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出嫁前,我的名聲譽滿九州。
直到那年世子游歷江南,對我一見傾心。
他與我叔父合謀,在醉酒時刻意走錯了房門。
十七歲的他奪取功名,平步青云。
十七歲的我被污清譽,為人姬妾。
此后數載,被主母記恨,被夫君幽禁。
前程盡毀,纏臥病榻,了卻殘生。
再睜眼,我回到十七歲那年。
那一年,我離席換去被酒打濕的衣裙。
那是一切噩夢開始的源頭。
看著眼前神色躲閃、哄我進屋換衣的貼身婢女。
我猝然掐住手心。
不是夢。
1
見我神色凝滯,婢女秋寧勉強笑問:
“姑娘,不進去嗎?”
被世子趙哲囚于榻上的那十年。
我曾無數次回想過這一日。
無數次質問自己。
為什么當初沒有看出秋寧神色躲閃,目光有異?
難道只因自幼相識,所以便毫不設防嗎?
我望向眼前這扇門。
聞見了被脂粉掩蓋的、淺淡的催情香氣。
卻仿佛望見了上一世,自己名聲盡毀、被迫為人姬妾的慘淡余生。
我與秋寧自幼相識。
我嫁給趙哲為妾,第一次被主母灌下落子湯時。
她哭得哽咽,和我說對不住。
那時我纏臥病榻,她同我坦言。
她說她不想自己的孩子像她一樣,一出生就是奴婢,是伺候人的命。
她想做人上人。
所以出賣我,背叛我,算計我。
她與我叔父合謀,哄我走進那扇門。
只因那樣她就能作為陪嫁丫鬟,一同嫁進世子府。
只因這個。
我回過神來。
瞧見她隱約不安的神情。
我垂下眼,輕聲說:
“聽聞陪嫁丫鬟的地位,就連通房也不如。”
“世子素來憐香惜玉,我見他方才朝你望了好幾眼。”
“機會總是要自己抓住的,對嗎?”
她幾分慌亂,卻又顫著眼睫若有所思。
終于在我即將推門前急聲制止。
秋寧勉強笑說:
“我替姑娘去取衣裳吧。”
“……方才,夫人神色焦急,似乎在尋姑娘你呢。”
我望向她心虛的臉。
試圖在這張熟悉又陌生的臉上,尋到一絲懊悔,一絲愧疚。
可是沒有。
我微笑著,慢吞吞地朝她說:
“嗯,好啊。”
“我就不進去了。”
她感激地朝我笑笑,步履匆匆,毫不猶豫地推門進去。
她代替我,甘之如飴地走向了深淵。
直到我走出院門。
我聽見有人腳步沉穩,輕推門扉。
而后屋中異響,傳來女子聲音低柔,如泣如訴。
我不去聽,也不敢聽。
捂著唇,止不住地干嘔。
一路跌撞至有人停駐的廊廳。
直到站在日光下,伸手感受烈日灼燒時的溫度。
怔然望著眼前天光大亮。
這才恍然發覺噩夢已逝。
醒來,我只想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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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見了阿娘。
見我臉色蒼白,她輕皺起眉。
她笑著斡旋,撂下廊廳里的往來賓客,朝我走來。
我本應笑著搖頭說,阿娘,我沒事。
我只是吃壞了東西,我想回家了。
不叫她擔心,也不叫她難過。
可我什么都說不出口。
有滾燙的東西從眼角滿溢出來。
淚眼模糊中,我仿佛看見了前世的阿娘。
那是在我名聲盡毀之后的事了。
我曾經,有著很好很好的名聲。
才情名滿天下,就連許多男子都自愧弗如。
旁人提起宋清顏時,誰人不嘆贊一句好名聲?
直到那日背負污名。
趙哲一口咬定是他醉酒,是我引誘。
于是世人眾口鑠金,積毀銷骨,我就此淪為過街老鼠,飯后笑談。
那日之前,我的名聲譽滿九州。
那日之后,天下女子以我為恥。
我失去了過往十七年苦心經營的所有。
名聲、前途。
……還有我的爹娘。
起初,爹娘是信我的。
那時趙哲早有世子妃,我家世不顯,若要嫁他,只能為妾。
爹娘閉門謝客,毫不客氣地將上門游說的叔父趕走,又把趙哲送來的聘禮通通丟出府去。
爹娘說,他們要上京去敲登聞鼓。
他們要替我討一個公道。
那時我已有婚約在身,他們說若是我未婚夫膽敢嫌棄。
名聲而已,沒有便沒有了,大不了永世不嫁。
爹娘養得起你。
可我被趙哲囚于別苑的那十年里,我曾無數次悔恨過。
……為什么在爹娘上京時沒有制止?
為什么天真?為什么糾纏?
為什么一錯再錯?
