該死的，把愛還給人類啊！！！

請允許我貿貿然地使用“該死”這樣的字眼，但這屬實是無法回避的來自心靈深處的吶喊，是一種難以被抑制的，從喉嚨處不自覺的發出的囈語：“把愛還給人類”。不過，這般囫圇的說法大概會讓一些人感到困惑，譬如愛是如何遺失的，或是現在究竟在向誰討要關于愛的所有權。

為了解釋這些疑惑，就必須請諸位與我一同，回想關于“愛”的模樣，它的生命力是如此旺盛，以至于在人類上千年綿延不絕的日子里留下了難以計數的痕跡：神話、詩歌、雕塑、繪畫、音樂，如你可以叫得上名號的文化作品里，鋪滿了愛的光輝。它可以是圣人之愛、家國之愛，可以是俄耳浦斯手中彈奏的樂曲，是波提切利眼中17歲的西蒙內塔，也可以是蘭因絮果， 是黛玉葬花。愛是如此神奇的事物，它讓懦弱者充滿力量，使驍勇者膽怯生畏，即使是思想最貧瘠之人，也能從愛里獲得妥帖的慰藉。所以愛看起來如此廣博，將地平線都全然抹去，如同大地母神該亞柔軟細膩的胸脯，那里承載了一切屬于人類的，朝朝暮暮間所有的希冀與渴望。

只是、只是，當眾人談論“愛”時，卻時常將它扔進荷爾蒙的陷阱里，讓愛成為情欲的代名詞，變成為“愛情”奴役的對象。于是當眾人談起愛來，便總是要為堅貞不渝的男女之情而高歌，為人類純粹美好的肌膚之親而動容。“沒有愛過的人生是有遺憾的”，在這個命題里，愛是耳鬢廝磨的欲望的涌動，是無法忍耐的思念，是一生一世一雙人的動情朗誦。所以姜思達給出的反方論證是“感受風”“感受洗衣機的轉動”，是否就比“愛情”來得沒那么重要。他在給“愛情”祛魅的同時，也同樣論證了一件事，即“愛”，其實遠不止于荷爾蒙分泌下的情欲沖動。

你大可以去見山川湖泊，見雪山森林，讓蕩漾的風吻過鬢角與每一寸目光，充盈靈魂的幾乎每一處角落。那一刻，你是「愛」的。愛如甘霖雨露，滋養了你因匱乏而蜷縮的心靈，是你涌出無法再忍受的情感，或酸澀、或幸福，使你的眼眶酸脹起來，眼角泛紅。這樣的愛與愛情無關，它是人類銘刻在骨子里的天性，是無法回避的涌向四肢百骸的渴求，是關于“活著”的瞬間。

所以不要將愛情奉為神諭或圭臬，愛不是服務于情感契約關系的奴仆，它是所有人類面向他人時，自然流動的關愛、憐愛、崇拜與追求。

《精神與愛欲》里，納爾齊斯在歌爾德蒙油盡燈枯之時，俯在他的耳邊，輕聲低語地說：“正因為你，我的心靈才沒有枯萎，我的靈魂中還保留了一處神恩可以抵達的地方。”而歌爾德蒙則回應道：“納爾齊斯，我人生的一半意義，就是為了贏得你。”讀到此處，我不得不停下喘息片刻，不得不吞咽下喉腔中哽咽的情緒。他們從不是戀人或伴侶，但納爾齊斯與歌爾德蒙卻是如此相愛的關系，他們在彼此的靈魂里尋找到對方的碎片，如同珠蚌吞下與己相異的沙礫，再吐露出潔白圓潤的珍珠。代表精神理性的納爾齊斯在靈動美好的歌爾德蒙身上窺見了愛的模樣，使他心靈的荒原出現了正在開花的樹；象征愛欲、崇拜自由的歌爾德蒙卻在納爾齊斯那里得到撫慰，最終走向平靜的死亡。

愛啊，這一人類永恒的命題，絕不應被圍困在關于“愛情”的神話中，匍匐在情欲的腳下，讓愛回歸本真，回到人與人的關系中去，眾人可以愛任何人，愛所有人。

Love is ...

《給阿嬤的情書》?

來吧，盡情地愛吧?

@TuTouSuo ??

