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要整不死，就往死里整

本文參考歷史資料結合個人觀點進行撰寫，文末已標注相關文獻來源

（蔡確小像）

蔡確能當宰相，無非就是四個字：

聰明能干。

蔡確，北宋人，老家是福建泉州的，北宋嘉祐四年進士，最開始在地方當官，因為文采出眾，被朝廷賞識，一路升職，進入京師，之后投靠了王安石，成為了王安石變法的主要支持者，也可以說是變法派的核心干將。

宋神宗元豐五年，王安石變法已經基本結束，蔡確因為在變法中的優秀表現，被神宗任命為了尚書右仆射兼中書侍郎，職務的名字很長，但解釋起來很容易，他當時這個級別，就相當于是宰相了。

到神宗晚年，蔡確的職務又一步提升，升為尚書左仆射兼門下侍郎，毫不謙虛的說，這就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存在。

神宗活著的時候，蔡確順風順水，扶搖直上，但是幾年之后神宗就病死了，神宗一死，兒子宋哲宗趙煦即位，情況就有點不妙了。

哲宗接班當皇帝的時候，歲數還很小，只有十歲，當時是哲宗的祖母高太后垂簾聽政，這個高太后啊，她是一個保守派，她最討厭的就是王安石那套激進的變法改革，蔡確是當年變法的中流砥柱，高太后一執政，蔡確就感覺頭頂上出現忽明忽暗一個紅色的危字。

不妙，很不妙。

果然，神宗尸骨未寒，保守派，也就是舊黨，他們針對變法派的報復就開始了。

侍御史劉摯，左正言朱光庭等人接連上章彈劾蔡確，彈劾的內容主要有以下四點：

第一，蔡確曾經擔任過山陵使，就是負責神宗葬禮事宜的官兒，說他當這個官兒的時候，不守規矩，工作懈怠，白天不來干活，半夜才到宮里，而且他還想要帶著隨從進宮，被拒絕之后他掉頭就走，這就是傲慢之罪。

第二，蔡確的弟弟蔡碩貪污腐敗，蔡確不管不問，這是縱容親屬。

第三，神宗既已大行，萬民服喪，百官沉痛，神宗生時如此厚愛蔡確，蔡確應該對神宗很有感情才對，既然很有感情，神宗死后，為臣者應該六神無主，悲痛萬分，他還哪兒有心情繼續工作，他如果知君恩，他就應該辭職，可他現在不僅不辭職，反而賴著不走，這是他貪戀權位。

這些罪名，頗有點雞蛋里挑骨頭，故意找茬的意思，很難真正把蔡確打倒，最關鍵的是第四條：

《歷代名臣言行錄》卷十九：確自謂有定策大功妄扇事端規為異時?；?..

（宋神宗）

有人舉報，說蔡確到處跟人說，自己有定策之功勞，什么叫定策，意思是神宗病危的時候，是蔡確力排眾議，哲宗才能順利繼位。

哦，沒有你，哲宗都不能順利繼位，那說明哲宗的繼位有阻力唄？誰是阻力，哲宗如果有阻力，唯一的阻力不就是高太后么？你這話里有話，意思是高太后當時可能有別的想法，是高太后不愿意哲宗繼位？你這不是挑撥皇帝和太后之間的關系么？

所以這個彈劾送上去，高太后勃然大怒，馬上罷免了蔡確的大部分職務，還把他給攆出了京師，安排到陳州，今天的河南周口去做知州。

這就完了么？沒完。

從帝國宰相到小小知州，這就夠屈辱了，但蔡確剛到知州，舊黨的彈劾又來了，說蔡確弟弟蔡碩不僅貪污腐敗，他貪腐的還是軍用物資，罪過很大，你蔡確當年可是宰相，這么嚴重的挪用軍需的事情你都不察，你嚴重失職，于是蔡確又從陳州被貶到亳州，今天的安徽亳州，千辛萬苦，舟車勞頓到了亳州，朝廷再貶的命令下來了，又讓蔡確去安州，今天的湖北安陸。

官兒越來越小，地方越來越偏，蔡確宦海沉浮這么多年，他心里明白，這完全是舊黨的意思，這是要一步一步的把他弄出政治中心，最好永遠都不能回來。

不過蔡確這個人，倒也隨遇而安，到了安州之后，他是徹底閑了下來，他也安于現狀，反正公事沒多少，也沒客人來，他樂的自在，每天就是看看山水讀讀書，生活也未必差到哪里去。

