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朝隆慶皇帝剛登基,帝國的財政已經是一個爛攤子。
嘉靖年間打了幾十年的倭寇戰(zhàn)爭,加上皇帝本人癡迷修道煉丹,大興土木,國庫早就被造完了,更大的問題還在于,不僅沒錢,還收不上來錢。
朱元璋當年設計的稅制是實物征收,農民交糧食,手工業(yè)者交布匹,鹽戶交鹽。這套東西在明朝初年勉強能運轉,但到了中后期,商品經濟大幅發(fā)展,白銀成了事實上的通用貨幣,可稅制還停留在收糧食的階段。
公司已經完全接入互聯網了,財務系統還在用算盤。
后來張居正推行一條鞭法,把所有賦稅統一折算為白銀征收,這是明朝最重要的財稅改革,邏輯上完全沒毛病。
但張居正死后兩年就被清算抄家,改革半途而廢。
到了明末天啟年間,帝國的財政已經到了拆東墻補西墻的地步。這時候一個人站到了權力的中心,大太監(jiān)魏忠賢。
魏忠賢是純文盲,早年是個地痞無賴,賭博輸光了家產,自宮入宮。他的發(fā)跡全靠討好天啟皇帝朱由校,這位皇帝一心只想當木匠,對朝政毫無興趣,一切都讓魏忠賢來搞。
但魏忠賢掌權后,做了一件被后世幾乎忽視了的事,他向工商業(yè)和富裕的江南地區(qū)大規(guī)模征稅。
明朝中后期,江南是全國最富庶的地區(qū)。絲綢、棉布、瓷器貿易創(chuàng)造了天量財富,商人肥得流油。但這些人幾乎不交稅,因為他們和東林黨文官集團之間有千絲萬縷的利益關系。
東林黨的核心成員大量來自江南士紳家庭,他們在朝廷里的一個重要功能,就是替家鄉(xiāng)的工商業(yè)擋住朝廷的征稅之手。
魏忠賢繞開了這群人,他派太監(jiān)直接到江南設立稅監(jiān)礦監(jiān),對工商業(yè)利潤征收重稅。東林黨人破口大罵,說魏忠賢是禍國殃民的閹賊。
等到木匠皇帝駕崩,崇禎帝上臺,第一件事就是鏟除魏忠賢。魏忠賢上吊自殺,閹黨被全面清洗,東林黨重新掌權。
東林黨掌權后氣都不帶喘一口,立馬廢除工商稅和礦稅。
從此明朝的財政收入幾乎完全依賴農業(yè)稅,而此時北方連年大旱,農民已經到了吃樹皮的地步。朝廷還不停加征遼餉、剿餉、練餉,所謂三餉,全壓在農民頭上。
結果是什么?李自成起義,張獻忠起義,大明亡了。
后來的歷史學者回頭算賬,發(fā)現,咦,不對勁,魏忠賢時期,明朝的遼東軍費至少不至于斷供,邊防勉強維持住了。魏忠賢死后,東林黨掌權,財政反而迅速崩潰了。
因為東林黨砍掉了工商稅,帝國最大的稅源被切斷。但遼東的戰(zhàn)事不會因為你砍了稅就停止,軍費缺口只能轉嫁給農民。農民活不下去,就造反。朝廷要鎮(zhèn)壓造反,需要更多軍費,只能再加稅。惡性循環(huán),直到滅亡。
一個文盲太監(jiān)建立的稅收體系,粗暴腐敗,充滿著各種尋租,當然放在任何時代都不值得洗白,但這事兒真正黑色幽默的地方在于,晚明財政確實需要向最富裕的工商業(yè)地區(qū)開刀,但執(zhí)行這件事的人,偏偏是最腐敗的宦官集團。
而一群受過最好教育,滿口仁義道德的文官精英,在奪回權力后做的第一件事,是保護自己階層的錢袋子。
東林黨反對魏忠賢,理由是啥?是道德。閹賊亂政、敗壞朝綱、殘害忠良。這些指控大部分沒毛病,魏忠賢確實不是啥好東西。
但反對閹黨這個道德旗幟,在客觀效果上,實現了一個非常具體的經濟利益,讓最富裕的群體免于納稅,把帝國的財政負擔轉嫁給了最窮困的群體。沒有一個東林黨人會承認這是他們的目的,他們自己可能也真誠地相信,他們是在匡扶正義。
當一個稅制問題變成了一個道德問題,把誰應該交稅的經濟討論,話題轉變成了“誰是好人誰是壞人”的道德審判,常識和基本的經濟規(guī)律就出局了。誰敢站在“閹賊”那邊說話呀,即使閹賊征的那筆稅是對的。
你幾乎可以在今天的每一場公共討論里看見同樣的結構,當一個利益問題被成功改裝成道德問題,真正的受益者就隱身了,而最終買單的人甚至會為這種安排鼓掌。
內卷的討論引向年輕人該不該躺平,勞動問題的討論引向你夠不夠努力,稅制的討論引向企業(yè)家精神要不要保護……
當爭論滑向誰是好人誰是壞人的時候,誰還能想起,真正的問題,到底是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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