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過《紅樓夢》的人,大約都會在“金陵十二釵又副冊”的排名上嘀咕一句:晴雯憑什么排在襲人前面,占據(jù)首位?
論賢惠,襲人溫柔和順,把寶玉照顧得無微不至;論口碑,襲人在上上下下面前都掙了個(gè)“賢”字;論地位,襲人早已是王夫人暗許的“準(zhǔn)姨娘”。
而晴雯呢?性子烈,嘴巴毒,一副火爆的脾氣,動不動就和寶玉頂嘴,還曾拿扇子出氣。
可曹公偏偏就把她放在了又副冊之首。
會不會是因?yàn)樽髡吒矚g晴雯?這話確實(shí)沒錯,但是若只論“喜歡”二字,還是太輕了。曹公對晴雯的偏愛,藏得更深。
他寫晴雯死時(shí)十六歲,正是“眉眼兒有些像林妹妹”的年紀(jì)。
十六歲的少女,美得張揚(yáng),活得任性,死得慘烈。
他舍不得讓她活到二十幾歲,舍不得讓她變得圓融世故,舍不得讓她在歲月的磨礪中變成另一個(gè)魚眼珠的“婆子”。
所以他讓晴雯在最美的年華死去,讓她的生命永遠(yuǎn)定格在那個(gè)撕扇子、補(bǔ)雀金裘、和寶玉賭氣又和好的夏天。
而襲人呢?她活了下來,嫁給了蔣玉菡,做了“人家婦”。
雖說是“有始有終”,可終究要走那條所有女子都逃不過的路——從女兒,變成女人,再變成婆子。
曹公把最深的“憐惜”給了晴雯,卻把無情的“現(xiàn)實(shí)”留給了襲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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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若只是因?yàn)椤八赖迷纭保琏┻€不夠資格坐上又副冊的頭把交椅。真正的原因,是晴雯身上有一種東西,是其他所有丫頭都沒有的。
她拿怡紅院當(dāng)自己家。
這話聽起來簡單,做起來卻極難。
鴛鴦對賈母忠,平兒對鳳姐忠,紫鵑對黛玉更是掏心掏肺,可她們都知道自己是“奴才”。她們守著本分,盡著忠心,主仆之間再親近,也隔著一道身份的墻。
但晴雯不一樣。
她臨死前,把自己的貼身舊紅綾襖和寶玉的襖換了,說:“將來在棺材內(nèi)獨(dú)自躺著,也就像還在怡紅院的一樣了。”
別人死了想的是落葉歸根,她死了想的卻是寶玉,是怡紅院。
她不是不知道自己是丫頭,可她偏不把自己當(dāng)外人。
寶玉邀她一起洗澡,“你既沒有洗,拿了水來咱們兩個(gè)洗”。
她卻懶得伺候他,直接跟他說“我也沒那工夫收拾,也不用同我洗去”。
她病了,寶玉急得團(tuán)團(tuán)轉(zhuǎn),她反倒嫌他煩。
她撕扇子,撕得理直氣壯,因?yàn)樗睦飶臎]覺得寶玉是高高在上的主子,而是一個(gè)會吵架、會和好、會哄人的“自己人”。
這種“不把自己當(dāng)外人”的底氣,不是恃寵而驕,而是她真真切切地把怡紅院當(dāng)成了家,把寶玉當(dāng)成了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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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難得的是,她是大觀園里第一個(gè)有了“自我意識”的奴才。
她說“誰又比誰高貴些”,這話放在今天平平無奇,可在那個(gè)時(shí)代,一個(gè)丫頭說出這樣的話,不啻于驚雷。
她不認(rèn)同“奴才天生就低人一等”,她看不慣那些在主子面前賣乖討巧的“攀高枝”的行徑。
她守著自己的倔強(qiáng),守著自己那點(diǎn)不肯彎下去的腰桿子。
她勸寶玉裝病逃學(xué),不是慫恿主子學(xué)壞,而是她打心眼里覺得:讀書若不喜歡,那就不讀。
這種樸素得近乎本能的判斷,不摻雜任何功利考量——她不指望寶玉考功名自己跟著沾光,她只是不想讓寶玉不開心。
襲人勸寶玉讀書,是為了他的前程,這是“賢”;晴雯幫寶玉逃學(xué),是為了他的心情,這是“真”。
“賢”可以復(fù)制,麝月也賢,平兒也賢,紫鵑也賢。可“真”這種東西,模仿不來。
所以晴雯是獨(dú)一無二的。
司棋被攆時(shí)哭求迎春幫忙,是因?yàn)樗幌胧ジ毙〗愕捏w面;而晴雯將死之際,穿著寶玉的衣服,想的卻還是怡紅院里的光景。
一個(gè)是怕失去地位,一個(gè)是放不下感情。境界上高下立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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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公把晴雯排在又副冊之首,并非因?yàn)樗纫u人更優(yōu)秀,而是因?yàn)樗热魏稳硕几跋褚粋€(gè)人”。
在那個(gè)把女子分為“女兒”和“婆子”兩個(gè)階段的世界里,在那些安于做“副小姐”的丫頭中間,晴雯活得格外鮮活。
她不知道什么叫“本分”,她只知道高興了笑,生氣了罵,委屈了哭。
她愛寶玉,就掏心掏肺地愛,不計(jì)后果地愛,哪怕最后被攆出大觀園,死在一張破炕上,她也沒后悔過。
臨死前那一夜,她叫的是“娘”,可手里攥著的,卻是寶玉的襖。
她不是沒有遺憾,但她到死都沒有醒來——沒有醒來認(rèn)清自己是個(gè)奴才,沒有醒來恨那個(gè)趕她出去的世界。
她帶著“怡紅院是我家”的幻覺走了,這幻覺是曹公不忍心戳破的慈悲。
勇晴雯,病補(bǔ)雀金裘是勇,至死不悟也是勇。
她何止是“又副冊”之首,她是曹公藏在心里的最潔凈的“女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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