就在這種心態下，蔡確寫下了一組詩，叫做《夏日登車蓋亭》。

在安州的城北，有一個小亭子，就叫做車蓋亭，附近還有一條叫做汎溪的小河，蔡確平時沒事的時候經常去那里坐一坐。

在元祐三年的夏天，蔡確就在此處寫了《夏日登車蓋亭》，一共十首，其中有一首詩，提到了一個叫做郝處俊的人。

郝處俊是唐朝人，正好也是安州人，據說當年唐高宗李治想要把皇位讓給武則天，郝處俊拼死進諫，堅決反對，此事只好作罷。

蔡確在詩中提到郝處俊，大概是感嘆古人有忠言直節的風范。

詩寫的好不好另說，比較關鍵的是，這個詩啊，被有心之人給掌握了。

誰呢？漢陽知軍吳處厚。

漢陽就在安州旁邊，吳處厚是漢陽的一個軍事長官。

這個吳處厚啊，年輕的時候就和蔡確認識，后來蔡確發達了，拜相了，吳處厚想要憑著交情，讓蔡確提拔一下自己，但蔡確沒有理會，吳處厚沒辦法，只能找當時京師另外一個宰相，叫王珪，讓王珪幫忙看看能不能往上調動一下，結果蔡確從中為難，吳處厚這個職務就沒調動上去，多年以來，蔡確和吳處厚相當不對付，反正在吳處厚的感受里，蔡確非?？蓯?，半輩子都在給自己添堵。

這一晃，就是二十年過去了，吳處厚對蔡確積怨已深，現在終于叫他抓住把柄了。

（車蓋亭）

吳處厚拿到蔡確的十首詩之后，他是逐字研究，各種批注，當然大部分是歪曲扭解，比如寫郝處俊那首，吳處厚說這是蔡確在拿武則天影射高太后，另外有一首有“獨笑”二字，吳處厚說這是蔡確在譏笑朝廷，另有一首有“滄海揚塵”四字，吳處厚說這是蔡確被貶，心懷不滿，他在詛咒朝廷要掀起風浪，不得安寧。

可以說，吳處厚解讀詩詞的能力堪比一只成年拖鞋。

批注完之后，吳處厚就把這些內容遞交朝廷，要狠狠告蔡確一狀。

《揮麈第三錄》卷二：柔嘉問知其詳，泣曰：此非人所為。大人平生學業如此，今何為？此？將何以立于世？柔嘉為大人子，亦無容跡于天地之間矣。

吳處厚的兒子吳柔嘉知道這個事情之后，當時就急哭了，他說爹啊，這樣羅織罪名，故意誣陷又如此牽強，這不是人干的事兒啊，你這樣以后就沒辦法在社會上混了，我作為你的兒子，我又情何以堪??？

兒子這么一說，吳處厚有點后悔，感覺自己做的的確不對，不好，他就要把這封彈劾追回來，但是為時已晚，奏章已經送到宮里，追不回來了。

彈劾很快到了高太后的手里，但高太后的反應并不大，高太后是“殊不怒，但云執政自商量”，意思就是高太后看完之后臉色平靜，只是讓大臣們自己商量處理。

的確，吳處厚的這個彈劾，莫名其妙，無中生有，牽強附會，高太后要是會為此發怒才是怪事。

至于大臣們，當然更不會理會吳處厚的彈劾，大家都知道他純屬刻意報復，沒事找事。

但接下來，離奇的事情發生了，就在吳處厚彈劾蔡確的同時，一個叫做邢恕的官員四處散布消息，說蔡確的確有定策的大功，當年要不是蔡確，哲宗壓根就當不了皇帝。

邢恕這個人的成分非常復雜，因為他是一個投機主義官僚，和變法派保守派都有千絲萬縷的聯系，不過可以確定的是，邢恕和蔡確也有關聯，并且在當時來說，邢恕是蔡確的擁躉，他在這個時候說這個話，意味不明，值得研究，也許是為蔡確鳴不平，也許是要把局面越攪越亂，那可以再行研究，但邢恕這么一說，影響很惡劣，主要是傳播的太廣了，之前蔡確有定策之功的說法還僅限于宮內流傳，只有一部分官員知道，邢恕一散布，搞的天下皆知，流言四起，更糟糕的是這句話徹底惹怒了高太后，因為這樣的流言分明就是在暗示當年高太后有另立皇帝，也就是高太后的兒子趙顥的念頭。

那到底有沒有呢？宋代的史料您也知道，雜亂龐大，撲朔迷離，作者不好說，但有一點是可以確定的，高太后是絕不允許任何人挑撥她和哲宗之間的關系的，一旦這種流言傳開了，成了大家茶余飯后的談資了，現在哲宗歲數小不懂事，以后皇帝長大了，會怎么看待自己？

