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活一歲，多一點活人感

去年夏天在曼徹斯特，和AI先驅圖靈合影

AI時代，人人都很焦慮。前一陣還看到許知遠疑惑：“如果AI已經可以取代寫作，那么寫作的意義是什么？如果閱讀與知識生產變成了彼此的AI助理小龍蝦之間的戰爭，那么人的作用是什么？”

談起這個話題，老朋友陳左林說，現在這個時代，知識生產已經完全不成問題了，信息多到泛濫，真正稀缺的是“活人感”——一個真實可感、值得信賴的“人”。AI越是發達，這樣的活人感越可貴。

他還笑說：“你堅持寫了這么多年，而且對自己很坦率，其實活人感比一般寫作者強很多。很多寫作者只想寫自己關注的某一類題材，其它的都不想讓人知道，結果就是給人感覺像是一個小編，而非一個活生生的作者，那我還不如問AI呢，Gemini和Claude也都很有人格魅力。相比起來，你的坦率就顯得很特別，只是你自己可能沒覺得。”

我確實沒覺得。一直以來都把這視作理所當然，說是習慣也好，風格也罷，我就是這樣。

之所以如此，原因之一也在于我起初寫作并無目的。我既不是為了流量，也不是為了賺稿費，我就是想寫而已。確切地說，我并不是在“生產”內容，而是在自我表達。

這種表達欲，難免會把自己的生活變成素材，我有時還因此被家人抱怨缺乏隱私意識，把家長里短的日常都事無巨細寫出來了，但在我心底里，確實覺得這些完全可以坦坦蕩蕩，有什么不能說的？我的個性也讓我不自覺地會在寫作時慣于反思和自我剖析，在這一點上，我相信寫作首先要真誠。

我這人的興趣又駁雜，所以林林總總看起來不相干的選題，都有可能出現在我的筆下，只因為我感興趣。這一點其實挺吃虧的，因為這樣不容易被人記住，有些平臺因此規定內容生產者必須專注于一塊，美食博主就只寫美食，旅行博主就專注旅行，這樣垂直化的內容便于區分和標簽化記憶。雖然現實中的人幾乎肯定有各種不同的面向，但你想呈現“立體”和“豐富”，對大眾來說就太復雜了。“活人感”是有代價的。

想想也挺有意思。很多年前，我在豆瓣上還曾被嘲諷像AI，理由是我“一不吐槽，二不賣萌，隔三岔五就搗鼓出一篇長文”。反過來說也就意味著，在一些人看來，人不應該像機器一樣理性、高效，活人有七情六欲、會嬉笑怒罵，常常也就沒辦法總是那么情緒平穩地講道理。

這是另一種意義上的“活人感”。像很多人一樣，在大學畢業后的很多年里，我一度忙碌到幾乎麻木。那是一種機械性的生活，時間都需要經過精密計算，重要的是按時完成手頭應接不暇的任務。在這種情況下，盡量少卷入自己的情緒，我想是一件好事，對人對己都是如此。

2020年4月之后，四年里的三次失業，讓我重獲自由了。本來，人到中年之后可能就是一個不斷喪失的過程，但唯有親身體驗之后，才有那么深切的感受，而失業，也恰是我轉向全職寫作的一個契機。

寫作并不只是“內容生產”，在我看來，每個人都應該寫作，因為我們的人生故事都需要一個敘事，回答一些沒有人能替我們回答的問題：“我是怎么走到今天的？什么時候起，我變成了現在這樣？”

我今天又老了一歲，想想那是我大學畢業那年爸爸的歲數，在當時的我看來簡直遙不可及，如今我自己也到了，心里卻波瀾不驚。和年輕時相比，現在我能更坦然地面對所有一切，包括自己。

我和樹

我也并不害怕袒露那個真實的自我。我很清楚，很多的社交其實都戴著面具，甚至在一些人眼里，只有傻瓜才這么不設防。如果社交就是這樣，那我從來都不喜歡這樣的角色扮演游戲。

本來，中國就是一個“角色本位”的社會，所謂“君君臣臣父父子子”，“我”并不是我，而只是自己所扮演的社會角色。英語的“person”就是指這樣一種社會意義上的“人”，該詞原本指的是古希臘戲劇中演員戴的面具，隱喻每個人的身份都來自社會角色，所以才有這樣的說法：“戴得久了，面具就成了臉，再也摘不下來了。”

既然如此，那么真實的自己是隱藏在面具背后的。“活人感”之所以稀缺，恐怕也是因為網絡的匿名性，使得無數人在網上都只有“人設”而沒有“真人”：那個ID是他們有意無意打造的一個個人形象，用以對外展示。

當然，人到中年，也有很多人不屑或懶得再裝了，但他們所暴露出來的那個不加遮掩的真實自我，卻被人譏諷是“老登”——“真實”并不總是討人喜歡的，坦率也有風險。

不止一次，我看到有人不無失望地發現身周圍的親友一年年地變得“油膩”了，感嘆為什么他們會變成這樣。這其中往往隱含著這么一種想法，即他們原本是率真的、好的，慢慢地卻“變質”了。

但有沒有這樣一種可能：也許那才是他們真實的模樣？我想，這里的關鍵之處在于：很多人所暴露的那個“真實的自己”，其實是心理學上所說的“本我”，只不過其欲求長久以來被內化的父母權威（“超我”）所壓抑了，然而，中年人往往都逐漸升到高位，隨著“超我”的失效，原先被壓制的欲望就一點點暴露出來。

如果是這樣，那么他們所表露出來的或許“真實”，卻不是“自我”，因為成熟的“自我”需要既能卸下超我的沉重，又能管控住本我的欲望，自由自在，無憂無懼。一句話，這意味著人格的高度整合。

我們這個社會，出現這樣的狀況，實在不足為怪。一代代人從小到大，都要被師長的權威塑造成他們所期望的樣子，過分嚴厲的超我壓制了本我，沒有力量能撐起一個足夠的空間來容許自我成長起來，有的只是某一天超我削弱之后泛濫成災的本我。

要尋獲“真實的自我”，其實是漫長而艱難的修行，沒有終點，這不是向外探求的旅程，而是朝向內心最幽暗深處的摸索。每當多看清一點自我，也就更能坦然自若，這才不枉多活了一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