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撰文 | 雁 秋
編輯 | 李信馬
題圖 | 豆包AI
法國社會心理學家勒龐在《烏合之眾》里寫過一句話:群體不需要真相,只需要一個確定的答案。這句話搬進 AI時代,有種非常契合的解釋力。
一般人初次接觸生成式AI,最本能的做法就是問它一個問題,然后等待回答。AI的價值似乎就在于能多快、多好地給出那個確定性的輸出。企業采購AI時,PPT上也是同樣的敘事,比如智能客服可以節省多少人力,AI輔助編程能提升多少效率。
近期,市場分析機構IDC給出了一組數字:81%的組織正在部署、試點或計劃在短期內采用AI PC,61%的企業已將AI直接嵌入工作流程。而驅動企業投資AI PC的前三大因素,分別是提升生產力(59%)、創新與競爭差異化(39%)以及安全性收益(35%)。
不過,部署意愿不等于部署效果。報告同樣顯示,從CEO到一線員工的認知落差正在不斷發酵,32%認為員工對AI功能的理解有限,31%對監管與數據合規性的不確定性有所顧慮。
DoNews從多方渠道接觸了包括銀行、保險、審核、科技、地產等在內的從業人士,在他們主動或者被動擁抱AI的過程中,呈現出一張清晰又復雜的圖景:有人將AI塑造成降本增效的“萬能鑰匙”,有人在績效指標與合規壓力下成為算法與人工之間的“緩沖層”。
AI落地最原始的狀態,不是失敗,而是虛假。一些企業將AI視為一張可以隨意張貼的“高科技外皮”,認知與行動間隔著巨大裂痕。
子銘曾在審核類行業工作,他向筆者分享了前司內部對待AI的態度——從“龍蝦式”動員,到實際落地時的猶豫。
據他表示,老板曾在200多人的公司大群里發出指令,要求大家把“小龍蝦”都裝起來,但當時連研發部門都沒幾個人真正會使用相關AI工具,更沒有人提前評估過其中的數據安全風險,以及調用API可能產生的Token費用問題。
高層在口頭上表達了“擁抱AI”的意愿,但落到實際行動上,資源支持幾乎為零。子銘坦言,自己曾嘗試用“扣子”(Coze)搭建企業知識庫,自測已經成功,但最終卡在了企業微信接口的對接環節上。“因為沒有一分錢預算。”也有部分同事在飛書上自行部署了一些AI應用,但整體比例不高。
最讓人感到困惑的,是老板對AI態度的反復。“公司本有著廣闊的AI應用前景和空間,老板也頻繁參加各類AI主題的會議和活動,但有一次回來后卻對我們講,還是人工的好,我們的工作AI根本代替不了。”
在技術崇拜和落地阻力之間橫跳,是當前部分企業擁抱AI時的真實寫照。同樣的割裂感,也出現在另一種形式的“強制擁抱”中。
DoNews聯系到一位某上市公司的程序員,據他介紹,公司自今年1月起推行“全員AI”,要求使用「指定AI工具」生成代碼,并推動全員向全棧工程師轉型。然而,實際效果與初衷之間出現了明顯落差。
比如,領導層每天都在評估AI開發與傳統開發方式的耗時對比,導致會議數量激增,加班也隨之增多。“有些背離了AI提效的初衷。”他認為,公司領導過于樂觀地認為AI可以解決大部分開發問題,而基層員工則在日復一日的評估會議和加班中感到疲憊。
高管期望AI能提升生產力,但員工體會到的只是工作量的增加,部分人甚至不知道如何達到領導層期望的效果。該公司內部,員工之間也在私下討論另一個敏感話題:既然都是程序員,適合自己的AI使用方式才是最好的,為什么非要強制使用指定的AI生成方式?過度的會議、被動的加班、對數據用途的疑慮,正在削弱AI本應帶來的正向體驗。
該員工無奈地發起疑問,AI提效是為了讓員工的工作方式更加靈活,還是為了讓公司的產能更高?AI究竟是幫助打工人,還是最終淘汰打工人?這些問題并個人的困惑,而是當前AI進入職場后無數一線技術人員的共同焦慮。
