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年6月28日,一個消失了近一個月的賬號在社交媒體上重新亮了起來。發帖人用近乎顫抖的語氣寫下了一長串文字,大意是承認自己已經離開香港。他坦言自己不會為了那個口號去死,還在文末呼吁其他同伙在英美公布所謂“逃走方案”時抓緊機會選擇離開。這條帖子發出去之后,評論區炸了。有人罵他虛偽,有人嘲笑他跑得比誰都快。發帖的人叫陳家駒,在一個多月前,他還在香港的街頭慷慨激昂地喊著“以死相搏”。一個月之后,他已經隔著歐亞大陸,躲在某個角落里,隔著屏幕給他的同伙們指“活路”。
香港荔景一帶的公屋,樓道里常年飄著油煙味和洗衣粉的氣味。陳家駒就是在這樣的環境里長大的。
他出生于1990年,父母都是底層勞動者,家里日子過得緊巴巴的。到了上世紀九十年代初,香港房價像坐了火箭一樣往上躥,像陳家這樣的家庭根本摸不到私樓的邊。住在公屋里,每個月為幾個銅板吵得不可開交是家常便飯。可偏是這樣捉襟見肘的日子,陳家父母居然還留出了大把精力來關心政治。他們對1997年香港回歸這樁事有著一種近乎偏執的抵觸,逢人便念叨——英國人走了,好日子也就跟著走了。
1997年7月1日,香港會展中心燈火通明,五星紅旗冉冉升起。全世界的華人在電視機前熱淚盈眶。而在陳家駒家里,七歲的他看到的是父親放下碗筷坐在角落發呆,母親轉身走進臥室,把門關得死死的。小小的孩子還不懂什么叫主權移交,但他能讀懂的,是家里那股揮之不去的壓抑氣味。父親偶爾會在客廳攤開一張舊報紙,指著上面英國米字旗的照片嘆口氣。這一口氣嘆下去,在陳家駒心里種下了一根刺。
緊接著的亞洲金融風暴,幾乎摧毀了這個本就脆弱的家庭。金融大鱷狙擊港元,股市暴跌,樓市雪崩。陳家駒的父親丟了工作,母親也失了業。原本就不牢固的家庭關系徹底斷裂,兩個人離了婚。母親走得干凈利落,頭也沒回。還在上學的陳家駒被一把推給了父親。從此,他的童年里少了一個成天念叨英國好的母親,多了一個沉默寡言、逢人便嘆氣說“日子沒法過了”的父親。
初中畢業,陳家駒輟學了。
沒有學歷,在香港這個地界上意味著什么,不用說也知道。洗碗、扛貨、送外賣、疊貨、打雜——他什么都干過。但他腦子不笨,甚至可以說很靈光。他靠著攢錢買來的盜版光碟和網上搜羅來的免費資源,自學了心理學課程。他在超市的貨架前搬貨,腦子里卻在琢磨吵架的情侶用了什么心理防御機制。這股子鉆研的勁頭要是端端正正用在正道上,他就算發不了大財,在香港立住腳跟絕不算難事。可命運偏偏不肯給他那個機會——或者說,他自己親手把所有機會都趕跑了。
![]()
14歲那年,他第一次接觸到一個叫“我是香港人連線”的網站。在那些論壇里,他發現了一個讓他震驚的事實:只要在網上罵政府、攻擊“一國兩制”,圍觀的人就像蒼蠅聞著了腥味一樣聚過來。那些年他自學的心理學知識在這個虛擬世界里找到了用武之地——他知道怎么精準地撥動公眾情緒里最敏感的那根弦。屏幕上的每一次點贊、每一次轉發,都像一針興奮劑,扎得他整個人飄飄然的。在現實生活中連房租都交不起的人,在網絡上找到了上帝視角般的快感。
