防走丟,大家也可以在“事兒君看世界”找到我
關注起來,以后不“失聯”~
上世紀80年代初,Renée Ballou和丈夫過著令無數人艷羨的“完美生活”。
Renée是一家地毯廠的銷售經理,丈夫自己開公司,他們的兒子健康快樂,愛踢足球。
Renée唯一的遺憾就是缺個二胎。她從小就希望長大要生兩個娃,但現在第一個都上小學了,第二個還沒著落。
當時她懷第一胎毫無障礙,她以為第二胎也會如此。結果兩年過去,肚子一點動靜都沒有。
![]()
(示意圖)
她和丈夫意識到,想再要一個孩子就必須借助醫療手段。她于是開始了不孕癥的治療,經歷了數十次就醫、甚至還做了手術。她滿懷希望,但每次治療都以失敗告終。最終在1987年,她認命般地放棄了。
此后幾年,Renée的生活愈發艱難。1992年,她與丈夫離婚。隨后,她的母親因腦癌突然去世。1995年秋天,她賣掉了房子,正準備搬家。就在她即將斷掉電話線時,一個意想不到的電話打來了。電話那頭是《橙縣紀事報》的一名記者。
打完招呼之后,對面斟酌了一下,小心翼翼地問:“你身邊有家人嗎?如果沒人的話,接下來這個消息你最好坐下來聽。”
記者說,她當年的卵子被盜了,有一個陌生人用了她的卵子生了一個兒子。
而Renée,只是眾多受害者當中的一個。
決定生二胎之后,Renée開始四處看醫生,后來被婦科醫生轉介到加州大學歐文分校(UC Irvine)的生育科。
在那里,接診的醫生告訴她,診所最近引進了兩位從德克薩斯來的頂尖專家,他們發明了一套新技術,據說效果遠超傳統試管嬰兒。
“他們就像我的救星,”Renée后來說,“他們要幫我懷上孩子的。”
這套技術叫GIFT,是“配子輸卵管內移植術(gamete intrafallopian transfer)”的簡寫,同時也暗喻“禮物”。做法是先從卵巢取出卵子,再通過微創手術把卵子和精子一起送進輸卵管,讓受精在體內完成。
當時普通試管嬰兒的成功率還不高,GIFT在臨床數據上更勝一籌。而且因為GIFT的原理其實很類似自然受精,連梵蒂岡都點了頭,當時的教皇禁止了幾乎所有輔助生殖技術,偏偏對GIFT網開一面。
這項技術的發明人叫Ricardo Asch,來自阿根廷,是當時美國生育醫學界數一數二的名醫。他開著一輛紅色法拉利,車牌印著“DR GIFT”(禮物醫生)。在加州海邊有好幾套豪宅,還養了五匹賽馬,行事頗為招搖。
![]()
(Ricardo Asch)
不過,Renée很喜歡他,覺得他給了自己自信,讓她覺得那個一直想要的孩子不是遙不可及的夢。
1987年,她來到診所開始了療程,候診室里人來人往,忙得很。她每天注射促排卵針,等卵子成熟再去取卵。第一次,她趕在取卵之前就自己排卵了,整個周期白費,只能重來;第二次,一共取出了二十四枚,醫生高興壞了,說有這么多好卵子可以挑,選四枚最優的做手術。
療程開始時,診所問過她一個問題:取出的卵子如果有剩余,愿不愿意捐出去?Renée說不愿意,表示自己還在努力懷孕,剩下的卵子是留著自己用的,一個都不想給出去。
等第二回手術做完,她走出診所的時候,隱隱覺得這次可能又沒成。
兩周后,診所果然來電話通知她沒有懷孕。她考慮了一下要不要再試,最后還是放棄了。“為這件事,我們已經把生活暫停太久了,”她說,那個階段就這樣結束了。
