地匆匆走了。
04 “天災,不知道該怪誰”
村里的老人,從未見過這樣兇猛的洪水和泥石流。
“這是天災。”幾乎每個人都重復著這句話。似乎,大自然的公平、隨機性成了最有效的安慰劑。長久以來,這里的人們一邊早已隱隱感受到災患的腳步,一邊矛盾地相信著,茶山竹海,一直是塊福地。
在小月的印象中,后山曾經出過地質問題,山體還用防護網整片圍起來過。但是人們的生活從來沒有受到過什么影響,“一直覺得是安全的。”
今年發布的《重慶市永川區2026年度地質災害防治方案》(下稱“2026防治方案”)中,也預測道,局部高易發、高風險區可能出現的僅是“中小型滑坡和崩塌”。
在《2026防治方案》中,茶山竹海街道被明確列為全區3處地質災害高風險區之一。街道內7處地質災害隱患點,有5處位于大橋村。多位村民對鳳凰網《風暴眼》表示,此次泥石流影響的區域,也在多個監測點附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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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防治方案》截圖
“‘貓兒梁’就在山頂,‘十面埋伏’拍攝地附近,是泥石流的源頭,從這里下沖的山洪,直沖張福芝那棟三層小樓受災點。”何松說,“手爬巖,在山下,也塌方了。”
地質的脆弱性,早在煤礦挖采時期,便已埋下伏筆。
《重慶市永川區茶山竹海街道辦事處2023年度地質災害監測及防治綜合預案》中,就曾提及:茶山竹海街道位于箕山山脈及其周邊,箕山山脈內礦山企業多,山體較為復雜多由散石、砂巖構成,加上近些年自然氣候異常等都是誘發地質災害的重要因素。
其中還明確寫到:“目前我處所發現的地質災害隱患的隱點中,箕山山麓受斷層構造切割部位以及采礦的影響。”
除了地表植被與土壤層被破壞,老煤礦的歷史遺留問題同樣懸在村民頭頂。吊水洞村民發現,被沖毀的房屋周圍,渾濁的泥漿和山石中間,到處是黑色的煤矸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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泥石流卷來老礦山的煤矸石。受訪者供圖
這是吊水洞老煤礦里堆積的煤渣、煤矸石,順著洪流沖下來。有村民告訴鳳凰網《風暴眼》,在2020年煤礦關停后,幾千噸煤渣、煤矸石不知為何沒有被清運出去,直接在原地掩埋堆放了。“按理說,這些廢料必須全部清運,才能再做后續的護坡、治理工作。”
村民一直擔憂,下大雨可能將這些煤渣沖下來,曾多次反映安全隱患問題。沒想到,如今,最擔心的事發生了。
但村民同時表示,當地已經明確,此次災害完全是普通地質災害、自然泥石流,與煤矸石堆積、遺留礦山隱患無關。
沒有人知道該怪誰,“沒有這些煤渣,泥石流也仍會淹沒房屋。”
事實上,當地也在持續推進礦山復綠工程和防洪工程。但這些巨額消耗、工程浩大的投入,很可能在一次規模不大的洪災中,便付諸東流。
就在2023年7月28日,一場突發暴雨曾導致茶山竹海發生山體滑坡、水石流。在村民的記憶里,當時的影響面不算大。但鳳凰網《風暴眼》注意到,這次不大的滑坡,對部分區域山體、排水溝仍造成了不可忽視的沖擊。
鳳凰網《風暴眼》在永川區政府官網上看到,3年前的這場暴雨,沖毀了大橋村打卦石煤礦在2021年剛完成的礦山復綠工程。當地人大代表隨后建議政府出資再次修復,主管部門去年5月答復稱,茶山礦山因歷史原因,原有山體開挖較多山體陡峭,在近兩年極端天氣情況下,部分礦山出現山洪毀壞林木及山路設施等情況。需要整治的區域已遠超原工程范圍,“事項不具備解決條件”,需要爭取專項資金,獲批后再啟動修復。
目前,鳳凰網《風暴眼》并未查詢到這一修復工程的后續進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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挖掘機災后平整土地。鳳凰網《風暴眼》攝