當企業開始認真對待AI,投入資源、搭建系統時,變革就從“口號”進入了“組織層面”。但在這個階段,效率提升首先帶來的往往是陣痛。
咔咔在國內某大型地產公司任職,他向筆者介紹,大約在2024年初DeepSeek推出后,公司便正式開啟了AI賦能之路。
第一階段是學習,“公司會下發會議通知,提供視頻資料,要求我們去了解AI。”第二階段,專業團隊會把AI與內部系統更深度地結合,自主研發了多個工具,用于企業提效。
“AI確實能提取有效信息、分析數據,幫助崗位變得更專業。前兩天開會時,領導還努力教我們怎么‘喂龍蝦’,不過時間太短,吸收有限。”咔咔解釋,領導的主要意圖是開啟大家的AI意識,幫助員工在日常業務中不抗拒AI,主動去使用。
效率提升后,企業往往會重新分配任務,最顯著的變化體現在組織架構上。據了解,該公司在今年啟動了一輪架構調整,此前設有基層崗、經理崗和總監崗三個層級,現在基層崗和經理崗已經二崗合一了。
變化的速度很快,員工心態也隨之分化。咔咔觀察到兩種趨勢:一類人對AI很感興趣,主動學習,自己就能自發向上走;另一類還在用過去幾十年甚至上世紀的方法做新世紀的工作,意識不到時代在淘汰自己,這種人只能靠企業去牽引。
從最初的學習到后來工作量增加,再到崗位合并,工作內容變化的節奏很快,“高層的事情關心不了那么遠,員工層面,確實會比較迷茫。”咔咔說。
走出陣痛的方式,不是放慢腳步,而是找準著力點。當企業開始精準地將AI植入高價值、標準化的業務環節,用可量化的效率提升建立信心時,AI才真正從“概念”落地為“工具”。
保險行業的信美相互人壽(以下簡稱“信美保險”)提供了一個成熟范本,相關負責人向筆者表示,公司AI布局已從初期嘗試階段邁入大規模應用提效階段,AI技術正深刻改變其核心業務環節。
作為受嚴格監管的金融機構,信美保險在算力部署上采取差異化策略:非敏感業務調用云端服務,敏感業務則使用私域服務器,確保客戶隱私和核心數據安全。
在策略上,信美保險采用輕資產模式,全部算力資源來自云端,不自行建設算力設施,成本主要聚焦于技術研發和人才培養。在投入產出比的衡量上,公司圍繞運營效率提升、成本管控和風險管控三大維度,重點跟蹤核保與理賠時效、人力成本節約等核心指標。
值得注意的是,他們并未設立傳統意義上的“AI KPI”,而是將技術落地、效能提升與風險管控等目標與業務深度綁定。“員工對AI的態度也普遍積極,許多人通過OKR設定更具挑戰性的目標,并主動提出加強AI培訓的建議。”信美相互人壽負責人說道。
這種務實策略帶來了切實改變,以健康險預核保為例,AI智能預核保助手能夠自動識別醫療單證信息,并結合核保知識進行分析推理,將預核保時效從傳統的48小時大幅縮短至1小時以內。
當工具強大到足以替代標準化勞動時,人的價值就不再體現在執行層面,而是體現在駕馭工具、做出復雜判斷的能力上。
招商銀行(以下簡稱:招行)的實踐,為這一命題提供了注腳。作為業內公認的“科技金融領頭羊”,招行對AI的投入堪稱大手筆。
資料顯示,2025年6月,招行正式對外宣布“AI First”戰略。這一年,招行AI技術與應用出現爆發式增長,2025年AI日均Token吞吐較2024年增長10.1倍,全年落地183個金融垂直領域專精模型、856個業務場景應用,AI替代人工工時達1556萬小時。
筆者聯系了招行某城市分行的對公信貸經理舒嵐,她的闡述展現出AI時代下銀行系統員工某種冷靜且務實的態度。舒嵐表示,招行近年來每年都會從營收利潤中拿出相當一部分資金(大概十到二十億級別)砸向科技金融板塊。“是行業最強的,沒有之一。”而這種巨大的投入,使得AI已經像空氣一樣滲透進營銷、客服乃至公文寫作的每一個毛孔里。
