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萬平方公里小島獨立，中菲兩國均感棘手

2026年5月初，菲律賓宿務剛剛落幕第48屆東盟峰會。在中東沖突延宕、印太博弈升級的背景下，本屆峰會早已不是常規磋商，而是東盟抱團求生、協調立場的緊急會晤。

距宿務往南不到一個小時飛程的棉蘭老島上，另一件事正悄然推進——176名候選人在5月5日至7日的三天報名期內提交了參選證書，角逐邦薩摩洛自治區的首屆議會選舉席位。這場選舉定在9月14日，但圍繞它的一切，遠比選舉本身復雜得多。

棉蘭老島這個名字，很多人可能聽著耳生，但它的體量一點也不小。面積94630平方公里，是菲律賓僅次于呂宋島的第二大島，也是世界第19大島嶼。

什么概念？比韓國還大，比葡萄牙還大，單拎出來放到聯合國都不算小國。人口超過2700萬，占菲律賓總人口的23.9%。

更關鍵的是，它供應了菲律賓全國40%的糧食需求，貢獻超過30%的糧食貿易額。島上還有金、鎳、鉻、銅等礦藏，菲律賓黃金儲量的七成據估都在這兒。

說得直白點，棉蘭老島就是菲律賓的糧倉加礦庫，少了它，這個國家的經濟骨架要塌掉一截。但最讓馬尼拉睡不著覺的不是經濟賬，是這座島上那根繃了幾十年的弦。

棉蘭老島和菲律賓北部之間的裂痕，不是哪屆總統搞出來的，而是從殖民時代就種下的。14世紀，阿拉伯商人從蘇門答臘一路北上，把伊斯蘭教傳到了菲律賓南部，15世紀在蘇祿群島建立了蘇丹國，這是菲律賓歷史上第一個正式的國家。

后來西班牙人來了，帶著天主教和火槍，在呂宋島站穩了腳跟，但在棉蘭老島始終啃不動當地的穆斯林王國，雙方打了三百多年，誰也沒徹底贏。真正讓矛盾變質的是美國人。

1898年美西戰爭之后美國接管了菲律賓，廣袤的棉蘭老島內陸，西班牙人都沒有打算去控制，推廣的天主教信仰也影響不到這里。但美國人換了套路：他們不靠槍，靠人口遷移。

有組織地把北方呂宋島的天主教農民往南部搬，改變棉蘭老島的人口結構。菲律賓獨立后這個政策不僅沒停，反而在老馬科斯時期加速推進。

摩洛人在經濟、政治、社會各方面都遭受著不平等的歧視性待遇。原來的主人變成了少數派，祖傳的土地成了別人的田。

這種做法被學者尖銳地稱為＂內部殖民＂，怨氣攢了幾十年，終于在1968年爆發。那一年發生了＂賈比達大屠殺＂，菲律賓軍方殺害了一批穆斯林新兵，消息傳開后，摩洛民族解放陣線應運而生，武裝斗爭正式拉開帷幕。

此后半個多世紀，棉蘭老島就沒真正安寧過。1972年老馬科斯宣布戒嚴想強壓，越壓越反彈；2000年埃斯特拉達政府搞＂全面戰爭＂，火上澆油；2017年極端組織占領馬拉維市，為期5個月的戰事共造成數十萬人流離失所。

每一次＂鐵拳＂之后，和平反而更遠了。所以2019年＂邦薩摩洛穆斯林棉蘭老自治區＂通過公投成立的時候，很多人松了一口氣，覺得這是和平的最后機會。

但這個框架的公信力正在被一件事嚴重消耗——選舉推遲。這場選舉原定2022年舉行，此后已被推遲了四次。

你跟當地人說＂給你民主、給你自治＂，結果選票一張都沒投出去，四年過去了領導班子還是臨時任命的，這信用怎么維持？邦薩摩洛勞工部長塞馬上周接受采訪時說得很坦率：四次推遲應該足夠了，該讓邦薩摩洛人民行使他們的民主權利了。

就在這個節骨眼上，杜特爾特案把火又添了一把。2025年3月11日杜特爾特在馬尼拉機場被捕，當晚就被押送至海牙。

2026年4月23日，ICC預審分庭一致確認了三項反人類罪指控，認定他對2011到2019年間針對平民的謀殺負有責任，案件正式移交審判庭。緊接著4月30日審判分庭排了日程，要求各方5月15日前交書面意見，第一次審前會議定在5月27日。

更讓局勢復雜的是，杜特爾特的首席辯護律師考夫曼5月9日正式申請退出辯護團隊，杜特爾特正在海牙與新律師會面。法律團隊臨陣換將，審判節奏緊鑼密鼓，81歲的杜特爾特回國的可能性已經極其渺茫。

杜特爾特跟棉蘭老島的關系不是一般政客跟家鄉的關系。他是達沃市土生土長的人，在那當了二十多年市長，2016年以大比數勝出總統選舉，成為菲律賓第一位來自棉蘭老島的總統。

他在任內推動了邦薩摩洛自治區的成立，在島上相當一部分人心目中是＂自己人當了總統＂的象征。早在2024年初杜特爾特跟小馬科斯鬧翻的時候，他就曾公開威脅要推動棉蘭老島獨立。

杜特爾特在記者會上警告，如果馬科斯繼續實施修憲計劃，棉蘭老島地區將尋求獨立。當時菲律賓國家安全顧問阿諾立刻回擊，聲稱＂政府將毫不猶豫地使用武力鎮壓任何分裂企圖＂。

