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見《高山之上》（李德立傳·歐版）第九章 云中花園

后山學派楊元相、鴻翎[臺]、劉晉元、時勇軍、桂越然[美]、李閩山、章英薈、楊瑾、李意敏等誠摯推薦

任見《高山之上》（李德立傳·歐版）第九章 云中花園『原創』
第九章 云中花園

你們的生活的道路將會越走越寬，這是上帝的指引，上帝愛祂的所有的子民，這是天主的恩賜，天主的意愿是讓所有的窮人都過上越來越幸福的日子……

033

李德立回到九江，最震動的是百姓們。

以前李德立去日本度假，九江百姓中傳言，他為日本軍隊帶路攻打臺灣，被割掉了耳朵，他回到九江后，很多人跑到他的周圍，身前身后地查看，看到他的耳朵還在，才斷定傳言是假的。

這次他離開半年多，九江鄉間的傳言更邪乎，說他被英國女王斬首了。為什么，說他在中國，丟了女王的面子。咵嚓，咕咚，神乎其神。

可是，李德立又回來了，回到九江了，回來后第一個禮拜日就到天風堂帶領信徒們祈禱。九江的人們驚訝地盯著李德立看個不休，議論紛紛：“頭還在。”“頭還在。”“嗯，說他的頭被女王砍掉的消息完全是假的。”

李德立回到九江，到教堂做禮拜之前，就登上了廬山，走進了牯嶺和長沖。

哇嗚！太出乎預料了，簡直是難以置信的奇跡。仿佛被仙女施過魔法一般，牯嶺和長沖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木制的造型別致的路牌，由原始風格的木柱和木板制成，樹立在新修的道路邊上，烘托出一派歐洲花園的樣子。

路牌上，是牛津路、耶魯路、劍橋路、賓夕法尼亞路、羅伯特路等字樣，左看右看，仿佛是多塞特的一個山上花園小鎮，擺在眼前。

路邊的臨時客棧，裝璜上的“B&B”字樣非常醒目和具有招徠感，在說明它為客人提供Bed和Breakfast。

一家一家的、一棟一棟的居住房屋，在各自的土地上，如同雨后春筍般，已經或者正在拔地而起。原本荒涼、光禿、赤裸、人跡罕至的山嶺、山谷，如同魔術師的戲法棒掃過，一眨眼變出了一個漂亮的童話世界。

三座磚窯，在熱火朝天地生產，磚塊燒制出來，源源不斷地被運到各家的工地上。

各式各樣的房屋，讓石匠們又一次大展技藝。修建房屋對石塊的質量要求比修建道路要高，至于外觀，有人專門定制“毛石”——柱子也好，墻壁也好，暴露在外的石墻，要打造的風格，粗獷、豪放。

工地還在不斷地增加，房屋還在不斷地“長出”地坪，一切都沒有減緩或停下來的意思。

托事會的多數成員都在山上。他們自己的房屋建造，他們管理的云上山居花園小鎮的事務，如今比他們在原先公司的工作重要，也比他們在教會的工事重要，因為山上的第一座大教堂建設工程推進很快，那將是他們不久之后領受圣愛、傳布福音的地方。

李德立到磚窯巡查，聽取了戴浩臣的匯報，對戴浩臣的管理工作表示滿意。

幾座磚窯，有大有小，燒磚的工長師傅說，燒一窯磚需要幾天的時間，關鍵是窯中的磚在被燒得“紅透”的狀況下，必須保持兩天，不能降溫。新的涼的磚窯，預熱也得兩天。熱窯裝新坯，預熱時間可以縮短。

劉四整天在磚窯監管，也把燒磚技術學得差不多了。

李德立說：“劉師傅本領越來越多了，砍柴、燒炭、抬轎、背木料，又能燒磚了，祝賀祝賀！”

戴浩臣說：“李會長還不知道呢，劉四的草房翻修了，加大了，最值得祝賀的是得婆娘了，好一個俊，妖婆精啊。”

李德立說：“是嗎！這個最值得祝賀了。祝賀祝賀祝賀！”

“托李會長的福哇。”劉四說，“我一個砍柴人，這么多年跟著李會長，手里有銅板了，腰桿子直起來了，今年眾人看我在山上當管家，翻蓋個草房都跑來幫忙了。”