“做人，最重要的是情義。”在電影的開頭，謎底就在謎面揭曉。

這部電影里，木生與淑柔是愛，愛的不僅是年少時一見鐘情的愛人，愛的還是一份亂世中對家庭的責任。木生下南洋往家里寄僑批、寄錢，淑柔則擔負起撫養兒女的職責，十幾年如一日地勤勉持家。南枝與木生是愛，是共情的愛，是木生知道南枝墊錢及時還上的義氣，是南枝機緣巧合讀上了書受了教育，對木生的感激與同為國人的情誼。淑柔與南枝是愛，是兩個遠隔重洋的女人依靠著一封封僑批彼此依靠的愛，是南枝的不忍，是淑柔的堅韌。

一封封僑批，是一封封“情書”，訴說的是人與人之間最是動人的愛的模樣，不是簡單的情欲，不是單單的「愛情」，而是最純粹的，對他人的“情義”。不要將“愛”抽象為“情欲”，不要使其掉落在荷爾蒙的深淵，才能為愛的價值排序，才有可能珍視每一份關于愛的渴望。

在電影院里，很多人為這樣的「愛」而動容。親愛的讀者們，不知你們是否察覺，相比于孩童時期，我們被感動的次數更頻繁了些，那些少年青蔥歲月里讀不懂的詩句，如今卻早已成為“詩中人”。原因可能是過往累積的生活經驗，使眾人終于能夠擁有感同身受的共情力，但我卻更想指出，這些短暫的為愛而流淚的瞬間，是人類逃離現代生活的靈光一現。

“回到我們的/哺乳類兄弟姐妹中間/由愛的恩典機器/照管一切”，布勞提根如此寫道。或許如今應該換種說辭，“在現代社會里/我們再也不能由愛與真誠照管一切了”。

現代社會運作邏輯是啟蒙運動留下的產物，即理性、邏輯，在資本的生產與再生產的鏈條中，無法被計算的事物成為「無用之物」，它既無法創造直接的價值，又難以被確定性把握，科學地測量。所以愛，這樣一種極具情感表達的存在最終只有兩條道路：一是伴隨社會對文學與藝術的貶斥，成為社交媒體上被嘲諷的“咯噔文學”，情感的宣泄與渴望轉眼間淪為理性時代格格不入的脫軌者；二是被收編進資本的量化標準，轉化成貨架上明碼標價的商品，用貨幣的價格衡量愛的價值。

上帝死了，尼采說的。在啟蒙運動的世俗化宗教革命后，上帝便不再是公共教育與公民行為的標桿，對《圣經》的頂禮膜拜逐漸成為集體儀式的象征而非絕對的神意傳授，人的價值、科學的意義超過了宗教，理性、邏輯、思考成為點亮這個世界的火把，所以才會看到歌德在臨終時說出的這樣一句話：

“用科學的理性改變愚昧！”創造出更多的理性思考，驅趕中世紀后留下的特權主義與封建專制。

Enlightenment，啟蒙，點亮，創造，新的世界。但西班牙作家烏納穆諾卻說，黑暗并不致死，因為我們是死于寒冷，而不是死于黑暗。讓人致命的不是夜晚，而是嚴寒。人被科學所拯救后，卻又崩潰于科學與理性的雙重壓抑中。

《啟蒙辯證法》撰寫的初衷便是如此，霍克海默與阿多諾深刻地覺察到現代社會正在走向啟蒙的反面，原本用以啟迪心智、制造進步與發展的理性，正成為新的“上帝”，一種“新的野蠻狀態”。整個社會從未像斯賓塞預想的那樣，是個持續發展并自我完善的體系，而是在逐步地邁向異化與物化更加明顯的時代。當然，如果秉持科學主義的人認為這是正確的話，那現在一定是「最好的時代」。

在愛被橫掃進感性的垃圾處理廠時，眾人正努力剝離所有情感需求，宛如患上解離癥的病人，親眼目睹勤勞的自己投入分秒必爭的勞動流水線中，一刻不停地壓榨時間與精力，如同吝嗇的守財奴，生怕自己耽誤、浪費一刻能夠創造勞動價值的時間。沒錯、沒錯，“時間就是金錢”“不要浪費時間”“要創造每一分鐘的價值”，在這樣嚴格的規訓下，人就像沒有情感的機器，甚至最好就是機器，它不給你流淚的時間，拒絕你的脆弱，訓斥你心靈的共鳴。

一個不在意文學的時代，一個不會為了詩歌而欣喜的社會，一群說到神曲想到的不是但丁而是抖音的人類，一雙審視文字究竟有沒有“生產價值”的眼睛，是無法理解愛的存在的。因為愛，偏偏是感性的產物，是人性的本質，是貓咪翻滾的肚皮，是山澗泉水呼吸時冒出的氣泡。而現代社會，是拒絕感性和人性的。

這是一個“愛”的商品無處不在，卻又極度缺乏愛的時代，是愛被異化、貶斥、消滅的時代，是理性成為新的極權主義的時代。

但我們仍會流淚不是嗎？為淑柔、為南枝、為木生，為一份遠渡重洋的僑批，為一場幾十年未曾解開的誤會。愛它沒有消失，它依舊躲藏在生活的角落，等待你終于遠離那些精致計算的剎那，包裹住你單薄的靈魂，撫慰你日夜饑渴的心靈。

“愿我們站在萬千落日之外”，葉芝寫道。彼時，離我第一次讀到這首詩，已過去十幾個年頭，如今，我才堪堪明白，“萬千落日之外”，竟不是一場逃離，而是回歸。

在所有的物的宰制、貨幣的附著下，回歸最初的，本真的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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