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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家用的就是這個”“天塌了”“我專門買的貴的,一片3塊,怎么還出事?”
6月18日,據《經濟參考報》報道,近期有消費者反映使用部分品牌嬰幼兒紙尿褲后,嬰幼兒出現反復紅臀等問題。該報委托專業檢測機構對市場上部分品牌嬰幼兒紙尿褲開展抽樣檢測,結果在“好奇”“碧芭寶貝”“Babycare”等多個品牌的嬰幼兒紙尿褲中,檢出毒性物質——甲酰胺。
甲酰胺被歐盟歸類為1B類生殖毒性物質,對人類生殖系統存在潛在的危害風險,歐洲化學品管理局將甲酰胺列入需要高度關注的物質清單中。
相關品牌第一時間做出“未檢出”“各項指標符合我國嬰兒紙尿褲相關國家標準”等回應,但關于紙尿褲原材料和制作工藝的安全問題,仍然引發了大面積信任危機。我國現行嬰兒紙尿褲國標(GB/T 28004.1—2021)暫未將甲酰胺納入強制檢測項目也讓家長更為擔憂。
有人退貨、有人囤尿介子,有人將家里的尿不濕送檢,有人甚至想帶孩子去醫院做病理檢測,雖然相關結論還有待進一步公開和定性,但一場關于母嬰品牌的信任危機已經產生了實質的影響。
甲酰胺到底是什么?可能在什么環節進入紙尿褲?到底要不要焦慮?我們和家長、兒科醫生、紡織專業人士聊了聊。有家長表示,無論最終結果如何,都希望母嬰品牌甚至整個行業接受監督,“有則改之,無則加勉,否則就該被淘汰”。
文 |王瀟
編輯 |張輕松
運營 |步鳥
囤了一屋子的紙尿褲,不敢用了
6月18日,張柳云手機突然彈出一條“紙尿褲檢出毒性物質”的新聞,辦公室一下炸開了鍋。
張柳云大腦一瞬間空白,她的小孩剛一歲出頭,一直在用Babycare的紙尿褲,“從s號,用到m號,一直用到xxl號”。愛人有囤貨的習慣,一買就是一大箱。桌子底下、床縫里、柜子里,凡是能儲物的空間幾乎都塞著幾大包紙尿褲,“至少能用大半年”。
這兩年,辦公室里好幾個同事都生了小孩,互相一問,大家常用的紙尿褲都被點名了,焦慮情緒也迅速在同事間蔓延。張柳云記得,去年315,央視曝光山東梁山某企業回收包括Babycare在內的品牌生產殘次料進行翻新銷售。但那次張柳云并沒有輕易慌張,畢竟自己是正規渠道購買的,回家拆開紙尿褲判斷了一下并沒有發現問題就放心了。可這次的甲酰胺“看不見、摸不著,無從判斷”。而且據報道,甲酰胺被定為生殖毒性物質,長期蓄積可能影響生殖系統,同時造成慢性肝腎損傷。這些都讓嬰幼兒家長“寧可信其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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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柳云家中囤的紙尿褲。
張柳云立刻給愛人打電話,兩人開始查資料、問親戚,選購新品牌。資料顯示,甲酰胺被歐洲化學品管理局(ECHA)列入高度關注物質(SVHC)候選清單,且被歐盟法規歸為1B類生殖毒性物質,意味著它是“推定的人類生殖毒性物質”。國際環保紡織協會(OEKO-TEX Association)也對甲酰胺作為殘余溶劑的限值進行了明確規定,不得高于0.02%。
目前,我國已將其列入《化妝品禁用原料目錄》,禁止在化妝品中添加,但現行嬰兒紙尿褲國標(GB/T 28004.1—2021)暫未將甲酰胺納入強制檢測項目。