“往后你們可做的事情更多，日子會越過越好的。”李德立說。

托事會辦公的房屋，很大方地建設在密爾伍德木屋的一側。阿奇博爾德、格里菲斯·約翰、大衛·黑爾、安德伍德、亞當·達夫，托事會的幾位重要成員，在托事會辦公室共飲咖啡，歡迎李德立歸來。

請李德立介紹了故國近況，之后，話題自然是廬山云中山鎮了。

阿奇博爾德說：“李德立先生，我需要向您匯報一下。在建設廬山花園小鎮住宅區中，有幾位先生表現十分突出。安德伍德醫生和班伯利先生代表托事會管理契約，向購地者發放每一份證書，事必躬親，完成得非常好。”

李德立說：“自從托事會接管了地產的經營管理權，我們都看到了令人喜悅的變化。”

“您回英國這幾個月，托事會又聘請了一個工程師小團隊，測量設計，優化道路，他們做得很不錯。”

“是的。地形高低不平，邊界也不規則，一邊修建一邊優化是需要的。相當好，相當好。”

“我還要告訴您，亞當·達夫先生作為托事會的秘書長，總是默默無聞、不辭勞苦的工作，為了公眾的利益奉獻出自己的智慧。他的組織能力和辦事技巧都是非常出色的，在工程安排以及實施過程中精心照料，使得所有的工作都能順利地進行。”阿奇博爾德說，“前幾天，托事會商議，想請達夫先生兼任建設事務總經理。”

李德立說：“很好，同意。”

這日中餐，安德伍德推薦附近的“咔得起”酒館。

幾個人出了托事會辦公房，去“咔得起”。經過在建的布朗先生別墅工地，看到他在別墅前邊的水溝上修建了一座造型優美的石橋。大衛·黑爾說，不妨叫做“布朗橋”，眾人皆認為挺好。

魯濱遜客棧，已經開張了。魯濱遜客棧一側，便是“咔得起”酒館，英文名“Cottage”：農家小屋。

“咔得起”經營的主要菜品是牧羊人派，牧羊人餅。或者叫“Cottage Pie”，“Shepherd’s Pie”。它是一道英式料理，在烤盤上鋪一層剁得碎碎的肉餡兒，牛肉或是羊肉，拌好調味料，在肉餡兒上蓋上厚厚的土豆泥，送入爐中，慢火烤熟。端出來，熱騰騰的，非常美味。

他們點要了各種滋味的牧羊人派，和合乎個人口味的葡萄酒。

餅飽酒足，托事會眾位委員許愿，要為大眾的利益，更好地付出自己的時間和精力，使廬山云中小鎮、牯嶺長沖花園獲得最好最快的建設和發展，還要貫徹和平生活與和諧社區的觀念，讓它逐漸深入所有山居移民的心，讓所有的人盡自己全部的努力去做，并持續做得更好、更好，未來的廬山牯嶺應該是個富裕的、歡樂的、各方面都領先的樣板示范區。

李德立提出，他自己已經把預留的一塊長條形的土地和另外十四塊土地一并捐贈給了天主教九江圣公會，作為建教堂和圣公會人員建房之用。

李德立和妻子利特爾商定了自家住在溪流左側，已訂購法國生產的大塊平板玻璃，用于未來的墻壁。溪流右側預留的地盤，自家用不上了，圣公會卻是需要的。

但是，一共十五塊土地的“權益轉移”太龐大了。

阿奇博爾德為之不悅。借著酒力，他說：“李德立先生您慷慨地捐出一塊土地給美國衛理公會傳教會，我可以理解，但是十五塊土地，盡管您的圣公會將來會出錢，我還是為此感到吃驚。”

