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建
那個電話是上午十一點左右打過來的。
楊菊清正在廚房里擇菜，手濕淋淋的，往圍裙上蹭了兩下才接起來。
電話那頭是寧寧的數學老師，語氣聽起來有點急，又像是刻意壓著，說你家孩子上課的時候被我敲了一下，現在趴在桌上睡著了，你來學校把她接回去吧。
楊菊清掛了電話在圍裙上又蹭了一下手，推出電動車就往學校騎。
她一路上想的是孩子可能是中暑了，九月天的四川，秋老虎還沒走。
她沒想到別處去。
寧寧十歲，扎一個馬尾，不愛說話，放學回來第一件事是先幫奶奶把碗筷擺好。
這孩子身體一直挺好的，能有什么大事。
楊菊清走進教室的時候，寧寧趴在課桌上，臉埋在胳膊里。
她叫了兩聲沒應，伸手去扶，孩子的身子軟得像一兜水，順著她的胳膊往下滑。
周圍幾個同學七嘴八舌地說寧寧上課的時候被老師叫到講臺上做題，沒做出來，老師打了她，讓她跪在講臺上，后來她站不起來了，是同學把她扶回座位的。
楊菊清沒聽完就慌了，趕緊把孩子往醫院送。
救護車上的時候寧寧開始吐血。
不是嘴角滲一點血絲那種，是往外咯，小半碗，胸口還在微微地動，但人已經叫不醒了。
隨車的醫生給楊菊清遞了一句話，聲音很輕，說這孩子怕是救不活了。
楊菊清后來跟民警說，她當時手是麻的，從指尖一直麻到胳膊肘，她想堵住那些血，怎么也堵不住。
那天是2020年9月10日，教師節。
寧寧下午三點左右宣告死亡。
她有個雙胞胎妹妹，也在同一個班。
妹妹親眼看著姐姐被罰跪在講臺上，跪了大概五分鐘，開始晃，然后倒下去。
寧寧的父母都在外省打工，平時兩個孩子跟著奶奶過。
媽媽毛敏接到電話就往四川趕，沒趕上。
她說我好好的一個孩子，就這么沒了，語氣平靜得嚇人。
她在醫院看完遺體之后又暈了過去，又被搶救了一回。
爸爸把情況寫成了材料，送到了教育局。
他說的就一句話，我要個公道。
民警后來問清楚了那天上午到底發生了什么。
數學課，老師叫了八個孩子上講臺做題，寧寧是其中一個。
兩道應用題，她都沒做出來。
第一次沒做出來的時候，老師拿話罵了她，推搡了幾下。
第二道還是做不出來，老師扇了她耳光，拿板子打了手心四下，然后讓她跪在講臺上。
班上幾十個孩子都看著。
寧寧跪了五分鐘，開始搖晃，站不起來，被同學攙回座位。
九點鐘左右她就趴在桌上不動了。
十一點鐘她奶奶才接到電話。
中間隔了兩個小時。
法醫的初步檢查沒有發現嚴重外傷，致死原因需要進一步鑒定。
那個老師事后承認了體罰，但她覺得她打的那幾下不至于把人打死。
她被停職了。
校長也被處理了。
寧寧的爸爸說如果處理結果不滿意，他們會上訴。
我翻過這件事在網上的一些討論。
很多人的憤怒集中在體罰本身。
但我注意到另一個細節——事發那天是教師節，那個老師是在講臺上做完這一切之后，走下講臺，繼續過她的教師節。
寧寧趴在桌上的那兩個小時里，沒有人覺得需要叫醫生。
其實還有一個孩子，是寧寧的雙胞胎妹妹。
那天她在同一間教室里，目睹了全過程。
她以后每一次走進教室，看見講臺的時候會想起什么，沒人知道。
對此，你們有什么想法。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