一小時后,張柳云就在電商平臺和閃購平臺下單了某款歐洲品牌紙尿褲,她的同事在直播間里想搶購同一品牌時被告知已經斷貨。
心慌的家長也開始將小孩的紅臀狀況和“紙尿褲可能有問題”聯系到一起。季婷去年生了一對雙胞胎,一直用好奇小森林系列的紙尿褲,直到前段時間,小孩的肛門周圍開始出現硬幣大小的發紅跡象,起先,季婷沒有在意,可這種情況斷斷續續了兩個月。季婷不確定這是不是和紙尿褲相關,她決定停用原來的好奇紙尿褲,想試試其他品牌。但新的紙尿褲剛剛開始使用,孩子的紅屁屁現象也暫未緩解。
品牌方也迅速做出回應。Babycare發布聲明表示,此前Babycare主動依據歐盟REACH法規中的 SVHC(高關注物質)要求,對紙尿褲進行檢測,甲酰胺項目檢測結果均為 “未檢出”。目前其已委托第三方檢測機構,對全系列產品開展獨立抽檢,并全程公證。好奇也在官方微博貼出檢驗報告,表示“未檢出‘甲酰胺’成分,各項指標符合我國嬰兒紙尿褲相關國家標準”。碧芭寶貝淘寶旗艦店客服設置自動回復:“事發12小時內,我們加急送樣至具備 CMA、CNAS 雙權威資質的華測檢測認證集團開展專項檢測......產品中甲酰胺未檢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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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大品牌方迅速做出回應。(左右滑動查看更多)
但回應似乎沒能止住焦慮。社交平臺上,購買過相關品牌紙尿褲的消費者紛紛找平臺退貨,“過了售后期不退貨,就投訴”;還有人連夜自費把產品送去檢驗,“檢測費用1000多元,樣品全都寄出送檢”;有人暫時不知道該怎么辦,選擇給孩子“光著”;也有人回到曾被年輕人摒棄的尿介子,在網上囤起紗布尿布。
中山醫學博士、兒科醫生王花見到了更多家長的恐慌。她運營了很多社群,新聞發布后,有家長想到醫院給小孩檢查血液中的甲酰胺情況,紛紛問她應該到哪個科室檢查。可王花問了醫院的檢驗科,發現根本沒有檢驗甲酰胺的,“多數非專科醫院檢測主要是針對臨床的常見問題,甲酰胺很少見,如果要把它歸位,應該屬于毒理性檢測的范疇”。
知名醫學博主drpei也第一時間在公眾號發表看法:1、這個報道我們可以重視;2、尿布里的甲酰胺是否需要擔心,還需要公布這些尿布甲酰胺的含量,以及這個新聞里說的人體血液、尿液里甲酰胺含量的具體數據。有這些數據后,再和已知毒理學閾值對照一下,我們才好判斷這個問題值不值得擔心。
“我們還能相信誰?”
這幾年,隨著電商平臺正規海淘渠道增加、國產母嬰品牌口碑逐漸沉淀,很多父母已經告別過去那種要托人去國外搶奶粉、背尿布的謹小慎微的時代。
張柳云發現,家長似乎不是主動選擇品牌的,而是品牌強勢進入了大眾視野。她在民營醫院生的小孩,醫院用的就是好奇。緊接著,月嫂、身邊的朋友和親戚很多都在用Babycare,翻開社交平臺,這也是大多數人的選擇,而且Babycare是個大品牌,使用體驗也不錯,張柳云就也開始買。不止是紙尿褲,她產后用的衛生巾,小孩用的輔食碗、勺子,甚至工位上放的濕紙巾也都是同品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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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柳云工位上的濕紙巾也是Babycare的。