據舒嵐介紹,在傳統模式下,客戶通過手機銀行或官網咨詢公司貸款業務,往往受限于人工客服的繁忙程度與專業壁壘。而如今,AI的介入正在徹底打破這一瓶頸。AI的響應速度幾乎沒有延遲,更關鍵的是專業度的飛躍。
“以往的人工客服如果面對復雜的產品,往往需要轉接或查閱資料,但現在的專屬AI系統已經將海量的產品細則、合規要求內化,不僅能準確回答客戶的問題,還能做到邏輯清晰、用詞規范,遠比人工死記硬背來得可靠。”舒嵐說。
除了客戶咨詢,在對外營銷環節,招行自研的AI系統會通過大數據抓取客戶的動態與潛在需求,并主動生成營銷線索推送給客戶經理。“比如系統提示某家企業近期資金流水波動異常或有擴張跡象,AI會馬上推送商機,讓我去精準跟進。它甚至能自動生成拜訪日志和溝通紀要,直接掛入系統。”
與監管部門對接工作,也是舒嵐的日常工作之一。她表示,以往需要耗費一兩天、絞盡腦汁起草的公文報告,現在只需把大綱和形式要求“甩”給AI,幾分鐘就能生成規范的初稿,做微調即可。至于節省下來的時間,能讓她能更專注于對客戶的深度分析與風險把控。
讓筆者更感興趣的一點是,招行這一系列舉措中,最具價值的不是效率數字,而是它對“人才”的重新定義。舒嵐介紹,以前行里招人大多是金融、財會專業,現在會固定一定的比例,專門招信息技術、計算機方向的科技人才。
這種人才結構的轉型并非毫無阻力,它實際上在銀行內部催生了一種微妙的“認知差”。一邊是掌握編程思維、擅長與機器對話的科技新銳,一邊是深耕業務多年、依賴經驗判斷的傳統金融人,兩者在AI浪潮下的處境截然不同。
當AI開始替代基礎文案和標準客服,缺乏技術背景的老員工難免產生職業焦慮——擔心自己辛苦積累的經驗,會不會在一夜之間被算法解構殆盡。
然而,這種擔憂在舒嵐看來,恰恰搞錯了重點。她認為,AI暴露的并非“人力冗余”,而是“能力斷層”。
技術的沖擊,本質上是在倒逼銀行人重新審視自己的核心競爭力,如果一個人的價值僅僅停留在執行標準化流程、傳遞固定話術,那么被替代只是時間問題;但如果他能將AI作為杠桿,把節省下來的時間用于深度思考、復雜談判和風險洞察,那么AI反而會成為他最得力的助手。
也正因如此,舒嵐反復強調一個觀點:銀行里的AI競賽,表面上是技術投入之爭,深層卻是“誰更會用AI”的人力素質之爭。正是基于這樣的底層邏輯,當外界將目光聚焦在“裁員”這個敏感詞上時,她回答才顯得格外冷靜:“銀行裁不裁員,核心是經濟環境,而不是AI。”
在她看來,AI更像是一個強有力的工具,作用是釋放人力,而非簡單地消滅崗位。銀行內部存在兩類分流。一方面是那些重復性的、無需過多創造力的基礎營銷和客服崗位,如果員工能力無法提升,確實會面臨調整;而具備綜合素質的員工,則會被轉移到更需要人為判斷的核心崗位。
“AI只能提取數據,但銀行是跟人、跟企業打交道的行業。在交流過程中,那種經驗性、直覺性,甚至是帶有感情的專業判斷,AI沒辦法參與。”舒嵐說。
四個層次,一條主線。穿透這些案例,一個核心規律逐漸浮現:AI與業務的融合深度,直接決定了它是制造混亂、簡單提效,還是重塑能力。
換個角度看,企業對待AI的方式,最終暴露的是它對待“人”的態度:是把人當作可被監控、可被替代的執行單元,還是把人視為能駕馭工具、能做出復雜判斷的價值核心?答案不同,AI帶來的結果便判若云泥。
真正的變革,恰恰始于放下幻想。在AI越來越擅長給出確定答案的時代,提出好問題、做出復雜判斷、駕馭工具而非被工具駕馭的能力,正變得像黃金一樣珍貴——那或許才是AI時代最大的真相。
注:子銘、咔咔、舒嵐均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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