揉碎和串聯：《詩經》的有趣讀法——韋利的分類與《陳子衿傳》

???作者：書香君

一、引言

《詩經》的解讀歷來多元，研究著作可謂汗牛充棟。且不說中國本土自漢唐至宋清研讀《詩經》幾大高峰時期出現的皇皇巨著，即便異域他國也不乏研讀精深者的專作。

今天給大家介紹英國漢學家韋利。他以獨特視角將《詩經》的《風》《雅》《頌》打亂順序，按他所理解的（也許更方便西方人接受的）分類方式，將《詩經》讀法細分為14個種類。我姑且稱之為“揉碎讀法”。

無獨有偶，中國南宋時期的學人李衍，則虛構一個人物“陳子衿”，并以他為主線，將《詩經》的大部分詩的標題（311篇中的277篇）串聯成文，寫成才華橫溢的《陳子衿傳》。我姑且稱之為“串聯讀法”。

書香君將結合韋利的分類與李衍的綴文，與朋友們一起探索《詩經》的有趣讀法，借以感受《詩經》跨文化、跨時空的不朽魅力。

二、韋利對《詩經》主題的14種分類

我先花一點篇幅介紹韋利。

韋利，全名阿瑟·戴維·韋利（ArthurDavidWaley，1889年8月～1966年6月），英國翻譯家、漢學家。出版有英文譯本《170首中國古詩選譯》《詩經》《老子道德經》《論語》以及英文節譯本《西游記》《金瓶梅》等。

韋利沒到過中國，但他與胡適、徐志摩、蕭乾都曾有過密切聯系。《胡適日記全集》曾有十幾處記載與韋利的交往；韋利為蕭乾編撰的英文著作《千弦琴》作過序（這本書中收錄了韋利的《中國文學的局限》《中國詩的形式》等文章）。

韋利有很強的語言天賦，他學習過梵語、希臘語、拉丁語、希伯來語等十多種語言；能流利地說法語、德語和西班牙語；還能輕松地閱讀意大利語、葡萄牙語、荷蘭語、法語、德語、西班牙語、蒙古語、阿伊努語和梵語文章。

作為漢學家，韋利更對中國文學狠下功夫，他的第一部關于中國文學的譯著是《中國詩選》，該書選取了《詩經》《楚辭》、漢樂府、南北朝民歌以及李白、杜甫、白居易、黃庭堅等人的詩作共50首。

此外，韋利還翻譯了從先秦到明代的另外幾百首詩歌，具體包括《唐以前詩歌》《白居易詩38首》《漢詩選譯續編》《詩人李白》《白居易的生平及時代》《李白的詩歌與職業》《寒山詩27首》《九歌：古代中國薩滿研究》《十八世紀中國詩人袁枚傳》和《敦煌歌謠集》。

從1916年到1960年，韋利在這四十多年時間里一直不斷翻譯、重譯、編選并再版中國詩歌集，很多詩歌不斷完善，也被選入各種權威文學或詩歌選集。他還翻譯了《莊子》《孟子》和《韓非子》部分章節。

好了，介紹了韋利的基本情況，我們再來看他在《詩經》研讀和英譯上的著力——韋利在《詩經》翻譯與研究中，將《詩經》分為以下14個類別——

1.愛情詩（如《關雎》《蒹葭》）——表達男女思慕之情。

2.農事詩（如《七月》《甫田》）——記錄農耕生活與勞動場景。

3.戰爭詩（如《擊鼓》《無衣》）——反映戰爭苦難與將士情懷。

4.祭祀詩（如《清廟》《楚茨》）——展現莊嚴的宗廟祭祀。

5.宴會詩（如《鹿鳴》《賓之初筵》）——描繪宴飲禮儀與賓主之樂。

6.自然詩（如《桃夭》《采薇》）——以自然景物寄托情感。

7.政治諷喻詩（如《碩鼠》《北山》）——諷刺統治者或社會不公。

8.哀悼詩（如《蓼莪》《黃鳥》）——抒發對逝者的悲痛與懷念之情。

9.家庭倫理詩（如《凱風》《常棣》）——強調家庭和睦與孝悌之道。

10.道德訓誡詩（如《淇奧》《伐柯》）——以物喻理，勸人向善。

11.歷史敘事詩（如《生民》《公劉》）——記錄周朝先祖的功績與傳說。

12.哲理詩（如《鶴鳴》《小明》）——探討人生哲理與命運無常。

13.雜詩（如《卷耳》《芣苢》）——不作歸類的生活化片段。

14.神秘詩（如《大東》《小宛》）——蘊含神話色彩或未解之謎。

三、韋利分類的跨文化視角

西方學術界廣泛認可且具有代表性的?7部《詩經》英語全譯本?有

1、理雅各（?JamesLegge）1871年出版的《TheSheKing》，是歷史上第一部完整的《詩經》英譯本，采用散體翻譯，附有大量注釋，至今仍被奉為經典（至于“詩經”二字的英語譯名用“TheSheKing”，也很有內涵）。

