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南
李梅推開征婚所的門時，前臺小姑娘正往杯子里倒速溶咖啡。她不是那種會讓人多看兩眼的漂亮女人，但她臉上的篤定，讓所有人都忍不住多看了兩眼。
她徑直走到前臺，把包放下，語氣平靜得像在點一份常點的早餐：“我要征婚。”
接待她的是張姐，在這行干了八年，什么離譜條件都見過。想要車要房的，要求對方父母雙亡的，甚至點名要某明星同款發際線的，都接待過。但李梅坐下后說出的第一句話，還是讓張姐端茶杯的手懸在了半空中。
“我的要求很簡單，”李梅說，目光坦然地直視著張姐，“男方名下必須有一個億的存款。”
張姐放下茶杯，拿出登記表，決定先問點基礎的。“那您自己的情況，方便介紹一下嗎？”
李梅點點頭，像在背誦一段早已爛熟于心的臺詞：“我有兩個孩子要養，一個三歲，一個一歲半。另外，我還有一個前男友，一個前前男友，他們現在都沒有工作，也沒有收入來源，需要我照顧。”
她停頓了一下，像是在確認自己有沒有漏掉什么，然后補充道：“算上我自己的話，一共五口人，都需要這個男人來養。”
張姐的筆尖停在紙上，一個小小的墨點洇開來。她抬起頭，試圖從李梅的表情里找到一絲玩笑或試探的痕跡，但沒有。李梅的眼睛里全是認真，甚至可以說，是誠懇。
“您是說……您的前任們，也要對方來養？”張姐覺得自己的耳朵可能出了問題。
“對，”李梅說，“大孩他爸，二孩他爸，還有小孩子的爸爸。他們現在都沒有工作，沒有收入，我不能不管他們。”
辦公室里有片刻的安靜，連隔壁工位敲鍵盤的聲音都顯得格外清晰。張姐深吸一口氣，在表格的備注欄里畫了個圈。
“那您覺得，什么樣的男人會愿意接受這樣的條件呢？”
李梅想了想，說：“有責任心的男人吧。既然選擇跟我在一起，就要接受我的全部。我這人不虛偽，不藏著掖著，一開始就把所有情況講清楚。”
張姐幾乎要被她這份坦蕩給氣笑了。但她忍住了，干這行不能帶著情緒干活。“那您能為他提供什么呢？”
李梅毫不猶豫地回答：“我可以為他再生一個孩子。”
張姐拿著筆的手終于完全放了下來。她靠在椅背上，用一種復雜的目光打量著面前這個女人。三十出頭，眉眼間有生活留下的疲憊，但收拾得還算利索。嘴唇抿著，下巴微揚，像一只護崽的母貓。
“李女士，”張姐斟酌著措辭，“您提的這個條件，說實話，在我們這邊的數據庫里……不太容易匹配到。”
李梅沒有表現出失望。她站起身，拿回包，語氣依然平靜：“沒關系，我不著急。你們慢慢找，有合適的打我電話。”
她轉身要走，又被張姐叫住了。
“等一下，我多嘴問一句——那兩位前男友，為什么沒有工作？他們自己不能養自己嗎？”
李梅回過頭，臉上浮起一絲苦笑。那點苦笑像水面上的漣漪，很快又消失不見。
“大孩他爸，本來在一家工廠上班，后來廠子倒閉了。二孩他爸是個裝修工，去年傷了腰，干不了重活了。”她頓了頓，“他們也想養孩子，養自己，可是現在這世道，哪那么容易。我不能因為他們現在不行了，就把人一腳踢開。人活一輩子，總得講點良心，對吧？”
張姐沉默了很久。她想說，講良心不是這么講的。她想說，你一個人扛五個人的擔子，然后指望一個素未謀面的男人替你扛，這算哪門子良心？她還想說，你不覺得自己太自私了嗎？
但她什么都沒說。
因為她忽然想起，上個月有個離異帶娃的男客戶，開口就要找年輕貌美、能幫他照顧父母的富婆，還說“我條件已經很低了，不接受帶孩子的”。那時候她心里翻了個白眼，但臉上還是職業的微笑。
或許，在這間小小的征婚所里，每個人都是某個故事里的受害者，同時也是另一個故事里的奇葩。
李梅走后，張姐把她的登記表單獨放在了桌角。她沒有扔進碎紙機，但也沒有錄入系統。那張表格在桌角躺了三天，最后被清潔阿姨當成廢紙收走了。
而李梅再也沒有打電話來問過。
故事到這里本該結束了。但大概半年后的一個傍晚，張姐在超市碰到了李梅。她推著購物車，車里坐著兩個孩子，身后跟著兩個男人——一個瘦高個，走路微微弓著腰；另一個個子矮些，步履間能看出腰似乎不太利索。兩個男人一人拎著兩個塑料袋，里面裝的都是打折的蔬菜和臨期的牛奶。
他們站在收銀臺前，五個人湊錢結賬，一塊一塊地數著零錢。小孩子在車里咿咿呀呀地叫，大一點的那個伸手去夠旁邊的棒棒糖。李梅低聲說了句什么，那手便縮了回去。
張姐站在不遠處看著，手里的酸奶不知該放進購物車還是放回貨架上。
她忽然覺得，李梅那天走進征婚所時臉上的篤定，可能并不是因為覺得真能找到那個有1個億的男人。
也許她比誰都清楚，那個人不存在。
但她還是去了。因為她想不出別的辦法了。
（李蘇章原創，抄襲必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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