2013年,香港電視不獲免費牌照的消息傳出后,陳家駒覺得香港“開始不對勁了”。他一個人推開了香港公民黨總部的大門。穿的是洗得發白的外套,口袋里連入會費都沒帶夠。他被分配到了新界西支部,協助一位區議員做地區工作。擺街站、幫居民解決漏水問題、調解鄰里噪音、逢年過節派送洗衣液和月餅。他在街頭蹲了一年不到就煩透了,私下跟人抱怨說“搞聯誼、派月餅,居民根本不認識你,遑論會聽你講什么民主理念”。
他想成名的野心太大,大到在這條按部就班的軌道上根本裝不下。
2014年非法“占中”爆發。陳家駒眼里的公民黨在“占中”中表現得太溫和、太婆婆媽媽了。2015年初,他退出了公民黨。同一年,他先后加入了“本土民主前線”和“青年新政”這兩個激進組織,還在網上成立了一個叫“我們是未來”的計劃,號稱要幫助“港獨”分子參選進區議會,滲透到政治中樞里去。
2015年區議會選舉,陳家駒以獨立候選人身份空降天水圍頌華選區。他信心滿滿地以為自己的那套口號能撼動傳統選民。結果他的得票是965張,民建聯對手黃煒鈴拿下了1775張,將近一倍的票差。他怎么也想不通——為什么這些市民不愛聽他那些激情四射的話,偏要去選什么建制派。他不反省自己那套生搬硬套的理論不接地氣,反而認為香港市民“被洗腦太深”。
2016年“旺角暴亂”爆發。陳家駒站在旁觀者的席位上,眼睛里泛著奇異的光。后來他在接受香港《文匯報》采訪時親口說,正是旺角暴亂讓他覺得“真係要諗嚇‘香港獨立’的前途”。暴亂過后,他開始頻繁穿梭于各個“港獨”頭目之間。2018年3月,他把內心的魔鬼徹底放了出來——成立了“學生獨立聯盟”。這名字聽著唬人,好像學界精銳都投靠了他,實際上不過是在“連登”論壇上廣發帖子、招兵買馬的在線串燒。
2018年5月,立法會舉行國歌法本地立法公聽會。陳家駒穿了西裝,打了領帶,頭發梳得一絲不亂,金絲眼鏡架在鼻梁上,帶著一個裝成熟的小公文包。輪到他發言時,他突然從座位上跳起來,舉起一面旗——是那面英國殖民時期的港英旗——聲嘶力竭地高喊“香港獨立,以死相搏”。聲浪蓋過了麥克風,旗還沒來得及完全展開,安保人員已經從兩側圍了上來,像擰一個沒關緊的水龍頭一樣把他整個人架住,拖離了會場。他被推搡出門的時候,腳上的皮鞋在門檻上顛了一下,差點崴了,嘴里的口號卻一刻也沒停。那一刻,他大約覺得自己像個舍生取義的烈士。
2019年6月9日。香港。一批人在街頭發動暴亂,陳家駒位列其中。
![]()
集會結束之后,他涉嫌煽動現場激進分子在灣仔一帶堵路,并于次日凌晨被警方拘捕。他第一次以被告的身份被關進了審訊室,罪名是非法集結。但法官給了他一個寬大處理——準許保釋外出,條件是每周要到秀茂坪警署報到一次,直到7月17日再次開庭審理。控方曾要求法庭禁止被告離境,被法官拒絕。
出了法庭的陳家駒,一臉乖順地點著頭。可他這點頭里面藏著一股陰狠。保釋期間,他沒有消停過一天。他找到了一個叫何泳彤的女人。何泳彤是香港人,當時正在臺灣文化大學讀書,在校園里大興“港獨”“臺獨”活動,煽動仇恨大陸學生。陳家駒是在2019年6月中旬竄臺期間認識她的,兩人打得火熱,他迅速甩掉了前女友,和新歡黏在了一起。他們還一起在臺灣建了一個所謂的“香港在臺學生組織”,專門鼓動在香港的年輕學子“走出去看看”。
那年6月中旬,陳家駒帶著何泳彤和其他幾個人飛到臺灣,與島內一些“臺獨”勢力見面。他落地桃園機場后的第一件事,不是租車、不是找旅館,而是狂奔到機場找換店,把一大疊千元外幣現鈔急急兌換成港幣。機場找換店的匯率明顯比市區低很多,他竟來不及計較,把錢一股腦兒塞進背包里,又火速趕回了香港參與包圍警察總部活動。