除了礦山復綠工程,2023年那場山洪還損毀了大橋村的山洪溝防洪工程。該工程已于2025年5月獲準實施水毀修復。據行政許可決定書,工程概算總投資98.46萬元,治理河段1.17公里,新建0.26公里護岸。
當時的設計防洪標準為“10年一遇”,這也符合當地農村河段防洪標準要求。其它山腰礦區的天然沖溝,設防能力更為脆弱。要抵御數小時內降下296.6毫米雨量的極端暴雨,可謂十分困難。
“歸根結底,還是短時雨量實在太大。”何松對鳳凰網《風暴眼》表示,在那場致災的特大暴雨之前,雨已經斷斷續續淋了幾夜,雖然白天又是大太陽,但山體早被泡透了。隨后而來的兇猛降雨,成了壓垮坡體的最后一根稻草。
這并不是孤例。今年入夏以來,我國多地接連遭遇極端天氣,湖南、重慶遭遇暴雨及次生災害,哈爾濱遭遇歷史罕見的強沙塵暴,河北猛烈冰雹來襲,接著,暴雨又向南方多地挺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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災后修復工作進行中。鳳凰網《風暴眼》攝
中國農業大學人文與發展學院公共管理與發展系主任、副教授、博士生導師孔鋒,長期從事災害風險治理與應急管理研究。他對鳳凰網《風暴眼》表示,今年我國極端天氣及衍生災害呈現頻發并發、局地極端、鏈式衍生、南北交替四大特征。災害時空分布不均,致災速度快、破壞性強。
他認為,“百年一遇”級極端天氣發生頻次持續抬升,直觀反映氣候背景持續趨險,預示我國中長期防災壓力將系統性攀升。
“現行防災減災體系依托過往災害規律構建,在極端天氣常態化新態勢下,部分原有設防標準、規劃閾值與當下氣候特征出現錯位,推進系統性優化升級具備現實必要性。”孔鋒對鳳凰網《風暴眼》表示。
他建議,需立足新的氣候實況修訂水利、地質、城建等設防規范,結合近年極端降水、風沙實測數據,調高山區邊坡、中小河道、鄉村民居的設防冗余。此外,前移風險排查關口,針對永川茶山竹海這類偏遠山村細化地質災害動態監測網絡,補齊基層臨災預警、轉移避險的落地短板。
05 生亦靠山,死亦歸山
自從二十多年前張藝謀帶著劉德華、章子怡等一眾影星來到永川,將茶山竹海作為電影《十面埋伏》的外景地,這個名不見經傳的小山村,很快發展起了旅游業。
山頂上的村民,靠著來訪的游客做點小生意,開民宿,在沿路賣水和雜貨。山腰和山腳下的村民,則一輩子在土地里刨食,種水稻,種玉米,還有幾家大型養殖場和幾十畝連成片的魚塘,是他們一整年收入的指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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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山竹海民宿旁發生山體滑坡。鳳凰網《風暴眼》攝
何松估計,經過這樣一場災難,他的民宿今年很難再開業了。山上的生意主打避暑康養,每年就指望著5-10月這幾個月,撐起一整年的收入。但茶山竹海景區,要完成修復,恐怕要耗費不少時間。
就在前不久,他的姐夫剛貸款30萬,把民宿里里外外翻修一新。不算這筆新投入,光是這次被沖走的魚和各項雜七雜八的損失,加起來也有兩萬塊錢。
現在的茶山,像是被蛟龍的巨爪抓破了臉,滿山狹長的“抓痕”。從山頂一路向下,鳳凰網《風暴眼》看到,二十多公里的山路,每隔幾百米就有一處塌方或滑坡,警示牌隨處可見。山下綿延伸向遠方的村莊,至今仍陷在泥洼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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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下村莊陷在泥沼中。鳳凰網《風暴眼》攝
靠著大山生活的人,也籠罩在大山的陰霾中。
山里的村民,往往無處可躲。在這種情況下,除了長期監測風險點,當地政府也早已著手組織避險搬遷。每搬遷一戶地質災害風險點居民,便將點位從隱患名單中銷號。
