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源:平陽發布、新京報
清代建筑、民國建筑、上世紀七八十年代建筑,甚至一些上世紀九十年代留下來的外墻、馬賽克、琉璃瓦,在坡南街都可以看到。這些不同時代的建筑層層疊疊地在一起,才構成了坡南街的歷史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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淡黃色的燈帶將坡南街一棟棟建筑的輪廓勾勒出來。平陽縣委宣傳部供圖
仲夏之初,夜幕降臨。淡黃色的燈帶將溫州市平陽縣坡南街一棟棟建筑的輪廓勾勒出來,燈影倒映在坡南河面。暑氣漸退,坡南街的人流逐漸多了起來。在街南頭入口不遠處,一面豎掛著單字1.25米高“坡南”倆字的墻成了打卡點。這時,一些游客已經在排隊打卡。
游客走著走著,注意力可能會被腳下的石板路吸引,因為腳下踩著的一根根約1米長、35公分寬的條石有點兒不平整:幾乎每一根條石的表面都露出了風雨侵蝕出的孔洞,甚至有的還有一處一處的凹陷。
“這樣的條石在街區大概鋪了近3萬平方米。”坡南街區更新投資方平陽縣城市建設投資有限公司(以下稱“平陽城投”)黨委書記、董事長應春雷對新京報記者說。這是他們當地很有特色的錢倉石,找來這些錢倉石頗費了一番工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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仲夏之初,夜幕降臨。坡南街上人頭攢動。
在坡南街長大的應春雷解釋,在上世紀80年代初,平陽開始流行鋪水泥路,坡南街原來用條石鋪就的街道就慢慢更換面貌了,被挖出來的條石散落在各處,有的被扔棄在山上的豬圈里。前兩年做街區更新時,他們發動鄉親尋找,并花錢回購,清洗后重新鋪回了街上。
有人對此并不解:一條景區古街的道路,為什么不用更平整、更漂亮的大理石?應春雷認為,雖然經過多年的風雨侵蝕,加上這些條石本來就不是平的,但恰恰正因為這樣,才能更好地反映出坡南街是一條有歷史底蘊的古街。
而這也只是坡南街保護式更新的一個縮影。坡南歷史文化街區總策劃及代建管理方藍城集團執行總裁、浙江藍城有道建設管理有限公司總經理張法榮對新京報記者表示,在坡南街,游客可以不時看到不同年代的老建筑。
這片街區圍繞“一街千年、非遺萬象”主題,并聯動南拳文化園、木偶藝術中心、鳴山村三大博覽點,共同構成了還在舉行中的第十五屆中國國際園林博覽會平陽非遺民俗主題分會場。對坡南街而言,園博會帶來的不只是一次集中展示的機會,也讓外界得以重新看到一條老街的更新方式。
一條老街的時間剖面
幾年前,坡南街還不是這樣。
2019年前后,應春雷把坡南街當時的樣子描述為“有點兒慘不忍睹”。那時街區晚上燈光灰暗,污水橫流,整條街死氣沉沉,“一點兒朝氣也沒有”。由于處在平陽縣城所在地昆陽鎮的城郊接合部,夾在九凰山和嶺門山之間,并在通福門處天然形成了一個隘口。改革開放后,年輕人逐漸外出闖蕩,坡南街也就衰敗了下去。
但在應春雷眼里,坡南街并不是一片可以簡單拆掉重建的舊城區,而“是塊可以閃光的金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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坡南街,現代建筑與古建筑隔河相望。
過去一些地方曾經歷較大規模的拆建更新,許多老建筑消失了。坡南街反而因為當年沒有被充分關注,被“無意保留了下來”。張法榮認為,“這種無意保留下來的歷史街區,也就成了今天不可復制的資源。”
但要重新讓坡南街煥發生機,不只是靠情懷。
平陽歷史學會會長陳彤參與了坡南歷史文化街區資源調查報告的編寫。他告訴新京報記者,坡南街更新前他們先做了資源調查,這是很關鍵的一步。坡南街過去常被籠統地稱為“千年古驛”“千年古街”,但真要把它的歷史講清楚,并不容易。