?2、韋利（ArthurDavidWaley）?1937年出版的《TheBookofSongs》，以自由詩體翻譯，刪減了部分政治性較強的詩篇，按主題重新編排，強調文學性。

3、龐德（EzraPound）?1954年出版的《Shih-ching:TheClassicAnthologyDefinedbyConfucius》，譯者對漢語的理解很到位，譯作傳達了原詩的風格與節奏。

4、高本漢（BernardKarlgren）?1950年出版的《TheBookofOdes》，以語言學方法精準處理字詞，注重歷史文化背景的傳達。

5、許淵沖?1993年出版的《BookofPoetry》，主張“意美、音美、形美”三美原則，全書押韻，每行對應原文字數，是新中國成立后首個全譯本。

6、汪榕培?、任秀華1995年合譯的《TheBookofPoetry》，強調“傳神達意”，語言質樸易懂，面向當代英語讀者。

7、??威廉·麥克諾頓（WilliamMcNaughton?）1971年出版的《TheBookofSongs》，采用詩體翻譯，兼顧學術性與可讀性。

韋利的譯本是其中視野較為獨特且影響較大的一種，在西方，它與理雅各和高本漢的譯本齊名；在我國也被譽為《詩經》翻譯史上的重要里程碑之一。

韋利的分類，弱化了傳統《風》《雅》《頌》的框架，更貼近現代主題分類，強調了詩歌的“普世情感”，如愛情、戰爭、生死等，便于西方讀者理解，同時提供了另一種解讀思路，并為跨文化傳播搭起橋梁。但有些分類也引發爭議，異議者認為可能偏離了《詩經》原初的禮樂文化背景。