還有人的小孩幾乎是陪著Babycare一起長大的。在李薇的印象里,Babycare是新消費升級時起來的國產牌子。2014年,憑借爆款腰凳背帶打開市場,隨后快速擴充到紙尿褲、奶瓶等全品類,變成一站式母嬰購物品牌。李薇記得,當時選中它就是因為產品顏色的飽和度低,看起來很好看,所以小孩的杯子、玩具、紙巾、濕巾等都是Babycare的,如今她的小孩小學二年級了,“真的是從小用到大”。
Babycare的聲量也變得越來越大。據CIC灼識咨詢對中國母嬰用品行業的最新調研,Babycare已連續三年(2023、2024、2025年)位列中國母嬰用品市場全渠道銷售額第一。根據華福證券研報援引歐睿國際的數據,2024年國內紙尿褲市場中,好奇(16%)、幫寶適(14%)、Babycare(8%)的市場占有率分列前三。
選擇信任大品牌,可以省去很多“篩選”的麻煩。一旦有信任危機,對于不同產品的溯源、篩選和細節功能的比對等等勞動就會再次落在家長頭上,購物壓力又增加了一層。
季婷選擇好奇小森林幾乎沒花太多精力,原因簡單:大品牌,大家都在用,而且包裝好看。事實上,在此之前,她已經經歷了數次復雜的購物。她原本幾乎不會在購物上花心思,也很少做攻略、比對成分,可生小孩顛覆了此前的購物習慣。
為了買一款嬰兒床,季婷就花了將近2個月時間做研究。先是刷到有人分享,嬰兒床只能用很短的時間,不如買拼接床,和大人在一起睡,也會讓孩子更有安全感;但又看到有說法表示小孩應該獨自入睡,于是季婷開始研究嬰兒的睡眠方式;又了解到,孩子睡獨立嬰兒床能降低嬰兒猝死綜合征的風險。她需要在各種信息中反復權衡。選擇了入睡方式后,又要開始研究嬰兒床的材質,如果是木質的會不會有甲醛問題等。都確定好后還要開始反復比對價格,選出一個最有性價比的......
幾乎每買一種嬰兒用品,都經歷了這套復雜的流程,每個產品的每個功能背后都是一套復雜的知識體系,“要研究背后的醫學知識,有時甚至是心理學知識”。而季婷的孩子又是一對雙胞胎,育兒壓力一下變成了雙倍。很多次她都曾強迫自己不去考慮這些,可生小孩以后,社交媒體會反復推送各種知識、不同產品的種草和踩雷,“一旦看到,就很難忽略”。等到選紙尿褲時,季婷已經受夠了繁雜的購物流程,她選擇直接相信大品牌,“按理來說,普及最優質的育兒知識,篩選和展示最安全的成分和工藝,也本該是品牌的任務。”
也有跳過營銷多的大品牌,反著來的。趙可欣就是那類對品牌營銷感到逆反的,品牌在社交平臺上推得越多,她就越警惕。為了選到真正好用的紙尿褲,她買了大量試用裝,幾乎涵蓋了各種品牌,最終找到了一家幾乎不打廣告、已經停產的日本品牌。可到今年,能買到的最后一批產品也要過期了,又趕上紙尿褲“甲酰胺超標”風波,趙可欣徹底不知道,到底還能相信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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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 /《三十而已》
甲酰胺哪兒來的?需不需要焦慮?
甲酰胺是在哪個環節進入紙尿褲的?我國為什么沒有對甲酰胺設置強制檢測和限量要求?