陳彤介紹,大部分文獻資料都是從地方志、族譜等各種文獻里點滴搜集而來,不同文獻的記載之間并無明顯關聯,因此需要到坡南街現場一處一處查看,再回到文獻里尋找依據。為了寫坡南街的這個調查報告,陳彤曾騎著車來回跑了50多趟。有時一個地方看過了,回去寫,寫著寫著覺得又不踏實,便“又回來看”,就這樣一點一點才確認下來。
其實,坡南街是一條由古驛道逐漸演變而成的街巷體系。
據陳彤主編的《千年驛·鳳凰里》一書記載,初唐時期,南坡一帶已有道路形成;明代中期,坡南街初步成形,一些名宦富戶逐漸遷移至此,如江南新橋葉氏、前庫金氏和鄭氏等;到了清朝,住戶大增,連通坡南河東、西兩岸的小橋不斷增加,石板路逐漸形成;民國初年,坡南街巷體系全面形成。
坡南街不是一條被臨時包裝出來的“古風街”,而是平陽縣城歷史文脈延續至今的真實街區。它既承載浙閩古驛道的交通記憶,也保留了平陽老城的商貿、信仰、教育和地方生活記憶。通福門、坡南十四橋、回春堂、迎坡閣、東岳觀和證真寺等,并不是分散在街區里的“景點”,而是一條老街在不同時代留下的印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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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原先的老人亭改建而成的迎坡閣(咖啡廳),香樟樹的樹枝就這樣與建筑相容而生。
對坡南街來說,更新不是簡單“做新”,而是把這些散落各處的歷史線索重新串起來。這也是為什么應春雷在談到坡南街時,一直強調“尊重歷史”的緣故。在他看來,這條街不是一張白紙,不能想畫什么就畫什么。
張法榮介紹,他們請來的設計師,不管是不是溫州人,即便是從平陽走出去的,也要先請陳彤給他們介紹坡南街的在地文化。他們認為,只有充分吸收和理解在地文化,后續的設計和修繕才不會脫離這條街本身。
不把建筑刷成一種顏色
這種對歷史的尊重,最終落到一棟棟建筑、一面面墻和一處處空間的處理上。
沿著坡南街往前走,街巷的建筑并非整齊劃一。清代建筑、民國建筑、上世紀七八十年代建筑,甚至一些上世紀九十年代留下來的外墻、馬賽克、琉璃瓦,在坡南街都可以看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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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世紀七八十年代流行在墻上鑲嵌綠色玻璃碴風格,坡南街也保留了下來。其中一幢建筑如今成為法餐館。
這種“不統一”應該被保留下來。張法榮說,這是參與坡南街更新各方達成的共識。有些早前改造過的墻面被刷成了同一種顏色,他覺得可惜,“它應該是把不同年代的風格特征表現出來”。
張法榮2023年參與坡南街二期以及仍在推進中的三期更新后,街區修繕延續了這一原則:坡南街不是把所有建筑都往同一種“古街”風格里靠,而是盡量讓不同時代留下來的痕跡各自保留下來。
“如果是明代的就明代的,清代的就清代的,哪怕是20世紀70年代、80年代、90年代,每個年代的風格都不一樣。”張法榮說,這些不同時代的建筑層層疊疊地留下來,才構成了坡南街的歷史感。
在回春堂,老門頭被保留下來。這里歷史上就是藥鋪,所以修繕時并沒有將門頭做成新的。只是藥店內部空間進行了重新設計、修繕,并恢復藥店“身份”。街區中段,原來的老廠房和內配廠搬走后,也被重新改造。內配廠變身為一個集陶瓷燒制、茶器香道、文化體驗及非遺傳承于一體的文創空間。
張法榮說,那里原來還有一棟四層樓房,拆掉以后,廠區和街區之間的口子才被打開,“要不然就悶在里面”。