根據《2026年防治方案》,按照“應搬盡搬”的原則,今年計劃完成54戶、199人的搬遷任務。
但再怎么搬遷,也仍然離不開這座山。
張福芝正是大約十四年前那批避險搬遷的村民之一。小月告訴鳳凰網《風暴眼》,一家人原本住在更高的山頂上,因為地質災害避險考慮,政府將山上的幾戶居民遷到了山腰。
那棟由政府修建的小樓,是半框架結構。一半是三層,另一半是兩層。
小月記得,幾家人入住新居后,媽媽喜歡和大家坐在院壩里擺龍門陣,家長里短什么都聊。每到夏天農忙時節,家家戶戶都要打谷子、曬玉米,糧食全都攤在院壩里。要是誰家的活還沒做完,或者大雨前,鄰居都會上前幫忙一起忙活。
聽到噩耗時,小月以為,可能只是屋后局部受損,出現點小面積滑坡、掉點沙土,這就是她能想到的最壞結果,完全沒料到整棟房子會被徹底沖毀。樓中9人全部被卷走,如今再去現場,已經完全看不出那里曾有過房屋的痕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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受災前后對比圖。上:受訪者供圖。下:鳳凰網《風暴眼》攝
村里的老書記蔣書記對鳳凰網《風暴眼》說,那座房子經過國家檢測,地質是沒問題的。“一百多年都沒見過這么大的暴雨。泥石流來得太猛,房子再牢固也經不住沖擊。”
命運似乎在捉弄這些試圖與厄運“躲貓貓”的人。
在孔鋒教授看來,農村民居防災需摒棄“重搬遷、輕管控”的傳統模式,建立就地設防、動態監管、分類管控的常態化風險治理體系。
首先,開展全域民居風險建檔摸排,結合地形地質、氣象災害頻次、房屋結構年限,對山區民居劃分安全、隱患、高風險三類等級,建立一戶一檔的動態風險臺賬,精準鎖定臨坡、臨河、低洼地帶的高危民居,實現風險底數清、隱患點位明。
其次,推行低成本、適配鄉土的民居防災改造,摒棄一刀切搬遷模式,針對老舊土坯房、邊坡危房,實施加固修繕、排水疏通、邊坡支護等簡易防災工程,適配農村生產生活需求,降低農戶改造負擔,破解宅基地限制帶來的設防難題。同時,健全常態化巡查預警與聯動機制,汛期加密隱患排查頻次,補齊山區偏遠民居預警盲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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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村安置點。鳳凰網《風暴眼》攝
如今,汛期的風險仍未消退。6月6日起,南方地區迎來新一輪強降雨過程,重慶市合川區多個街鎮出現內澇情況。永川區茶山竹海街道,暴雨依然連日不停。“昨夜,又有幾處塌方了。”村民對鳳凰網《風暴眼》說。
當地對5·24泥石流災害的搜救工作已經結束,多位村民告訴鳳凰網《風暴眼》,安置工作也已收尾拆除,原本搭建的防洪救災帳篷,在6月5日全部撤掉,村民需要自行安排后續的住處和生活,“可以租房子,政府后續會提供每月數百元的租房補貼。”
小月暫時住在姐姐的婆家,臨時安置點拆除后,父親在老房廢墟邊的岔路口,租了一處狹小的單間,樓上樓下幾戶人家擠在一起。
而他們的親人張福芝,已經被安葬在離這里不遠的坡上。她頭頂是高高聳立的桉樹林,蕭蕭地在風雨中立著。腳下是撂荒的田,長滿各種野草。她依然在這里,在她的大山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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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福芝長眠在大山中。鳳凰網《風暴眼》攝
(除謝輝全外,文中人物均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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