在別人的棋盤上,他只是一個卒子。從臺灣到日本大阪,他曾跟隨陳浩天等人飛赴日本,在G20峰會前夕配合幾名日本政客召開了一場記者會。全程他攥著一面“龍獅旗”站在陳浩天身后,沉默不語。對野心家來說,這世界上最殘忍的懲罰,莫過于讓他做別人的背景板。而陳家駒最想得到的,恰恰就是那個站到最前面去的位置。
真正把陳家駒嚇破膽的,不是警察,不是法庭,而是一紙法律——《中華人民共和國香港特別行政區維護國家安全法》。
2020年5月,“港區國安法”正在醞釀立法的消息不脛而走。陳家駒坐在香港某個出租屋的小桌旁,用手指敲著手機屏幕翻看新聞,心里一陣陣發緊。他那顆不算笨的腦子大概算得清楚:之前涉嫌的非法集結,最高判五年。可“國安法”一旦落地,針對危害國家安全行為的最高刑罰將是十年以上乃至無期徒刑。
他想到的第一條“活路”是逃往臺灣。他四處找人搭線,主動聯系那些早已潛逃至臺灣的同黨。然而一條奇怪的消息讓他懵住了——臺灣那邊的人回復他,覺得他“罪名太輕”,不值得庇護。罪名太輕——這幾個字像冰錐子一樣戳破了陳家駒的美夢。臺獨勢力只對那些“分量”更重的亂港分子拋橄欖枝,像他這種連一場像樣的勝仗都沒打過的“小角色”,在人家眼里連投奔的價值都沒有。臺獨行不通,那就換個方向。他在臉書上裝得鎮定自若,說這是“為了更大格局的事業而暫時離開”。
6月4日。本該是陳家駒到秀茂坪警署報到的日子,可他壓根兒沒去。同一天中午,他出現在香港國際機場候機大廳。身邊跟著的是何泳彤。兩人登上了荷蘭皇家航空KL888航班,目的地阿姆斯特丹。他不敢多看一眼航站樓外飄揚的五星紅旗。飛機起飛,飛越歐亞大陸,他在荷蘭短暫停留后轉往英國。
到了英國境內,他大松了一口氣。在社交媒體上,他以勝利者自居,得意洋洋地發帖炫耀自己的所謂“遠見”。一邊躲過法律制裁,一邊還不忘朝香港隔空喊話。發帖時那種自我麻醉的暢快,同他幾年前在網上得到的瘋轉點贊相比,大概更心滿意足了幾分。他篤信自己安全了。他幻想著到了英國之后,那里的人會把他當座上賓——畢竟他曾為英國在香港問題上的立場聲嘶力竭地搖旗吶喊過。
![]()
可他的算盤又打錯了。
**5**
英國不是他的家。英國政府也不是那些在網上拼命點贊的狂熱粉絲。
他拿著旅游簽進了英國國境。等到簽證快到期的時候,他才意識到麻煩大了。人家英國移民局壓根兒就沒正眼瞧過他,更別談什么“政治庇護”。官方回話永遠冷冰冰的——歡迎走普通移民程序,符合條件就批,不符合就拒。他那套在香港街頭練出來的政治表演,在這兒不作通行證。
沒錢。沒工作。沒有任何社會福利。他在香港給學生們講大道理的學費,拿到英國去換來的是一張又一張催他補繳生活費的賬單。他能依靠的,僅剩下幾個收留他的朋友偶爾施舍的一兩頓飯。這樣的日子一天比一天難熬。
2020年11月27日,一個曾經梳著油頭、戴著金絲眼鏡的“學生獨立聯盟”召集人,在社交媒體上放低姿態發了一條凄慘兮兮的“籌款帖”。他聲稱自己的旅游簽證將在12月5日到期,沒有多余的資金支付LOTR(酌情入境)的醫療費和申請費,懇求網友施以援手,眾籌2500英鎊。然而細心的人發現,他在貼文下附上的眾籌網站鏈接里,要求的籌款額卻高達4.5萬英鎊。每次搞眾籌放的都是同一條鏈接,名目卻不一樣——上個月他號召支持者加入所謂“游說團隊”,要求英國“重新管治”香港,用的也是這條鏈接。