坡南街原本是一條線性街區。如果游客一路只能往前走,街區就容易變成一條單調的通道。為了改變這種格局,改造更新后的坡南街在不同位置設置了廣場、劇場和休憩空間,讓街區形成“有疏有密、有走有停”的節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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龍潭劇院
如今,從通福門廣場、龍潭劇場,到祈愿廣場、東岳觀前文化廣場、蘇步青廣場、鳳凰廣場、梧桐廣場,這些節點既可以停留、聚合,也可以表演、休息。
這些看得見的變化背后,還有許多看不見的工程。平陽城投全資子公司平陽縣坡南文旅發展有限公司董事長曾瑞睿告訴新京報記者,坡南街更新時,業主方、建設方、運營方從一開始就是同步介入的。因為建筑做得好看是一回事,真正運營起來好不好用,又是另一回事。
商戶入駐后,門面怎么處理、墻角怎么砌、綠植怎么擺,都需要溝通。曾瑞睿介紹,有些設計師很有品位,做出來的東西很好看,但未必完全適合運營,“太好看的東西不一定好用”。坡南街要找的,是“好看”和“好用”之間的平衡。
這種平衡也在腳下。在對街區進行排水排污管道施工時,需要把原有條石挖開。曾瑞睿介紹,工作人員在圖紙上給條石編好號碼,條石上也編好了對應的號碼。地下管網處理完成后,再按編號一根根鋪回路面。這樣做費工夫,但條石重新鋪好后,街道原有的紋理恢復如舊。
讓非遺融入老街的日常
如果只看夜景和客流,坡南街很容易被理解為又一個熱鬧起來的文旅街區。但沿著街道往里走,會發現它的“新”并不只是店鋪變多了,而是一些原本散落在平陽本地的手藝、非遺和地方生活,被重新融入了這條街里。
這也是坡南街成為第十五屆中國國際園林博覽會平陽非遺民俗主題分會場的重要原因。曾瑞睿介紹,溫州園博會設有主會場和多個分會場,坡南街作為其中一個分會場,承擔的是非遺民俗主題展示功能。目前僅坡南街內就有18家非遺相關業態入駐。
箐山隱便是這類非遺業態的代表之一。主理人陳朝超是“85后”,已從事陶瓷工作17年。早年在云南建水工作時,陳朝超接觸到陶瓷,并開始學習制作、燒制陶器。2019年,因為父母年紀大了,他回到溫州,起初在坡南街附近的一個山村租地方燒制陶瓷,主要靠線上、老客戶和展會銷售。
2023年國慶期間坡南街(一期)開街前后,運營方找到陳朝超。“我感覺坡南街歷史悠久,而且里面有很多古建、古橋,跟我們做陶瓷的整個空間是相得益彰的。”陳朝超對新京報記者說。
搬到坡南街以后,陳朝超的陶瓷業務經營方式發生了不小變化。過去在村里,更多是燒制好通過線上進行銷售;來到街區后,手工陶瓷研學、茶空間體驗和自然客流增加了。陳朝超介紹,作為溫州市級非遺,也吸引了一些游客走進展廳來看一看,有的也會坐下來喝一杯茶,還有一些會體驗一下陶瓷DIY。
可以說,箐山隱豐富了坡南街的內涵。老街并不只是把舊房子修好后出租出去,而是在尋找合適的人和內容。讓陶瓷、茗茶、街區客流結合在一起,才形成了一個新的場景。
木偶藝術則讓這條古街又多了一個非遺項目的呈現。
平陽木偶戲保護傳承中心工作人員肖暢對新京報記者介紹,平陽木偶戲在宋代由杭州傳入平陽,已有900多年歷史,2008年被列入國家級非遺。平陽木偶戲有一個特點,是“四合一”的表演模式:以提線木偶為主,同時也有杖頭木偶、布袋木偶和人偶。所謂人偶,就是演員穿著木偶服參與表演,類似大型游行或兒童劇中的偶裝人物。“這種表演模式并不多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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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陽木偶戲保護傳承中心不僅具備木偶戲展演功能,還擁有木偶道具制作的能力。圖為工作人員正在制作木偶道具的頭部。