Renée離開診所之后幾年,美國的生育醫療行業飛速擴張,診所數量翻了十倍,增至約三百家,可是幾乎沒有任何法律來約束這個行業。診所不想被監管,患者渴望孩子,也顧不上追究。Asch在這種環境里活得更加如魚得水。
![]()
(Ricardo Asch)
另一邊,Renée自己的日子卻越來越難過。她的婚姻走到了盡頭,母親又突然查出腦癌,沒多久就走了。1995年秋天,她把房子賣掉,準備換個地方重新開始,正在收拾東西,那個電話來了。
記者告訴她,FBI拿到了那家診所的患者檔案,發現有一批女性的卵子被私自挪用,Renée的名字很不幸在名單上。隨后記者傳來一份傳真,上面寫明她的卵子已經被移植給了另一名女性,而那名女性生下了一個男孩。
Renée心里算了一下:卵子是1987年取的,那個孩子現在大概七歲,正在某個她完全陌生的家庭里長大,被她從未見過的人養著。
“我完全不敢相信,”她說。
這件事之所以被揭出來,靠的是《橙縣紀事報》的兩名記者。
1995年,他們從加州大學歐文分校的內部人員那里接到消息,說Asch在偷患者的卵子。
其中一名記者起初不信,覺得這么出名的醫生不可能拿整個職業生涯去冒險,“太荒唐了”。但沒多久,診所的一名員工偷偷送來了一摞復印的病歷,文件顯示,1991年Asch確實把一名患者的卵子取走,用在了另一名患者身上,后者隨后懷孕生子。
![]()
(示意圖)
兩人找到第一位受害者的住址,登門拜訪,一路上心跳加速。要親口告訴一個人,也許有個孩子帶著她的基因在某個地方活著,其實有點殘忍。
到了門口,發現那對夫妻身邊站著一個律師。不知道是不是內部人已經提前通知了他們,但他們顯然還不清楚記者要說什么,看起來都很慌。夫妻倆退進臥室,只留律師留下來應付。
第二天,受害者發來聲明,說卵子被轉移“是在我們完全不知情、也未曾同意的情況下發生的”。
1995年5月19日,報道刊出,丑聞很快傳遍全美。
接下來幾個月,《橙縣紀事報》連續跟進深度報道,受害者一個接一個地浮出水面。有人上了奧普拉訪談,有人接受了電視臺的專訪,熱度居高不下。
1995年7月,Renée也在《人物》雜志上看到了相關報道。她當時以為這件事跟自己沒關系,畢竟她離開診所已經好幾年了。直到幾個月后記者給她打來電話,她才知道原來自己也是受害者之一。
面對指控,Asch承認診所確實出了問題,但“不是他的錯”。
他在新聞上說,自己完全不知道這些事,要是他知道,他會阻止的。他的律師也補充說,Asch只是個外科醫生,只管做手術,文件和記錄不歸他負責。
![]()
(Ricardo Asch)
在宣誓證詞里,Asch又把鍋甩給了診所的胚胎實驗室技術員,說是技術員在做那些移植,他“只是太信任她了”。
技術員聽到這個說法,當場笑了出來:“太蠢了,根本站不住腳。”
技術員隨后出庭,足足作了四天證。她解釋說,診所分成兩塊,一塊面向患者,由醫生護士操作,患者簽同意書也是在這塊;另一塊是實驗室,負責處理卵子和制作胚胎,算是“技術板塊”。
關鍵是這兩個板塊之間并不互通,因此技術員就算真想搞事,也沒有相應權限。
但診所里有一個人例外,那就是Asch。他是唯一一個有權限同時在兩邊工作的人,患者他能接觸,實驗室他也能進。