四、南宋李衍的《陳子衿傳》

該傳收錄于南宋學者羅大經筆記《鶴林玉露》乙編[宋理宗淳祐十一年（1251）]卷三。

羅大經評李衍：“李衍，字進之，有雋才，于書無所不讀”。李衍高才而早逝，羅大經將其與同樣早逝的北宋才子王逢原（王令）、邢居實（字惇夫，邢恕之子）并論。

《陳子衿傳》原文：

陳《子衿》，《宛丘》《北門》人也。其先居《甫田》，世有《清人》，當漢時，《淄衣》為縣令者甚眾。及進士設科，《綠衣》登第，累累而有，于《都人士》中為最盛，雍雍如也。《子衿》母名《靜女》，封《碩人》，嘗《采蘋》《汝墳》。《風雨》暴至，殷《殷其雷》，有《小星》墜于懷，《載馳》而歸。《出車》《思齊》，禱于《清廟》，遂生《子衿》，正《十月之交》也。生時《東方未明》，設《庭燎》以舉，《鼓鐘》于宮，以饗賀客，《賓之初筵》，《晨風》和暢，瓶列《白華》，盤有《木瓜》，紉《芄蘭》，焚《蓼蕭》，《綢繆》沾洽。《有客》《既醉》，《擊鼓》歌曰：“《椒聊》之蕃衍兮，《葛藟》之《綿》綿，《猗嗟》盛哉，其大君門。警人瑞世，《騶虞》《麟趾》。”歌闋，主人謝曰：“今日之集，薄具《無羊》，幸《南有嘉魚》，薦俎《式微》，諸君亮之。”客皆《假樂》，至《雞鳴》乃罷。《碩人》教養《子衿》，欲令三才并通，故試之《泮（pan去聲）水》，使學《烈文》；置之《靈臺》，使觀《云漢》；出之《旄丘》，使知《民勞》；行則《君子陽陽》，《狡童》不得伍；居則《衡門》《閟宮》，《巧言》無從入。《日月》既久，問學《大明》。《碩人》卒，《子衿》哀毀甚，《素冠》廬《墓門》，朝夕《瞻卬》。讀“劬勞”之詩，三復哀慟，門人為之廢《蓼莪》。于是念《烈祖》之緒，覃思文典，而家窶（ju去聲。貧）《無衣》，《豐年》乏食，《葛屨》履霜。門人或為之《伐木》，或為之《采葛》，或為之《采菽》《采苓》，以供衣食薪蒸，嘗喟然嘆曰：“《噫嘻》！非《天保》我，其誰《閔予小子》乎？《我將》《時邁》四方，冀昌厥志，必不獲遂，則《采薇》首陽，追縱夷、齊耳。”乃《正月》《吉日》，《出其東門》，《載驅》而行，《遵大路》，過《株林》，度《澤陂》。《褰裳》以濟《溱洧》，則思子產之乘輿；《狼跋》而登《終南》，則念杜陵之秀句，《信南山》之霧豹，想《崧高》之降神。《瞻彼洛矣》，則概然有擊楫之志；杭彼《河廣》，則躍然有焚身之思。過《東山》而想謝傅之風流；涉《渭陽》而嘆西平之勛烈。《訪落》帽于龍山，吊《文王》于畢郢。登高懷遠，凄然無歸，因著《青蠅》賦以譏切當世。乃濟《沔水》，逾《韓奕》，復入《南山》，《節南山》而西，寄食于《公劉》之家，《南山有臺》，下墩《大田》；彼《黍離》離，延及《南陔》；《楚茨》《棫樸》，《樛木》《蒹葭》，蓊密羅結；《黃鳥》《玄鳥》，《綿蠻》差池；《桑扈》《鴛鴦》，飛鳴自適。《葛生》其中，《載芟》載刈，規為《小宛》，以供游觀。《破斧》《伐檀》，《大東》方之地。以筑《新臺》，植以《桃夭》，樊以《菀柳》，羅以《甘棠》，環以《泉水》，東則《東門之楊》，《東門之枌》，駢翠交青；北則《山有扶蘇》，《野有蔓草》，蔥蔚可愛；俯視則《隰有萇楚》，《匏有苦葉》，《菁菁者莪》，《皇皇者華》，紛紅駭綠，錯布如錦。其《桑中》則桑葉可拈，《采綠》之女，《行露》沾衣；其《下泉》則《雨藻》交加，《鳧鷺》上下，《振鷺》《鴻雁》，或集或翔。又有《漸漸之石》，可以《考盤》。《揚之水》則清流激湍，多《采蘩》之《氓》，《竹竿》垂綸，《魚麗》于釣，《東門之池》，《葛覃》其上，《芣苡》《卷耳》，《瓠葉》《杕杜》之屬尤多。其《中谷有蓷》，其《丘中有麻》，其《防有鵲巢》，其《墻有茨》，其《園有桃》，其《摽有梅》，其《汾沮洳》，則有《裳裳者華》，與《苕之華》隱隱映于《行葦》之間。其中野則《鹿鳴》呦呦，《鶴鳴》革革，終日不絕。其《隰桑》之下，則《棠棣》《黍苗》，敷榮秀實，有《有杕之杜》，幢幢如蓋，《匪風》而涼。《公劉》日與其友《召旻》，旻弟《小旻》、《小弁》、及《子衿》，號五公子，酣飲中。《子衿》雖羈窮，《公劉》心知其非《烝民》比，敬愛無斁，《采芑》殺《羔羊》，射鳩雉，《泂酌》流泉，所以奉《子衿》者甚至。頃之《子衿》欲有所適，《公劉》贈以《白駒》，送以《候人》。《子衿》乃歷《東門之墠》，入《旱麓》，過《北山》，山之神移文招之，《子衿》亦樂其幽邃，往從其招，作歌曰：“《北山》有樞，為吾之居；《北山》有竹，《萚兮》萃萃；山之《卷阿》，《凱風》何多；山之《崇丘》，《穀風》儵儵；《何草不黃》，陰翕而藏；《何彼襛矣》，青陽韶矣。”朝夕歌之，聲滿天地。山多鳥獸《草蟲》，有《關雎》、《鴇羽》、《鳲鳩》、《鴟鴞》、《螽斯》、《蜉蝣》、《碩鼠》之類，雜出其間，其《野有死麕》，其有《兔爰》爰，其《鶉之奔奔》，俄而有《鵲巢》其屋，《有狐》出其竇，《子衿》撫然曰：「鳥獸不可與同群」，于是還魏，《陟岵》山適楚。至《江有汜》，得《柏舟》濟《漢廣》，與楚人《巷伯》、《祈父》，《二子乘舟》。二子知《子衿》抱負不群，謂之曰：“《君子于役》，既乏《臣工》，又無《車轄》，《羔裘》將敝，《頍弁》蕭條，《般》《桓》《江漢》，只影無儔。泛觀觀《生民》，莫不有《十畝之間》以耕，一《板》之屋以處。方春之時，《蝃蝀》載見，膏雨將降，《東方之日》《小明》，則《女曰雞鳴》，士曰昧旦，或《將仲子》，與《叔于田》，或《伯兮》居守，或《大叔於田》，蓑笠在身，《良耜》在手，長幼暨暨，或食或耘。《四月》《六月》，《雨無正》時，引渠灌輸，俾苗怒長，《七月》既秋，《華黍》將收，《大車》以載，《月出》方歸，及夫《定之方中》，農隙多暇，則呼《盧令》，攜《兔罝》，挾《角弓》，張《九罭》，施《敝笱》，以獵以漁。其富者，或駕《駟鐵》，乘《四牡》，《有車轔轔》，《有駜》駟駟，《車攻》原野，綱織《淇奧》，釃風《湛露》，角勝校獲，何其樂也！至有得時遇主，取相封侯，入賚《彤弓》，出建《干旄》，被《絲衣》，曳紈绔，《武》夫前呵，莫敢《執競》，《有女同車》，有手其姿，窈窕《由儀》，思與《君子偕老》。如《燕燕》于飛，彼《何人斯》，踵其《常武》，豈子之所難哉！夫蓋世勛名，《權輿》一念，傳說胥靡相《殷武》丁，《天作》尚父，《文王有聲》，雖《維天之命》，亦有志竟成，今子幸遭時清平，《下武》右文，不能《小毖》于心，奮取富貴，而《維清》泉白石以自潔，《終風》苦露以自隱，不與賢登于朝，而顧與《我行其野》，徒嘆《昊天有成命》之不可易，而不知所欲之必從也，以期于世，不亦左乎！藉曰無意斯世，則《相鼠》有穴，況于人乎！一區未辯，脫有《小戎》寇，子將奚歸，唯君《簡兮》，毋謂我生流坎，由庚甲之利不利也。”《子衿》曰：“諾哉！二子行矣，我將思之。”