阿奇博爾德說：“我從來沒有聽說這個圣工會要在這么巨大的土地上搞建設，也沒有聽說這個美國圣公會為牯嶺、為長沖做過什么。如果做過什么，提出這樣的要求是可以理解的。

“我認為，如果土地已經從你的手中賣掉，或者，土地將會從你的手中賣掉，所收的款項，當然也應該和托事會收到的其他土地的款項一樣，投入到筑路和其他公益工程的施工中。

“不論任何人從任何一位受托人手中購買土地，所得的錢也同樣應該轉入小鎮的建設項目之中。

“另外，你是怎么轉讓的？你在轉讓這些地塊之前為什么不公開你的土地用項？這些事情，我、我們，都沒有得到任何事先的解釋。

“不管怎么說，托事會全部的受托人榮幸地總共銷售出去了一百一十八塊原始土地，你以前和你至今一共處理了四十七塊土地，這算是個公平的比例。但是，你把那十幾塊土地私自儲存起來，人們感到很驚訝。

“你從英國寫信回來，要求托事會支付一筆你早期花費在山上的土地金和蓋房子的錢，你說是托事會已經答應過你的，但是托事會的所有受托人回憶，沒有答應過這件事，因此，沒有支付你這筆錢……”

大家看到阿奇博爾德越說越遠了，就來勸止他。

李德立說：“沒有問題。這些事項，對托事會來說是重要的。感謝您，阿奇博爾德先生。我的教會，除了建設教堂，還會有住房，一旦哪塊土地確定了主人，我會盡快把購買土地的交易轉給托事會。”

阿奇博爾德說：“我還沒有說完。還有，你曾經提出，十五號土地太小了。或許，我們可以把在街道附近預留的公用土地給你作為彌補？不管怎么說，在與中國人打交道方面，你已經代表西方人取得了很大的成功。”

眾人都說，托事會也好，加盟廬山云中小鎮居住的西方居民也好，看重的是未來，是前途。于是，可能的不歡而散，由于大家的及時轉圜，由于阿奇博爾德的及時“轉向”，消弭于無形之中。

下午，李德立見到了胡昌傲，把自家金斯頓別墅的地基工程交給他做，工程要求和勞務報酬也都說定了。

金斯頓地基工程啟動之前的草木清除，劉四主動要做。李德立同意了，關于報酬和其他注意事項，李德立把他喊到一邊交代，報酬，劉四樂意接受了，注意事項，也都記下了。

李德立還及時而快速地部署投資，建設了一座木材加工廠。

木材加工廠的廠址，位于石門澗村和山口公事房——托事會辦事處之間的路邊一處租來的地面。工廠由斯帕漢姆和班奈特負責，為廬山云中小鎮的建房者提供門窗、走廊地板設計制作和安裝等業務及服務。

明日是個禮拜日，李德立回到九江的第一個禮拜日是在天風堂做的主日崇拜，明日的布道地點是天音堂。夜晚，他沐手靜坐，捧讀《圣經》，一是接受天主的恩典，二是為明日的布道做一做準備的功夫。

作為牧師，李德立最為鄭重的事情就是主日崇拜和布道了。上一次是半年分別之后和九江信眾的見面，主要是敬拜、禱告、唱詩和分享亞洲與歐洲的旅行，以及上帝和《圣經》在海上對信徒的照拂。

李德立所在圣公會的幾座教堂，天風堂離九江城區較近，天音堂相對地更靠近廬山的北麓，天聲堂在山的西南。天音堂的信眾參與廬山道路的修建、山上花園小鎮房屋的修建，人數較多。李德立希望他們在廬山的勞動掙到的銅板比以前做田多，事實上正是如此。

感謝窮苦的信眾們對廬山牯嶺和長沖的奉獻。山和水是上帝的恩賜，沐浴在牯嶺和長沖清涼純凈的空氣中，仿佛置身于天堂的空靈，心曠神怡，寧靜而又悠遠，微微閉目，默默祈禱，感覺自己的心離上帝是那么近、那么近。

巴勒斯坦境內清涼純凈的黑門山，又稱老人山，圣山，是約旦河的發源地，附近就是迦南。山水是神給人預備的，上帝給人預備了很多山水風景，更有流著奶與蜜的迦南之地。

山和地，包括地方上的人，都是上帝的杰作。眾多的山水，無不彰顯神的全能。是神在借這些山水地形，訴說對人的深愛，也表達了上帝的性情。

《圣經》上說：“得力在乎平靜安穩，得救在于歸回安靜。”