這條充滿悲劇色彩的帖子像一塊石頭砸進了枯井,連點水花都少得可憐。一個多月過去了,他最終只籌到了4074英鎊。好幾份“熱心”捐款甚至夾帶著嘲諷,捐款人一邊痛快地轉賬個幾塊錢,一邊打下“英國游學開心嗎”之類的問題。他以為自己是個顛沛流離的殉道者,可在絕大多數人眼里,他不過是一個披著紳士外衣、躲在屏幕后面低三下四乞討的政治乞丐。
更讓他崩潰的是,那個他曾日思夜想的BNO簽證放寬案,也在2021年被英國下議院徹底否決。英國移民政務次官福斯特在辯論中冷冷回應:1997年后出生的港人可以通過學生簽證或工作假期簽證前往英國,每年還有1000個工作假期名額,足以夠用。英國政府代表那番中規中矩的官腔,等于一巴掌扇在了陳家駒所有的幻想上。
**6**
到后來,他在英國活成了一個笑話。
他搞的那個所謂“Project Hong Kong”海外公社計劃,被越來越多的人看穿了。一些曾經和他相近的亂港分子團體開始嫌棄他吃相難看,認為那不過是一副斂財的皮囊,暗地里籌來的錢去向不明,大部分被他私吞。陳家駒再也無法否認這些風言風語——他太缺錢了。每月房租、簽證申請費、低廉的求生成本,壓迫得他幾乎喘不過氣。
到了2023年,香港警方發布了對包括一批“港獨”分子的通緝令。雖然他暫時未被列入首批名單,可那些有限的所謂朋友也開始刻意疏遠他,生怕被他牽連。他的社交賬號上,曾經追隨他的那些點贊和轉發早已蒸發得無影無蹤。他想依托一紙眾籌帖把生活拉回正常軌道,眾人卻早已把戲碼看穿,把錢袋子捂得緊緊的。
他租住在一間月租極廉價的地下室里。天花板生著霉斑,有蟑螂爬過地毯。樓下是一片無人管理的垃圾堆。但他出門時卻把自己收拾得干干凈凈,穿著那套從香港帶過來的舊西裝穿過倫敦陰冷的小巷,走路時還習慣性整一整金絲眼鏡架。他的社交賬號顯示出一種刻意的分裂——一邊在大街上拍歐式建筑的優雅外觀,配上“這就是自由的風景”,另一邊回到十幾平方米的暗無天日的房間,坐到二手電腦前看風向、籌小錢、刪差評。
他窮得甚至不敢磨損那雙唯一的皮鞋。
2018年立法會公聽會上,安保人員將他拖離會場時,他的皮鞋在門檻上磨出了痕跡。差不多四年之后,英國一間潮濕的地下室里,他彎腰系著同一雙皮鞋的鞋帶,整個人半跪在地面上。從公聽會上高喊“以死相搏”,到異國網上低頭乞討,短短幾年,那些浮夸的口號碎成了一攤狼藉。
他沒能理解一個最基本的道理——在國際政治的棋盤上,只有當棋子還有利用價值時才會被擺上陣。一旦棋子失去了效用,就會被迅速地、毫不留情地掃進桌底。他以為只要背叛自己的國家,就能從西方那里換到豐厚的回報。他不知道的是,在英國議員眼中,像他這種身在異國還頻繁在網上搞政治營銷的人,不叫“盟友”,叫“麻煩”。
去國離鄉三載余,英國沒有給他庇護,給了他一個地下室、一沓催款單和一個永遠不可能還清的眾籌頁面。他用親身經歷把自己活成了一個教科書式的案例——背叛國家的人,到頭來連被利用的價值都會失去。那片異國的風,吹不散他年少時父母種下的虛妄殘夢,只會把殘夢吹成一地雞毛。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