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博的意義」與「書讀得太少的焦慮」｜讀博散記

開學第十周

你好呀，我是在美國讀比較文學的灣灣！

春假的玩樂（）似乎是很久之前了，但實際上不過是上周。春假結束時候買來幾顆黃百合的花苞，分分秒秒等待花開，都不開，只作將開未開的模樣，熬夜寫完論文那天，花苞與我一同沉默一整夜，等我再回床睡去，午間醒來，百合已經大開，我終究是錯過了花開的那一刻。

第二朵百合也是在晨間，出門熱牛奶的幾分鐘，再回到桌前，就已盛放了。我不禁漫想，花開只在那一瞬間嗎？而那花開的一瞬間，用力撐開一朵微笑的一瞬間，是需要多大的力量？是否也是，用筆在紙上寫下一個個字句一樣輕柔的力量？可以在爭相開放的百合花旁看書寫字工作，我是多么幸運。

上周四結束春假回歸學習和工作，趕上這周一早上一篇論文截止，于是周日晚熬夜到五點，把論文發了出去。我不過才26歲，但熬夜的后勁已經大到需要一整周來恢復了——

趕論文的結果就是那一天的法語課我身體困倦得無法起床，請了假。熬夜玩耍是什么滋味我已經忘記了，但是熬夜費腦子寫論文的滋味則是當時爽，有一種頭腦干凈只有論文相關的邏輯鏈條的清澈感，而熬夜之后，就好像是被炸糊了的僵尸一具，徹底失去生命力。

大學時期也有很多個不眠夜，但不曾啃讀什么大師之作，不曾寫下足夠多的文字，空蕩蕩的，就那樣讓年輕的生命力耗費在了虛空之中。如果可以回到大學，我只希望勸自己多讀幾本好書。

如今讀博，卻在很長一段時間，都視這一標簽為壓力，當別人提及我在讀比較文學博士的時候，我的第一反應是一種德不配位的羞愧，因為我覺得自己還沒有讀到足夠的書目，懂得足夠多的知識，這一標簽仿佛是一種審判，告訴我，你還沒做到。

「在美國讀比較文學的博士，總是處在書讀得太少的恐懼中」，這句話一直放在我的豆瓣介紹里，直到最近，才更換它。因為我終于意識到，生在恐懼中，是可悲的，更是無意義無價值的。當我屈從于「你讀的書還不夠多」的焦慮中，任由自己成了一種關于「博士」假想完美形象的奴隸，顯示的只是我面對社會期待時的忐忑、對于讀書一件事理解的模糊、對于讀博目的的不清晰、對于劃定自己規則的抗拒，仿佛只要承認「我確實還不夠你們所說的那樣好」，我就能以自我貶低之術躲過一場針鋒相對的辯護，但同時，這樣的規避達成的只是自我陣地的喪失。一個放棄了自己的標準和目標的人，任何一個方向的目光，不論是期待還是評判，都可能成為壓力。

能拯救自己的，就是自己。而很多時候，為了劃定自己的形狀，抵抗是必須的。

在找回自己的標尺、明白什么是最重要的、明白自己為什么要讀博、明白自己是想要什么樣的生活、如何去抵達后，我才能夠去區分，哪些目光是為我助力，哪些話語我可以忽略。在確定了自己心的形狀之后，外界的和社會上的喧鬧便不再是紛飛的武器，而是一場雨，我可以選擇去接一捧來澆灌自己的后花園，也可以撐起傘，任它們落下。

社會新聞中，博士生從事任何非大學老師/研究所以外的職業仿佛都能引起一點小轟動。在我們的觀念中，讀博似乎只指向這一條路。而很多博士畢業生，也總會感受到一種偏見的壓力:你不去大學任職是不是因為你不夠優秀——你研究做得不好？

今天，我不再因為「書讀得沒有那么多」而羞愧，因為一方面懂得了文學博士訓練不是要用一個模版刻印出同樣的熟知中西經典文學大師理論/精通多國語言的人形字典，而是需要每個讀書者將自己的閱讀經驗和人生視角與文本融合，發表她們自己的看法、聲音和貢獻 (如果每個人都需要成為同一本「諾頓文論選」，那么大家就都插知識芯片導入文學字典便好了），需要的是獨特性；另一方面我懂得了沒有誰能讀完所有書，自己需要找到自己的專長，而這個專長意味著“深入”，也意味著“細致”——廣義的通識與具體方向上的深入，這個專長是一個人發表觀點、理解世界的著力點，是底氣。

我不再認為讀完博士卻不從事大學教職的工作是一種遺憾和缺失，因為我明白了，博士經歷，和一份工作的經歷一樣，它就是人生中的一段路而已，它從來都不是也不該是一條沒有分叉路的獨木橋，它應該是一座將我們引向更多可能性的橋梁，因為它極為嚴苛甚至非人的訓練體系會讓完成之人擁有堅韌不放棄的品格、縝密的推理、高屋建瓴的視野。而這每一個特質，對于職場和人生來說，都非常重要。

在我們系里，有各種各樣讀博的人：年近七旬的老奶奶，已經是生物學領域的教授，暮年時期想要走進文學分析的世界；年近中年的韓國移民大姐，寫著西班牙文學的論文，告訴我她計劃著出版畢業論文；滿頭灰發的大爺，幾年后再在系里活動上看到他，已經發白，他還沒有畢業，我也沒有；還有已經教學數年的單親媽媽，女兒的童年就在系里各個教室中度過，她當然在無數個困難的夜里責備自己「How I have fucked up my daughter by having her sit through all my graduate seminars...」然后拍拍自己肩膀，繼續寫論文、做飯、打掃清潔，告訴自己，一切會好起來，本就沒有完美的人生路……

我的這些同學們的博士生涯，不能用「發表的數量」來衡量，不能用「讀了幾本書」來評判，讀博是她們人生中一段顏色奇異的一塊，形狀盡可以怪異，但也不能掩蓋它們的珍貴。而她們的人生有很多有意思的事情去體驗，讀博只是其中一件。

我更多理解了「讀博」的意涵，也更懂得了自己的位置、目標、乃至局限。我并不需要記得所有理論大家的觀點，侃侃而談，是的，我讀過，很多都忘記了，就跟教授們一樣，因為它們原本就是河床泥沙，是練習，是開眼界，是為了積淀，到讀書人找到自己的著力點，再開始深耕。簡單來說，也是在確定了真正感興趣的、愿意花費時間探索的課題后，有了重心，有了底氣，便不再那么飄忽了。

寫下這些之后，明白自己終于可以從「讀書奴隸」的恐懼中走出，更主動地閱讀，也能慢慢地丈量自己的腳掌，踏出一個個屬于我的腳印。

如果你也曾像我一樣因為某種標簽的社會期待而恐懼、羞愧、焦慮過，希望你可以早日理解這標簽背后的種種因素，確定自己的航線，具體地描述現象和看法，找到屬于你的腳印。

下周見啦！

二十分鐘教會美國大學生打麻將??

這就是第一朵盛開的黃百合！

散步時候的葉子

火車擋住了回家的路，一個大叔翻越火車揚長而去

升級了設備，換了新鍵盤，越看越喜歡，導致我特別想打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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