耶和華降臨西奈圣山賜下十條誡命，百姓敬畏神，不敢走上山。西奈山彰顯的是神的威嚴。神對人對自然都要要求，就如同人們的信仰和行為都要有底線一樣，要遵守神對我們的教誡。

西奈山——何烈山，是神的山，是為岳父牧羊的摩西遇見神的地方。摩西在神的山上，看見荊棘被火燒著，卻沒有燒毀神跡。

神打發摩西到埃及去，把以色列人領出埃及。摩西帶領以色列人出了埃及，在西奈山聽神的教導、律法、典章，也就是神賜下的十誡。

不可有別的神。不可雕刻偶像，也不可制作什么形像。不可跪拜那些像也不可侍奉它，因為耶和華是忌邪的神。不可妄稱耶和華和神的名。

記念安息日并守之為圣日。要勤勞做工，但第七日是當守的安息日，這一日你和你的兒女、仆婢、牲畜，并你城里寄居的客旅，無論何工都不可勞作，因為第七日是耶和華的賜福與安息日。

當孝敬父母，使你的日子在神所賜你的地上得以長久。

不可殺人。不可奸淫。不可偷盜。不可作假見證陷害人。不可貪戀別人的房屋和妻子、仆婢、牛驢并他一切所有的。

對信仰要懷著一顆敬畏的心，保持火熱如一的溫度。

敬畏是初衷，是凡事節制，是我們對主之愛的全部的理解。對神沒有敬畏，信仰就無從談起，敬畏神才能遠離惡事。

百姓遙望西奈山，對上帝產生了敬畏。上帝的慈愛，包涵了危言與管教。上帝是我們永遠的牧者。

圣城建造在山上，山彰顯神的安定，象征主的愛永遠使我們安定而有根基，我們時刻蒙受主的呵護。神的性情是永遠不會改變的，只要我們有信心借著神去看環境，我們就永遠不敗。

有山必有水，水里也彰顯神的性情。比如約旦河，是超越死的能力。

過約旦河，就是勝過死。約旦河與主有著特別的關系：主是在約旦河里受浸的。主的受浸，是表明死；從水里上來，是表明復活。主是藉著復活的能力而勝過死亡的。

黑門山有兩道泉水滋潤，泉水象征上帝溫柔謙卑的性情。我們要效法主，因他內里是溫柔謙卑的。

耶穌是強者，他勝過一切羞辱和死亡。耶穌為世人的罪上了十字架，再沒有誰比他更加堅強。

神借著自然把性情向我們展現。山和水的操練更利于我們靈命的成長。牯嶺和長沖給予我們清涼和純凈，就是神為著我們的靈命在長江邊設置的。

牯嶺和長沖，讓我、讓我們費了很多周折，最后我們可以依照神的旨意親近牯嶺的山，長沖的水。

牯嶺和長沖的開發建設，是神在考驗我們對山、對水的愛。

我們居住在牯嶺和長沖的人，首先要愛山、愛水，保持山上空氣的潔凈、流水的清澈；為了牯嶺和長沖的建設付出苦力的山民，主的信眾，都會得到主的眷顧，得到金錢的回報，改善自家的生活。

