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南
臘月二十八那天，我老公開著車，把公婆從鄉下接到了我們城里的新房。
我叫秀芬，今年四十六歲，在市里一家超市做主管。我跟老公王建國結婚二十多年，一直住在城里。公婆住在三百里外的老家村子，一年也就見上兩三回。今年我尋思著，新房剛裝修完，地暖也鋪上了，老兩口歲數大了，腿腳不利索，鄉下冷得邪乎，干脆把他們接來一起過個團圓年。
我提前半個月就開始忙活，被褥拆了重新彈了棉花，窗簾洗了一遍又一遍，就連客房的拖鞋都買了新的。我跟閨女說："你爺爺奶奶不容易，咱們要好好待他們，讓老人家在城里過個舒坦年。"
車停在小區門口的時候，我穿著新買的紅毛衣下樓去接。公公拎著兩個化肥袋子，里頭鼓鼓囊囊塞滿了東西，婆婆背上還背著一個蛇皮口袋，那口袋上沾著泥點子，散發著一股說不上來的味兒。
"媽，您這都背啥來了？"我笑著伸手要接。
"自家養的笨雞，宰了兩只，還有臘腸、酸菜、幾斤紅薯粉，城里買的哪有這個香！"婆婆嗓門大，整個單元樓道都能聽見。
我心里一暖，可鼻子湊近那袋子，差點沒背過氣去——那雞毛還沒拔干凈，血水浸透了塑料袋，順著邊角一滴一滴往下滴，電梯里的瓷磚地板上，留下一串暗紅色的印子。
進了門，公公一屁股坐在我新買的米白色布藝沙發上，那條棉褲的膝蓋處沾著泥巴，干了，一搓就往下掉渣。婆婆把那袋子雞直接拎進了廚房，"咣當"一聲扔在我剛擦過的灶臺上。
我深吸一口氣，告訴自己：老人嘛，習慣了，慢慢來。
晚上吃飯，公公"吧唧吧唧"嚼得滿嘴響，骨頭嚼一嚼直接吐在桌布上。婆婆夾菜的時候，筷子在每個盤子里攪一圈，挑挑揀揀。我閨女坐在旁邊，眉頭皺得能夾死蒼蠅，扒了兩口飯就放下筷子說："媽，我吃飽了。"
我踢了她一腳，瞪她一眼。
夜里收拾完廚房，已經十一點多了。我累得腰都直不起來，剛要進臥室，聽見客房傳出咳嗽聲，緊接著是"呸"的一聲——
我心里咯噔一下，推開門一看，差點沒暈過去。
公公正蹲在我那塊新鋪的實木地板上，對著痰盂——不，那根本不是痰盂，那是我放在客房用來插干花的青瓷罐子！里頭已經積了小半罐黃痰，腥氣混著煙味直沖鼻子。
"爸……您這……"我嗓子眼發緊，話都說不利索。
公公抹了一把嘴："這罐子挺好使，比痰盂還深。"
我轉身就出去了，靠在墻上眼淚直打轉。老公從衛生間出來，看我臉色不對，問咋了。我把他拽進臥室，壓低聲音說："建國，你爸往我那青瓷罐子里吐痰，那罐子兩千多塊錢啊！還有你媽，今天上廁所不沖水，毛巾隨便用，咱們閨女的洗面奶她拿去洗腳……"
老公搓著臉："秀芬，老人就這樣，你別計較。"
"我不是計較錢，我是受不了這個臟勁兒！"我聲音都抖了，"明天初一還有親戚要來，這要是讓人看見……"
老公不吭聲了。
第二天一早，我起來做早飯，發現婆婆站在陽臺上，正用我剛洗好的、準備晾在那兒的白襯衫，擦她那雙沾滿泥的布鞋。我"哎"了一聲，話堵在嗓子眼，最后變成一句："媽，那襯衫……是建國明天要穿的。"
婆婆愣了一下，把襯衫往旁邊一扔："哦，我以為是抹布呢，皺皺巴巴的扔在那兒。"
那一刻，我站在廚房里，看著窗外灰蒙蒙的天，忽然就想哭。
中午吃飯的時候，我端著一碗餃子，坐在婆婆旁邊，猶豫了半天，開口說："媽，咱們城里跟鄉下不一樣，痰要吐馬桶里沖掉，鞋子臟了用舊布擦……我不是嫌棄您，是這房子剛裝修，閨女有鼻炎，受不了灰。"
我以為婆婆會發火，沒想到她筷子停在半空，眼圈一下子紅了。
"秀芬啊，"她聲音有點啞，"媽在鄉下住了一輩子，毛病多。你公公七十了，肺不好，痰多……我們也知道給你們添麻煩，可鄉下哪講究這些。你爹年輕的時候在地里干活，渴了就喝溝里的水，臟不臟？臟。可命就這么過來的。"
她頓了頓，抬頭看我："你要是嫌棄，明兒一早我們就回去，不耽誤你們過年。"
我鼻子一酸，眼淚掉下來了。
我忽然想起我媽臨終前拉著我的手說的話："閨女，人這一輩子，干凈是活法，邋遢也是活法，別用你的尺子量別人的命。"
那天晚上，我把那個青瓷罐子洗干凈，又去超市買了一個真正的不銹鋼痰盂，放在公公床頭。我跟婆婆一起包餃子，教她用洗碗機，她笑得像個孩子。
公公吃飯還是"吧唧"嘴，婆婆上廁所還是常忘了沖水。可是大年三十那晚，一家人坐在一起看春晚，公公給我夾了一塊他從老家帶來的臘腸，說："秀芬，這是俺自己熏的，香。"
我嚼著那塊咸得發齁的臘腸，眼淚又下來了。
干凈有干凈的活法，糙有糙的暖。有些臟，是歲月在他們身上留下的痕跡，洗不掉，也不必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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