所以，本來吳處厚的彈劾，高太后都沒當回事兒，但現在高太后必須把蔡確往死里整，因為她必須用這樣方式來回應流言，那就是蔡確是一個奸臣，在所謂他定策的事情上完全是自吹自擂。

這回好了，高太后說吳處厚的彈劾你們不用研究了，我已經研究好了，直接把蔡確貶謫新州。

（高太后）

新州，就是今天的廣東云浮，那在當時來說，貶謫嶺南基本上就等于是被判了死刑。

我們知道，宋代是以不殺士大夫而聞名的，朝廷很少直接剝奪讀書人的生命，但這不代表朝廷對文人多么的寬厚，因為朝廷雖然不殺頭，但朝廷會通過其它方式來達到和殺頭一樣的效果，那就是貶謫。

蔡確就是一個非常好的例子，因為宋代的貶謫往往不是貶一次，他是一直貶，往往你剛到第一個被貶地，或者還沒到，第二個被貶地就來了，這就導致你不停的被貶，不停的趕路，你是風里來雨里去，吃不好睡不好，身體勞累，精神緊張，很容易就會生病，加之最終的貶謫地又往往是嶺南那種鳥不拉屎的煙瘴毒氣之地，作者僅查《宋史》和《續資治通鑒長編》兩部書，其中有名有姓的被貶文官就有583名，被貶死者達到了216人，超過三分之一的被貶官員因貶謫直接或間接去世，盧多遜，寇準，胡銓，趙鼎，這樣的例子更是不在少數。

從某種角度來說，貶謫完全是一種變相的死刑，畢竟像蘇軾那樣心態好到起飛的人，古往今來也就那么一個。

有大臣勸高太后，說蔡確以前對朝廷總是有貢獻的，把他貶到新州會不會太遠了，能不能換個近點的地方，高太后說：

《皇宋通鑒長編紀事本末》卷百單七：山可移，此州不可移。

這不是作者小說化的描寫，這是高太后的原話，您想想這高太后得是多恨蔡確。

元祐四年，五十三歲的蔡確收拾行李，踏上南下之路。

跟著蔡確一起到新州的，只有蔡確的一個小妾，叫琵琶。

到新州之后，蔡確還養了一只鸚鵡。

我們知道鸚鵡會學舌，會學人說話，蔡確管小妾叫琵琶的時候，鸚鵡聽到了，慢慢的它就學會了。

蔡確覺得很有意思，所以后來他每次想要叫琵琶的時候，他就敲一下身邊的一個小鐘，他一敲，鸚鵡就喊：

琵琶，琵琶。

這也算是苦中作樂了。

好景不長，沒過多久，因為新州的環境太過艱苦惡劣，小妾病死了，蔡確也不再敲那個小鐘了。

但是有一天，蔡確不小心還是敲了小鐘一下，鸚鵡又喊了起來：

琵琶，琵琶。

蔡確淚流滿面，提筆寫下人生中最后一首詩：

鸚鵡聲猶在，琵琶事已非。

堪傷江漢水，同去不同歸。

元祐八年，蔡確死在了新州。

（哲宗和太后）

蔡確死后不到一年，高太后也死了，這一年哲宗已經十八歲。

可以說，皇帝多年來已經受夠了被太后和保守派壓制的日子，皇帝一親政，馬上就開始提拔變法派官員，當然隨之而來的，還有對保守派的清算，就像當年保守派清算變法派一樣。

當年的保守派領袖司馬光，墓碑被毀，謚號奪去，保守派的骨干成員也紛紛被貶謫嶺南，說不定其中還有被貶去當年蔡確被貶的新州的。

有關于蔡確的“車蓋亭詩案”到這里就告一段落，這個案子也可以當做北宋黨爭的冰山一角來看待，因為整個朝廷幾乎就是在這樣的周而復始中失控的，今天你整我，明天我整你，誰贏了，誰主政，誰當權，就把自己的對手往死里整，您想在這樣的環境下，就算是有心想要報效國家之士，他也沒機會，沒平臺，難有作為，所以等到金兵南下的時候，思考如何御敵的少，大部分人還在想著怎么把對方搞下去。

靖康二年，金兵攻破東京，徽欽二宗被俘，北宋滅亡，而彼時的黨爭，其實就是在為此刻巨大的崩塌，做漫長的鋪墊。

參考資料：

《宋史》

《續資治通鑒長編》

羅家祥.朋黨之爭與北宋政治.廣西師范大學出版社:2024

胡錦翔.北宋“烏臺詩案”與“車蓋亭詩案”考辨.樂山師范學院學報,202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