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那天下午,我提前從菜市場回來,手里拎著兩條活蹦亂跳的鯽魚,想著給老張燉個湯補補身子。剛拐進小區門口,就看見一輛熟悉的白色轎車停在路邊,副駕駛的門開著,一個穿著碎花連衣裙的女人正彎腰往外邁腿。
我愣住了。
那車,是老張的。車牌號我閉著眼都能背出來——尾號886,當初選號的時候他還跟我顯擺,說這數字吉利。
女人下了車,沖駕駛座擺擺手,笑得眉眼彎彎的。老張也探出半個身子,說了句什么,兩個人都笑了。那種笑,怎么說呢,不像同事之間客客氣氣的樣子,倒像是老熟人之間那種自在隨意。
我站在梧桐樹底下,鯽魚在塑料袋里甩著尾巴啪啪響,我的心也跟著啪啪地跳。
那女人走遠了,老張的車才慢悠悠地開進小區。我沒動,就那么站著,看著白色轎車拐進地下車庫的入口,尾燈一閃一閃,像是在嘲笑我。
晚飯的時候,我把鯽魚湯端上桌,白白的湯汁冒著熱氣,撒了幾粒蔥花,香得滿屋子都是。老張換了拖鞋坐下來,夾了一筷子魚肉,含糊不清地說:"今天怎么想起燉魚了?"
"沒什么,路過菜場看著新鮮。"我盛了碗湯放在他面前,嘴上不動聲色,心里卻翻江倒海。
"老張,你今天幾點下班的?"
"五點半啊,跟平常一樣。"他頭也不抬。
"那你到家怎么快六點半了?公司到家開車也就二十分鐘吧。"
他愣了一下,筷子停在半空,然后很快又恢復自然:"今天路上堵,你也知道,那個十字路口一到下班就堵得要命。"
我沒再說話,低頭喝湯。湯是鮮的,可我嘴里全是苦味。
結婚十八年了,我了解老張這個人。他撒謊的時候有個小動作——會用左手摸一下耳朵。剛才他回答我的時候,左手正好在耳朵邊上蹭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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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我失眠了。躺在床上聽著老張打呼嚕,震天響,窗外的蟬叫個不停,悶熱的風從紗窗縫里擠進來,黏糊糊地貼在皮膚上。我翻來覆去,腦子里全是下午那個畫面——碎花裙子,彎彎的笑眼,還有老張那副從沒在我面前露出過的輕松表情。
第二天一早,我做了個決定。
我沒去菜市場,也沒去跳廣場舞,而是騎著電動車到了老張公司附近的一條巷子里,找了個奶茶店坐下,點了杯最便宜的檸檬水,透過玻璃窗盯著公司大門口。
下午五點二十五分,老張的白色轎車準時從地下車庫開出來。果然,他沒有直接上主路回家,而是往右拐,停在了公司旁邊一個公交站臺前。
不到兩分鐘,那個穿碎花裙子的女人小跑著過來,拉開副駕駛的門坐了進去。動作熟練得很,一看就不是頭一回。
我的手攥緊了檸檬水的杯子,涼意從掌心一路竄到心底。
二
當天晚上,我沒有忍住。
飯桌上,我把手機往老張面前一放。那是我下午拍的照片——他的車,公交站臺,還有那個女人拉開車門的瞬間。照片有點模糊,但車牌號清清楚楚。
老張臉色變了一瞬,但很快就鎮定下來。他放下筷子,嘆了口氣,用那種哄小孩的語氣說:"你想什么呢?那是我們部門的小劉,她家住城南,公交要倒兩趟車,我順路捎她一段,就這么點事。"
"順路?咱家在城北,她家在城南,你繞大半個城叫順路?"
"她搬家了,現在住翠屏苑,跟咱們一個方向。"
"那你怎么從來沒跟我提過?"
"這有什么好提的?搭個順風車而已,又不是什么見不得人的事。"
他說得理直氣壯,還反過來數落我:"你一天天的,疑神疑鬼的,有這功夫不如多關心關心兒子的功課。"
我被他這句話噎得說不出話來。這就是老張的本事,每次理虧的時候就轉移話題。
我沒再吵,默默收拾了碗筷。洗碗的時候,水龍頭嘩嘩地響,洗潔精的泡沫在指縫間擠來擠去,我盯著盤子上的油漬發呆。十八年的婚姻,就像這盤子上的油,你以為洗洗就干凈了,可那股子膩味早就滲進了瓷釉里。
可是,真正讓事情出現轉折的,是那個周末。老張的手機落在沙發上,叮叮響了好幾聲。我不是故意要看的,真的——屏幕亮著,彈出來的消息就那么跳進了眼睛里。
是小劉發來的:"張哥,我媽的住院費湊夠了,真不知道怎么謝你。等她出院了,我請你吃飯。"
我往上翻了幾條聊天記錄。原來小劉的母親得了膽結石,手術費差了一萬多塊,小劉一個人扛著,誰也沒告訴。老張不知道怎么知道了,悄悄借了錢給她,還天天接送她去醫院照顧老人,再送她回家。
我拿著手機,坐在沙發上愣了很久。
老張從衛生間出來,看見我拿著他手機,臉上先是一緊,接著苦笑了一聲,在我旁邊坐下來。
"我知道你肯定要生氣,"他搓了搓手,"我不跟你說,是怕你多想。小劉那孩子命苦,離了婚,她前夫一分錢不給,老母親又病了。我就是看不過去,幫一把。"
"那你也該跟我說一聲。"我的眼眶發酸。
"說了你不就鬧嗎?就像現在這樣。"
屋子里安靜了幾秒鐘,窗臺上的綠蘿垂下長長的藤蔓,空調嗡嗡地吹著,外面傳來樓下孩子打鬧的笑聲。
我把手機放回茶幾上,輕聲說:"老張,你幫人我不攔你,可你瞞著我,比你幫別人更讓我難受。這個家是兩個人的,你把我蒙在鼓里,我算什么?"
老張沉默了好一會兒,才悶悶地說:"是我不對。"
后來我主動去醫院看了小劉的母親,帶了一兜子水果。老太太拉著我的手直掉眼淚,說女兒一個人太不容易了。小劉站在一旁,低著頭,眼圈紅紅的,小聲說了句"嫂子,對不起,給你添麻煩了"。
我看著她的樣子,心里那團火慢慢滅了。說到底,她也只是個扛不住生活、需要有人拉一把的普通女人。
回家路上,老張開車,我坐在副駕駛。車里放著收音機,正好在播一首老歌。我看著窗外的路燈一盞一盞掠過,忽然覺得,婚姻這條路,哪有什么一馬平川。你以為過不去的坎兒,回頭看看,也不過是路上的一個坑。可怕的不是坑,是兩個人不肯一塊兒看路。
"老張,以后有什么事,你先跟我說。"
"行。"
他伸手把空調溫度調低了一度,收音機里的歌剛好唱到副歌。窗外的夏夜悶熱潮濕,但車里涼絲絲的,剛剛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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