十日后再見,我只見到了我爹的尸首。
叔父同我說,爹娘在上京途中路遇匪寇。
于是爹爹死了,阿娘瘋了,從此再不清醒。
那時我望著爹爹被水泡得蒼白的尸首,看著阿娘抱著塊爛木頭自言自語。
我的眼淚無聲砸下來。
時隔多日,我終于走出了被名聲所累、困囿我數個日夜的那間屋子。
但爹娘卻早已離我而去。
我接管了阿娘從前經營的鋪子,我不要名聲了,我只想要振作。
因為現在的阿娘需要我。
但屢次碰壁。
有從前與爹娘熟識的老掌柜看不下去了,委婉告訴我。
我得罪了不該得罪的人。
那天晚上,我坐在書案前,看著蠟燭燃盡,徹夜未眠。
第二日,我平靜地將阿娘的鋪子轉手。
我帶著阿娘渡船離開的那日,趙哲帶著人圍住了渡口。
他拿出了我賣掉的那些地契,在我愈加蒼白的臉色中,他同我說,這些鋪子,我都替你尋回來了。
他說,他會命人將我爹好好安葬,會尋世間最好的醫者,為我娘治病。
樁樁件件,溫柔妥帖。
好似真的在對我好。
最后他輕聲笑了,意有所指說。
他不喜歡強迫,因為那樣沒有意思。
那時我望著他。
我聽見身后江水滔滔,聽見命運此刻震顫,聽見阿娘抱著那塊爛木頭,柔聲輕哄說顏兒不哭。
好啊。
那就不要哭。
我沒有再拒絕。
但收下婚貼,被他擁在懷中耳鬢廝磨時。
我的心頭只剩迷茫。
因為我無比清楚地知道。
從今往后,我再無所有。
從前的我惶惶然想要逃跑,卻不知自己早已行至懸崖邊。
可惜后來的我才得以看清,無論往哪走,都是絕路。
我早已退無可退。
那是我第一次認命。
3
阿娘見我死死咬著牙,眼淚無聲砸下來。
她很緊張地擁我入懷。
她蹙起眉,低聲問我:
“是不是受委屈了?誰欺負你了?”
“阿娘替你做主。”
我搖頭。
我哽咽著,幾乎喘不上氣。
想要說話,可什么都說不出口。
只是渾身止不住地發抖。
被幽禁的那十年里,我再未見過阿娘一面。
時隔多年,當命運重新交織,我卻如倦鳥歸巢,卸下渾身力氣,失態伏在母親膝頭,只想哭。
阿娘。
我好痛。
背負罵名時好痛,被灌落子湯時好痛,聽見死訊時好痛。
被主母記恨掌摑,被趙哲圈禁別苑。
那時的我,好像往哪走都是絕路。
阿娘的眼圈紅了。
她不明所以,卻又哽咽著說:
“不哭了。回家,我們回家。”
她命下人傳口信同叔父辭別。
同這場升遷宴辭別。
臨上馬車前,前廳卻傳來嘈雜動靜。
有人說世子醉酒走錯了房門,有人說屋中婢女出來時衣衫不整。
流言蜚語甚囂塵上。
一切宛若鬧劇般荒誕。
只是誰也沒想到世子趙哲會撂下一切,忽然追出來。
他的目光掠過所有人。
卻沉郁地、意味不明地,遙遙落在我的身上。
他倏地開口:
“宋姑娘,等一下。”
4
我扶著車轅,指尖一寸寸發冷。
趙哲站在廊下,酒意未褪,衣襟卻已整肅,像是倉促收拾過。只是那雙眼沉沉盯著我,帶著一種前世我太熟悉的侵略意味。
仿佛獵物明明已經脫網,卻仍在他勢在必得的范圍里。
阿娘將我護在身后,淡聲道:
“世子有何指教?”
趙哲沒看她,只看著我。
“方才宴上,宋姑娘似有不適。我府中有隨行醫官,若姑娘不嫌——”
“不必。”
我打斷他。
他像是沒料到我會應得這樣快,眸色微滯。
前世這一日,我倉皇失措,淚眼模糊,連替自己辯駁都做不到。可如今我只是平靜抬眼,望著他,輕聲道:
“世子今日也該多保重才是。”
“畢竟,酒后失德這種事,一次是風流,兩次便是笑話了。”
四下驟然一靜。
有人低頭,有人屏息。
趙哲的臉色終于變了。
他本就是眾星捧月長大的天之驕子,生平最受不得當眾拂面子。可他只是盯了我片刻,忽然笑了。
“宋姑娘言重。今日不過誤會一場。”
我也笑。
“既是誤會,世子就更該自重。”
“畢竟,不是什么門,都能隨便走錯的。”
說罷,我扶著阿娘上了馬車,再沒回頭。
車簾落下那一瞬,我卻還是察覺到外頭那道目光,沉得像風雨將至。
我知道。
他盯上我了。
這一世,還是一樣。
5
回府后,我病了一場。
不是身子病,是夢魘。
夜里總反復夢見那間屋子,夢見門閂落下,夢見催情香甜得發膩,夢見趙哲俯身看我,指尖挑起我的下巴,笑著問我躲什么。
我從夢中驚醒時,阿娘正守在床邊,一下下拍著我的背。
她什么都沒問。
只輕聲說:
“沒事了,阿娘在。”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
我不能只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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