如果真有一個人干了盜取卵子的勾當,那也只能是他了。
事后經調查,至少有十五個孩子是通過被盜的卵子出生的,但在1990年代中期,“偷取人類卵子”這事兒實在太離譜了,法律都還沒跟上,所以在美國并不構成犯罪......檢察官能用的罪名只有稅務欺詐和郵件欺詐。
1995年夏天,就在FBI開始調查的時候,Asch和他的同伙分別出逃,一個跑回墨西哥,一個跑回了智利。十年前他們在美國一炮而紅,此刻成了通緝逃犯,但他們面臨的懲罰也就到此為止了。
Asch在墨西哥城重新開業,又在坎昆和阿卡普爾科開了分診所,至今仍在行醫。
美國多次申請引渡,都沒有成功。2010年他在墨西哥城被捕,沒多久又被放了,此后下落不明。記者最近聯系他請他回應,他說“我不和記者談當年的事”,接著甩過來一個網站鏈接,是他自己建的,里面都是關于被盜卵子一事的辯護。
他的同伙跑回了智利,在那里的知名診所繼續行醫。直到2022年,他才在律師撮合下回到美國,以稅務欺詐罪認罪,承認當年和同事一起私吞了患者支付的現金、未上報稅務。
順帶一提,Asch這個智利同伙有個兒子,叫Pedro Pascal,就是《曼達洛人》和《最后生還者》里那位。他有時候會帶父親出席紅毯活動。
![]()
(Pedro Pascal和父親)
總而言之,真正重要的盜取卵子一事,始終沒有人為之付出法律代價。
加州大學歐文分校最終向約一百四十名受害者賠付了兩千七百多萬美元,其中Renée拿到了四十六萬。
這筆錢沒能給她多少安慰,她開始酗酒,靠這個麻痹自己,后來又花了好幾年才戒掉。
她恨Asch,但更多的心思還是在她素未謀面的兒子身上。他長什么樣?健不健康?他的養父母是什么樣的家庭?對他好嗎?
各種內心的痛苦掙扎自不必提,總之經過記者牽線,Renée還是輾轉和對方養父母聯系上了。第一次打電話時,養母那邊防備心很重,冷冷淡淡的。
其實養母的心情可以理解,她已經把孩子養了七年,突然又冒出來一個“母親”,誰也不愿意。
![]()
(兩位母親的合照,前面坐著的是Renée)
Renée問養母,當時醫生跟她說那枚卵子是什么情況。養母說,她只知道是金發,藍眼,診所管那批卵子叫“Gucci eggs”,是品質最頂尖的那一檔。
換句話說,Renée很可能被騙了,她的第二次手術說不定是可以成功的。
后來雙方又做了DNA檢測。結果沒有懸念,那個男孩叫Daniel,正是Renée的親生骨肉。
這些被盜卵子所生的每一個孩子都帶出了一大堆問題,可沒人知道如何回答。
這既不算收養,不是代孕,也不是自愿捐卵,當時的法律根本沒法處理這種情況。
沒有哪個受害者正式簽署過文件,宣布自己放棄權利等等,所以理論上,她們仍然擁有撫養權。有一位受害者的卵子被用來生了雙胞胎,孩子都六歲了,她還是去打官司爭奪撫養權。
不過Renée沒有走這條路。律師建議她爭取探視權,她拒絕了。“要是他才一兩歲,我可能還會去爭一爭,但他都七八歲了,那樣對他太殘忍了,”她說。
但Renée也不希望和兒子徹底斷聯。起初很難,養母不肯透露電話和地址,每次聯系都要通過律師中轉,連他姓是什么都藏了好幾年。
Renée也理解這種防備,而且那幾年出過很惡劣的案例,有別的受害者找到了孩子的住址,悄悄跑去偷拍。
養母有一次問Renée:你相信有人做得出這種事嗎?