《新京報》消費研究院聯系到我國現行嬰兒紙尿褲國標(GB/T 28004.1—2021)參與制定方之一中輕(晉江)衛生用品研究有限公司,相關負責人解答,嬰兒紙尿褲常用原材料涉及的化學成分,主要包括丙烯酰胺、可分解致癌芳香胺染料、可遷移性熒光物質、鄰苯二甲酸酯等。對于原材料里可能出現的主要物質,標準里都做了相對應的限制性規定。“我們認為,這些成分都是在現有工業體系里有可能存在的,甲酰胺在這個工業體系里本不該存在”,因此未被納入到現有標準。
對于報道中提到的幾款紙尿褲產品為何會檢出甲酰胺以及家長是否需要擔憂,該負責人表示,目前無法得知涉事樣品檢出甲酰胺的確切原因。根據GB 15979《一次性使用衛生用品衛生要求》,包括紙尿褲在內的一次性衛生用品在上市銷售前都要通過毒理學實驗。
而知乎博主、德美化工應用技術研究中心工程師姚蔚銘則告訴每日人物,很多工藝確實比較難避免用到甲酰胺,紙尿褲需要用粘合劑粘合,為了讓膠水能更好地潤濕、滲透不同材質的表面,提升粘合的均勻度和牢度,膠水中通常會加入甲酰胺作為助溶劑,而甲酰胺幾乎很難揮發,它的沸點在 200 攝氏度以上,正常的工藝幾乎不可能完全脫出。但他同時表示,“僅僅只是溶劑殘留這方面的話,它是比較難超出歐盟的檢測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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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紙尿褲工藝難以避免用到甲酰胺。圖 / 視覺中國
《經濟參考報》記者還做了實驗,購買一品牌嬰幼兒紙尿褲,穿戴一夜(尺碼緣故捆綁于上臂)后檢測。結果顯示,記者血液中甲酰胺檢出量從穿戴前的約2000ng/ml飆升到超4000ng/ml,近乎翻倍,增長明顯。
姚蔚銘認為,只有大量添加甲酰胺,才可能發生讓甲酰胺血液濃度明顯升高的情況。如果尿不濕真能導致甲酰胺嚴重超標,極有可能是使用甲酰胺作為柔軟劑使用,“甲酰胺對紙這種纖維素類材料有非常顯著的軟化、蓬松效果,用它處理過的無紡布,手感會立刻變得細膩親膚。僅僅只是作為粘合劑的溶劑的話,它不可能會有這么明顯的(濃度變化)。”
不過也有醫學博主和科普博主對這項實驗的嚴謹性產生了質疑。在公眾號里,drpei推算,一個成年人的血液甲酰胺濃度真的從2000 ng/ml升至4000 ng/ml,對應血液中的甲酰胺約增加10mg。而能讓使人體獲得10mg甲酰胺的尿不濕已經是高污染產品,會有刺鼻的氣味,不可能通過常規質檢。
醫生王花在此前的病例中也從沒聽說過甲酰胺中毒的情況。嬰兒紅臀的現象也很常見,但沒人會把紅臀和甲酰胺聯系起來,也不能直接指向紙尿褲。“只要包著紙尿褲,無論哪個品牌的,都無可避免會出現濕熱。而且嬰兒一天的大便次數很多,這種情況下,本身的微生態環境,腸道的菌群平衡都沒有建立起來。在多次排泄的刺激下,肛周的皮膚就容易出現發紅、感染、或者反復過敏。”
雖然說甲酰胺可能對生殖系統造成損害,但也需要累積到一定的量才能達到,而僅僅通過紙尿褲接觸,似乎很難達到相應濃度。“(紙尿褲接觸)畢竟是經皮吸收的,而經皮吸收是很微量的,大概率都不是有問題的,有問題的話就注意一下有沒有一些尿路感染、反復尿布疹等問題,出現這些情況再做檢查。”
但“甲酰胺”的存在的確帶來了信任危機。擔憂還延伸到了成人安睡褲、衛生巾等用品。姚蔚銘表示,“如果用的都是類似的工藝,(安睡褲、衛生巾等)生產時的確有可能涉及到甲酰胺殘留”。姚蔚銘解釋,生活中的很多場景也都有可能有甲酰胺殘留,比如泡沫墊、eva 材質的洞洞鞋或者很多廉價材質的鞋子。
張柳云還無法判斷紙尿褲是否真的有問題,她決定觀望一下,再看看家里的一堆Babycare紙尿褲要如何處理,“如果真有問題,我會要求退貨和賠償”。但她覺得,即便最后沒查出問題,“能提出問題,讓大家重視也是對的,大品牌本身就要經得起監督和討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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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 /《玫瑰的故事》
(除姚蔚銘、王花外,其余講述者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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