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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這篇文章的核心貢獻
文章提出了一個重要的修正視角:用本土 GDP 衡量日本經濟,是一把錯誤的尺子。
日本企業的真實經濟活動,早已溢出了國境。用本土產出來衡量一個深度全球化的經濟體,就像只看冰山露出水面的部分。文章給出的數據相當有力:
日本車企海外產量是本土的 2.2 倍,且全球份額不降反升8 年間海外投資回收率高達 78.8%海外利潤支撐了國內約四成的固定資產投資失業率從未真正失控,今天仍維持在充分就業水平
這些數據放在一起,確實動搖了 "失去三十年" 這個敘事的簡單版本。
二、但這個修正視角也有它的盲區
文章的論證方向是對的,但它回答了一個問題,卻遮蔽了另一個更重要的問題。
宏觀總量和微觀分配,是兩件事。
海外利潤回流支撐了固定資產投資,這是事實。但這筆錢流向了哪里?主要流向了財閥體系內部的企業再投資,而不是以工資的形式流向了普通工人。
日本 "失去三十年" 里最真實的受害者,不是 Toyota 或索尼,而是日本的工薪階層。
有幾個數字可以說明問題:
日本的實際工資在 1997 年達到峰值,此后長達二十五年持續下滑或停滯,直到近兩年才開始真正回升非正規雇傭比例從 1990 年代的不到 20%,攀升到今天的約 37%—— 這意味著將近四成勞動者處于低薪、無保障的就業狀態日本年輕人的貧困化和 "下流社會" 現象,是 2000 年代之后才出現的真實社會問題
所以更準確的表述是:日本的企業沒有失去三十年,但日本的普通勞動者失去了。
財閥把利潤留在了資本循環里,而不是通過工資分配給社會。這是日本消費長期低迷的最深層原因之一,我們稍后展開。
三、"資金回收" 概念的另一面
文章對 "資金回收" 的介紹很精彩。但這個機制有一個結構性代價值得點明。
日本企業海外利潤回流,主要以再投資而非工資的方式進入本土經濟。這維持了就業,防止了大規模失業,這是真實的成就。然而這種模式形成了一個封閉的資本循環:錢從海外賺回來,投進日本的設備和廠房,生產效率提升,但普通工人的薪資不漲,消費沒有擴張,內需持續萎靡。
這就是為什么安倍經濟學的三支箭里,最難射出去的一支永遠是 "工資增長"。資本方沒有動力主動漲工資,因為漲工資會侵蝕利潤,而利潤是整個海外投資再循環的燃料。
社會結構與消費不振的深層原因
一、消費不振不是 "日本人節儉"
這是最常見的誤解。節儉是文化標簽,不是經濟學解釋。日本的消費不振有明確的結構性根源。
二、工資 - 物價螺旋的反向版本
正常的經濟增長依賴工資 - 物價正向螺旋:工資漲→消費漲→企業收入漲→工資繼續漲。
日本在 1990 年代之后,陷入了這個螺旋的反向版本:
物價開始下跌→消費者推遲購買(等更便宜)→企業銷售下滑→企業削減工資和招聘→消費進一步萎縮→物價繼續下跌。
這個螺旋一旦形成,單靠貨幣政策極難打破。因為零利率甚至負利率,對于一個預期明天更便宜的消費者來說,沒有任何刺激效果。這正是日本央行在 2000 年代面對的困境,后來也成為了教科書案例。
三、非正規雇傭的擴張:消費的結構性壓制
1990 年代日本企業為了降低成本、維持競爭力,大規模推行非正規雇傭。這個趨勢在小泉純一郎 2001 年的勞動力市場自由化改革后加速。
非正規雇傭者的特征:
收入約為正規雇員的 55-60%沒有終身雇傭保障,隨時可以被解雇幾乎沒有晉升通道婚育意愿極低 —— 這直接推動了生育率的進一步下跌
這批人構成了今天日本消費力的最大缺口。他們不是不想消費,而是收入水平和就業預期根本不支撐正常的消費行為。
四、資產負債表修復優先于消費
泡沫破滅后,日本的居民和企業同時進入了漫長的資產負債表修復期。經濟學家辜朝明將此命名為 "資產負債表衰退"。