【羅氏引此文后贊曰：異哉！子衿之為人也，其孔北海（孔融——書香君注）、李太白之流乎？觀其抗志青云之上，睥睨宇宙，猶以為小，而不免為旅人。諺曰：“用之則為虎，不用則為鼠。”若子衿者，豈“以用不用，異其心哉”！】

這篇《陳子衿傳》巧妙嵌入《詩經》篇章的標題，組裝成新傳記，形成連貫敘事，兼具文學趣味與學術功底，構思精妙，展現了南宋文人對《詩經》的熟稔與創造性運用。

五、《陳子衿傳》與韋利分類的對照

李衍的《陳子衿傳》可視為“揉碎和串聯”讀法的古代實踐；而韋利的分類幾百年后與前者似乎形成某種呼應。

無論是韋利的分類還是李衍的創作，都證明《詩經》具有超越時代的可塑性。

韋利的分類為《詩經》注入了普世性與國際性，李衍的《陳子衿傳》則展現了傳統文人的創意。

今天，我們研究《詩經》，仍要考慮它的原初意義與創新解讀，更要注重全球化語境下《詩經》多元闡釋的文化價值。

鐘國駿草成于池州。2026年5月2號。

作者簡介：

鐘國駿（書香君），安徽池州人，工作于海南。書香公益文化沙龍發起人、組織者和主持人。

他熱愛古典文學，潛心研讀《詩經》十余年，網絡發表《致敬<詩經>之駿注駿譯》兩百余篇，四十五萬字。受邀在曉劍書齋論壇、瓊州文化大講堂、海南省文化館、海南省史志館、海南師范大學、海南中學、海南文昌中學、YiYo海南非遺藝術館、多家讀書會等場合做《詩經》《唐詩鑒賞》《論語》等講座四十余場。

近十年來，他舉辦書香公益文化沙龍已達177期。

圖片來源：網絡、AI

編輯：張建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