現在杜特爾特人在海牙，獨立運動的聲調有沒有消停？恰恰相反。

據報道，他被捕之后當地數十個社會組織聯合要求舉行＂獨立公投＂，而且這一次參與喊話的不只是激進派。連主流的摩洛民族解放陣線也在協商會議上提交了放棄武裝斗爭、加入和平獨立呼吁的決議。

當溫和派也開始往獨立方向靠的時候，事情的性質就不一樣了。不過也要冷靜地看到，此前來自棉蘭老島的53名眾議員曾聯合簽署宣言，公開反對杜特爾特發起的獨立運動，并對馬科斯政府表達了支持。

島上的政治生態并不是鐵板一塊。那這跟中國有什么關系？為什么北京也得關注這塊島的動靜？

這就要把鏡頭拉到更大的棋盤上。2026年是一個極其特殊的年份——這一年是中國與東盟建立全面戰略伙伴關系5周年，＂南海行為準則＂磋商也在今年進入沖刺階段。

從2002年簽署《南海各方行為宣言》算起，到開始正式談判花了15年，到三讀又花了好幾年。現在好不容易到了沖刺階段，誰都經不起節奏被打亂。

問題就在于，菲律賓恰好是今年的東盟輪值主席國。2026年東盟輪值主席國原定為緬甸，緬甸因國內局勢而放棄接任，由菲律賓提早接棒。

5月初剛在宿務開完的第48屆東盟峰會上，小馬科斯重申了＂我們的愿望之一就是《南海行為準則》能在年底時最終敲定＂。但有分析指出，菲律賓的表態和實際行動之間存在明顯落差。

一方面呼吁加速磋商，另一方面又延續著在海上持續侵權挑釁的行徑，還進一步強化與域外大國的軍事勾連。這個時候，如果棉蘭老島局勢升溫，對＂準則＂磋商會產生什么影響？

需要從兩個方向去想。第一個方向：馬尼拉的注意力和軍事資源一旦被國內問題大量吸走，它在南海方向的行動節奏必然受影響。

對中方來說，一個忙于＂滅內火＂的菲律賓，短期內在南海的挑釁烈度可能降低，但同時推進＂準則＂磋商的精力和誠意也會打折扣。窗口期是有限的，錯過了年內這個節點，后面還有2028年菲律賓總統大選的政治周期干擾，變數只會更多。

第二個方向更值得警惕。假如棉蘭老島的分離情緒真正失控——哪怕不到獨立那一步，只是內部沖突嚴重升級——一個動蕩的菲律賓南部，勢必成為域外勢力借題發揮的空間。

某些聲索國試圖將＂準則＂當作＂約束對手＂的工具，域外勢力也希望通過其南海＂代理人＂來實現其在南海的利益。一個新冒出來的政治實體，如果真的出現，第一件事就是找靠山，而它的選項無非是美國或中國。

不管倒向哪邊，都會讓南海的力量格局發生不可預測的變化。這不是中方愿意看到的。

中方在南海問題上的核心目標始終是維護和平穩定、通過對話協商解決爭端，任何把局勢推向不可控的變量，都不符合這個目標。更微妙的一層是經濟維度。

菲律賓近期對華釋放合作信號，核心目的是緩解國內能源危機引發的經濟社會矛盾。菲方希望中國的光伏、電動汽車、儲能等技術和資金盡快到位。

海灣地區沖突導致國際油價飆升，對于90%以上石油進口來自中東的菲律賓而言，國際油價飆升直接導致其國內通脹壓力加劇。在這種背景下，如果棉蘭老島再出大亂子，菲律賓經濟雪上加霜，國內民粹情緒高漲，無論是對中菲關系還是對整個南海局勢，都不是好消息。

回到眼下。馬科斯5月7日在宿務表示，菲律賓政府正在＂全速推進＂9月14日邦薩摩洛首屆議會選舉。

這將是《邦薩摩洛組織法》下的第一次正規選舉，被廣泛視為從臨時過渡政府向民選議會轉型的關鍵里程碑。議會將有80個席位，40個由選區產生，40個由首席部長任命的各界代表。

目前選委會、安全部隊和邦薩摩洛機構正在同步籌備，約9000名警力將被部署以確保選舉安全。如果這場選舉能夠平穩、公正地完成，它將為和平框架注入急需的合法性。

但風險同樣真實。9月14日選舉的同一個月份，杜特爾特案可能進入正式審判階段。

兩件事撞在一起，棉蘭老島的政治情緒會如何波動，是一個沒人能打包票的問題。ICC的審判從確認指控到正式開庭通常需要六個月到一年時間，在這段等待期里，棉蘭老島的情緒是發酵還是冷卻，取決于馬科斯政府能否拿出實際行動回應南部的發展訴求。

光喊＂領土完整不容挑戰＂是遠遠不夠的，得讓島上的人覺得日子在變好、公平在增加。說到底，棉蘭老島的問題給所有相關方提出了同一個考題：怎樣讓一個積怨百年的地區看到留在現有框架內比離開更好？

對馬尼拉來說，這需要的不只是選舉和安全部署，更是真正的資源共享和政治誠意。對中國來說，一個穩定的菲律賓南部，遠比一個動蕩的棉蘭老島更符合戰略利益。

圍繞南海領土主權和海洋權益的爭端，只能通過對話談判加以解決，如果相關爭端被不負責任地激化為對抗沖突，受害最大的只能是相關當事國。南海需要規則，而規則的前提是各方都有足夠的理性和余力坐在談判桌前。

棉蘭老島一旦失控，先被燒掉的就是這個前提。這才是這座島讓所有人頭疼的真正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