這個概念的核心洞見是:在正常情況下,降息可以刺激借貸,借貸推動消費和投資。但當一個經濟主體的資產價格暴跌,負債卻還在,它的理性行為不是 "借更多錢",而是 "用所有的現金流還債"。這時候利率降到零也沒用 —— 因為問題不是錢太貴,而是根本不想借。
日本企業花了將近十五年才把資產負債表基本修復。這十五年里,無論貨幣政策多寬松,企業部門就是不借錢,不投資,不漲工資。
從經濟周期規律來看,地產調整周期中,不少經濟體都會出現類似的被動收縮與資產負債表修復過程。
五、最深層的原因:預期的崩塌
所有的消費行為,歸根結底都建立在對未來的預期之上。
日本 "失去三十年" 里消費不振的最深層原因,是整整一代人失去了對未來的樂觀預期。
一個年輕人,如果預期自己的收入會持續增長,會敢于貸款買房、生孩子、購買耐用品。如果他預期自己可能隨時失業,房價會繼續跌,工資不會漲,他的理性選擇就是縮減開支、減少負債、推遲人生決策。
日本的 "草食系" 文化、"低欲望社會"、晚婚不婚現象,本質上都不是文化變遷,而是理性人對一個長期低預期環境的適應性反應。大前研一用 "低欲望" 來描述,聽起來像是批評,實際上這是一種完全理性的生存策略。
六、同類周期現象的參考價值
不同經濟體在經濟轉型、地產周期調整階段,往往會出現一些相似的居民行為變化:居民風險偏好收縮、儲蓄意愿提升、消費更趨理性,婚戀生育觀念也會隨社會環境發生變化。
日本的低欲望社會形成于高收入階段,具備完善的民生保障與物質基礎;而發展中經濟體所處階段、保障體系、政策調控空間都存在明顯差異,不能簡單等同類比。
小結
日本的普通人,尤其是 1990 年后進入勞動力市場的那一代,確實失去了他們父輩曾經擁有的上升通道和生活改善預期。
這才是 "失去的三十年" 這個敘事真正擊中的痛點 —— 不是企業,不是 GDP 總量,而是人的預期與命運。
接下來討論技術脫鉤對中國轉型路徑的影響。
附:第二篇原文
本期視頻要講述一個很有趣的事情:日本在海外產業布局,以及這些海外產業對日本本土的反哺。而了解這些的目的,是為了論證一個爭議很大的話題:日本,到底有沒有丟失 30 年的時間?
我們先從這組數據開始:1990 年,日本的汽車產量 1348 萬臺,基本上都在日本本土生產,這也是日本本土汽車產量的峰值。此后日本的房地產泡沫破滅,日本本土經濟遭遇重創。日本汽車企業自此真正開啟了出海求生之路,大規模在美歐和亞洲各地建廠。到 2022 年,日本汽車企業在海外的汽車產量為 1695 萬輛,而在其本土的產量僅 784 萬輛。海外產量是其本土產量的 2.2 倍。
1990 年全球汽車產量 4970 萬臺,日本占比 27.1%;而 2022 年全球汽車產量 8502 萬臺,日本本土及海外產量合計占比 29.2%,占比還小幅提升。這意味著日本車企通過全球化布局,穩住并擴大了全球市場份額。
接下來我們看日本海外企業對本土的反哺規模。日本財務省定義為 “資金回收”,也就是海外企業利潤以反向投資本土的方式回流。2014-2021 年 8 年間,日本實際對外投資 473 萬億日元,回收了 373.2 萬億日元,回收比例高達 78.8%。
截至 2022 年底,日本企業的海外資產凈存量規模龐大,海外產業形成了穩定的收益與回流機制,每年回流資金為日本本土實體產業投資形成有力支撐,近十年日本國內約四成固定資產投資,來自海外資金回收的助力。
依托全球化產業布局與穩定的海外收益回流,日本在泡沫經濟破裂后,整體就業保持長期穩定,整體失業率常年維持在較低區間,就業市場整體平穩運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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