更難得的是,平陽木偶并不只是“會演”。肖暢介紹,平陽木偶戲保護傳承中心有自己的舞美團隊,可以負責木偶道具的制作設計、木偶服裝設計,也有自己的導演、編導,“從0到1可以完全自主生產、編導一臺木偶戲。”也就是說,從木偶雕刻、機關安裝,到服裝設計、舞美制作,再到導演編排,一臺木偶戲可以在這里完整生產出來。
南拳文化園則提供了另一種了解平陽非遺文化的方式。
這里展示的不僅有靜態的老物件,還有一套仍在傳承中的身體技藝。平陽縣武術協會副主席兼秘書長、平陽南拳分會會長周建平對新京報記者介紹,平陽南拳作為中國南拳文化的一支,如今有27個流派,其中13個已經被列入省市級非遺名錄。南拳文化園也是園博會平陽分會場的重要節點之一。
周建平介紹,平陽與福建山水相連、水陸相通,歷史上福建人遷徙到平陽一帶,也將南少林武術傳入平陽,與本土武術融合后,逐漸形成了風格獨特的平陽南拳。平陽也素有“武術之鄉”之稱。據民國《平陽縣志》記載,自宋高宗建炎二年(公元1128年)起至南宋末年,平陽一帶曾走出武狀元15人,占南宋武狀元總數的約四分之一。
從陶瓷茶空間,到木偶藝術,再到平陽南拳,坡南街的“新”,并不只是多了幾處展館和店鋪,而是讓這些本地手藝和非遺內容,真正進入游客可體驗、居民可感知的日常場景。
老街新生不是一個完成時
對坡南街來說,熱鬧并不是最難的事。更難的是,熱鬧之后如何長期維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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仲夏夜晚,周邊慕名而來的游客在坡南街打卡。
曾瑞睿說,坡南街做運營,不能建設歸建設、招商歸招商、運營歸運營。街區不是封閉景區,每一家店的外擺、門頭、燈光、裝修、綠植,都會影響整體風貌;每一次活動的時間、聲音和人流,也會影響居民生活。
街區不是封閉景區,里面還有原住民。游客走進來,商戶開門做生意,老人照常在橋邊聊天,孩子從巷子里跑過,運營方就要在這些日常之間找到秩序。
這種“既保留居民生活,又進行統一運營”的狀態,也與坡南街的產權結構有關。曾瑞睿介紹,坡南文旅持有街區全部房源的三分之一,約600余間房屋,這些房屋大多集中在商業核心的主街區,主街區約有一半街鋪屬于坡南文旅。
這意味著,坡南街并不是把全部房屋一次性收儲后重新招商,也不是完全依賴零散商戶自發生長。平陽城投通過坡南文旅掌握了一部分關鍵鋪面,可以對主街業態、風貌和運營節奏進行引導;與此同時,仍有相當一部分房屋保留在居民手中,街區也因此沒有失去原有的生活氣息。
應春雷把坡南街放在更大的片區里理解。他說,做坡南街不是“為了做坡南街而做坡南街”。坡南街所在片區,一頭連著昆陽,一頭連著鰲江(平陽縣的經濟大鎮),背后還有溫州南部中等城市建設、科教文衛片區提升等更大的規劃。歷史街區更新,不只是把一條街做漂亮,而是要讓它重新成為縣城生活的一部分。
這也是為什么,坡南街要補管網、做截污納管、改善水系、整理公共空間、增加停車和游客服務。因為游客看到的是夜燈、河水、石板路和店鋪,居民感受到的則是水變干凈了、巷子更安全了、街區價值被重新看見了、親戚朋友來了能帶他們去逛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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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原先的老人亭改建而成的迎坡閣(咖啡廳),成為游客休息打卡的地方。
但坡南街的“新生”不是一個完成時。應春雷說,坡南街還有規劃項目尚未完成,等過幾年后,坡南街區將讓現代與古代融合得更深入,屆時也將是一條環形街區,給游客提供完整的吃住行游購娛一條龍服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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