Renée很誠實地回答:“我信,因為要是我知道你住在哪兒,我也會去拍的。”
就這么聊了一段時間,養母對Renée的戒備漸漸沒那么強了。
Daniel大概八歲的時候,她終于同意讓Renée和Daniel說話,不過并沒有揭穿Daniel的身世,而是謊稱Renée是她工作上認識的朋友。
![]()
(Daniel和養母)
Renée很緊張,心里不停念叨著“千萬不能搞砸”。她問他踢足球嗎,學校怎么樣......她說從聲音里能感覺出來,他是個開心的孩子,干著她自己兒子當年同齡時愛干的那些事。
光是知道他過得好,對Renée來說就已經是一種慰藉了。
兩家人第一次面對面,是在2010年,距離最初那通電話已經將近十五年。
兩個女人都很緊張,但聊起來意外地順利。Renée想知道Daniel的一切,養母也有問題要問,關于Renée的兒子,他的性格、他的成長.....這些細節可能幫她更了解Daniel。
此后她們每隔幾年見一次,慢慢形成了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情誼,因為確實沒什么人能真正理解她們。
即便如此,有時候雙方還是會沉默。有一次,養母帶來了Daniel小時候的照片,在午飯桌上攤開給Renée看,Renée看著看著,哭了,養母不明白,問她怎么了。Renée說,因為“我本可以陪他走過這些時光”。
Renée心里還是把自己當成Daniel某種意義上的媽媽,但她從來不把這個詞強加給對方,兩人之間也默契地不提此事,只順其自然。
![]()
(兩位母親的合照)
終于到Daniel十幾歲的時候,Renée讓養母問他愿不愿意見面,沒想到Daniel直截了當地拒絕了。
Renée不死心,幾乎每隔一年又會再問一次,但每次都是同樣的答案。
他們其實住得不遠,都在南加州,見一面完全不是難事,但就這樣過了二十年,Daniel始終沒有改變主意。Renée只能在他生命的外圍,靠養母給她“轉發”的故事和照片,遠遠地看著他長大。
她對記者說:“最難熬的是明知道他在那里,但他不想見我。這很痛苦,非常非常痛苦。”
直到2024年,事情才有了轉機。其實養母從Daniel十幾歲起就對他坦白了一切,他也知道Renée是誰。
他自己說,對自身的來歷這件事,他一向沒什么特別強烈的好奇心。直到結婚以后,妻子比他上心得多,在網上搜索了Asch的相關信息,找到了一篇Renée的采訪,然后催他去聯系。
![]()
(Daniel與養母)
他開始給Renée發短信,兩人約好視頻通話見面。
Renée坐到屏幕前的時候,旁邊放了一本筆記本,怕自己太激動什么都記不住。Daniel那頭也帶了一本。兩個人都笑了。
他們聊了整整一個小時,聊各自的工作、健康狀況、平時喜歡做什么......
Daniel正在做游戲軟件,在德國住過一段時間,又回了洛杉磯,結了婚。
Renée愛玩摩托艇,有一幫相交了五十年的老朋友。
Daniel聽完,覺得她這個人挺有意思;但Renée早就從養母那邊把他的事情摸得七七八八,只是想親耳從他嘴里再聽一遍。
幾個月后,兩家人在紐約的一家牛排館碰面,各自帶了伴侶,Renée還帶上了自己的兒子和兒媳。
Renée在停車場就認出了他。她說自己是那種見誰都要上去抱一下的人,所以直接跑過去,把他抱住了。她等了三十年的那個懷抱,終于等到了。
那天晚上,一桌人聊天喝酒,對Renée來說像是做夢。他們拍了一張合影,在一棵圣誕樹前,Renée站在她的兩個兒子中間。
特別巧,兩兄弟穿了幾乎一模一樣的衣服,事先誰都不知道。
事情如今已經過去多年,Renée其實已經放下了很多,但有一個問題她一直沒想明白,那就是生育診所為啥要做這種事?
“我只想知道他們為什么這樣做,”她說,“我一直是個很堅強的人,努力讓自己撐著,但這件事差不多毀了我的人生。”
到底為什么?外界猜測最多的是錢。
更高的懷孕率可以帶來更多收入,更多豪宅、更多賽馬。但Renée寧愿認為,Asch是出于某種扭曲的好意,舍不得讓多余的優質卵子浪費掉,順手給了另一個需要它的人。
Asch自己在1999年接受訪談時,也用了類似的說法:就算他真做了那些事,動機也只有“讓人快樂,讓孩子出生,讓家庭完整”。
![]()
(Ricardo Asch)
至于這個說法到底值不值得相信,那就只有Asch自己知道了......
可以確定的是,在長達近三十年的時間里,Asch口中的“讓家庭完整”,一直建立在Renée無盡的猜疑、酗酒和痛苦之上。
歸根結底,沒有任何人有權以偷竊的方式,去分發所謂的“禮物”。
ref:
https://slate.com/life/2026/05/baby-medical-doctor-eggs-fertility-california.html
![]()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