讓我們用好的行為來認證這一切，讓我們在山上在水岸的經歷永遠與天主同在。阿門！

034

劉四報告說：長沖的幾塊界碑沒有了，丟失了，不見了。

被人偷走的幾塊界碑，正在李德立為自己選定的長沖東谷地塊的高處邊緣，在山坡上。

李德立立刻把這一重要情況通報給了托事會。托事會又立刻向中國的官府通報。接著，跟德化縣、跟九江府、跟潯陽道臺府的官員們交涉。

為了避免今后可能產生的糾紛，再把界碑栽埋回原處是非常必要的。

李德立個人也把這件事情告訴到了地方官府。德化縣衙、九江府衙和潯陽道臺府，都收到了他的反映。

李德立找來戴浩臣，詢問他跟如今的潯陽道臺府二府兼洋務委員是否熟悉，希望戴浩臣在處理界碑事件中發揮作用。

戴浩臣說，有利的是，他和現任二府童芝存在一定的交情，他愿意出面協調此事。

戴牧師很快去見過了童二府，又回來跟李德立溝通。幾個來回之后，他們達成了共識：敦促德化縣衙和九江府衙先行拿出意見。

先是，德化縣衙、牯嶺托事會和李德立組成了一個調查組，解決不了問題。繼而，九江府衙組成了一個調查組，會同托事會和李德立，繼續工作。

界碑到底哪里去了？找不到下落；界碑原先的位置在哪里？沒辦法確定；土地契約的示意圖上應該有位置吧？看來看去，示意圖只有邊緣，邊緣之外沒有畫出來，粗略的邊緣示意，界碑位置的標注，在實際的荒山上根本無法確定具體位置，詢問托事會成員和勘察設計的職員們，沒有哪一位知道這幾塊界碑的底細的。

李德立和戴浩臣去拜訪了一次童二府。

第二次，李德立自己去了童二府的家，送給了童二府一份包裝精美的禮物。

知縣和知府最后把“牯嶺界碑案件”上繳給潯陽道臺府審理。

道臺成順把這個案件交給了童二府，吩咐童二府帶著調查組和李德立一起上山，去牯嶺調查。

選擇了一個好天氣，李德立先雇馬車，后雇了幾頂轎子，把童二府和他所帶的兩個人送上了山。李德立帶著自己的秘書，也同時上了山。

由于這天是從九江出發的，在山腳下又適當停留，到得山上已近午時，簡單踏勘了一下現場，李德即請眾人午餐。

找了一家新開的西餐店。由于是新開的，所以點餐打折。李德立用英語跟老板交談之后，要了烤牛肉、紅葡萄酒、羅勒青醬和意大利面。

中國食客中，只有二府童芝享用過西餐。他曾在江西按察司衙門當差，按察司衙門和布政司衙門平級，直接隸屬于總督府，故而見過大世面。人呢，是個頗有文化的角色，性格又相當的豪爽。

飲著酒，童芝說，聽說要派遣他到九江任職時，他非常高興。有水有山嘛。長江，多大的水啊，廬山，多神奇的山啊。

據說，殷商時期有匡姓弟兄數人在這座山上結廬居住，因而人們名之曰“匡廬”。匡廬荒涼至今，李德立先生復興了人氣。

童芝說：“如今的復興，遠遠不止數人居住，乃是數十數百人，將來會有數千人。當然更不是結廬，是把西方的居屋美景再現于廬山，娛我大清之人眼目，功莫大焉。”

李德立和童二府已有情誼，也不拘禮，笑贊二府看待廬山“超邁蕓蕓”。

九江平原、鄱陽湖區，常年熱天很多，西人置身其間，極為難耐。而廬山，崛起、突聳于火熱的原區，托起一片奇異的純凈和清涼，恰是由仁慈的上帝早就做好的安排，是上帝賜予的。

李德立介紹，自己順應上帝的旨意，開發廬山，曾向上帝奉諾，要做好純凈、清涼的守護人。所有的房屋、道路建設，必須在保護山水的原則下實施。

童芝說：“官府應該支持李德立先生的開發，曾經的不支持是令人遺憾的，已經的支持是令人欣慰的，繼續的支持是十分必要的。”

餐后，大家又到李德立的金斯頓別墅地基旁邊的山坡上，考察、確定界碑的位置。

當然是無法確定的了。童芝征詢李德立的個人意見。

李德立說：“如果把邊界線上移到小山的山頂，讓我擁有整座小山頂的土地，我會很樂意地接受。”

童芝用眼神詢問另外兩個官員。那另外兩個官員是童芝所管的洋務委員會的辦事員，根本沒有主張，看著上司，茫然不知所措。

童芝大聲地說：“李先生，這樣做肯定超越了原有的地界線，我代表道臺府，代表洋務辦，明確表示反對。不過，您的提議如果是出于保護山水的意愿，是真心實意的要求，衙門有必要組織鄉紳磋商，而且還要征求上司的意見，然后作出答復。”

李德立說：“本人確實出于保護山水的意愿，如果歸了我，我將來會購買很多樹苗，很好地綠化這一片山地。至于真心實意，哪個人期望得到一大片山地會是虛心假意的呢？”

童芝說：“好吧，道臺府將聽取鄉紳們的意見，并要報請上司批復。”

李德立預感到，二府會盡力辦好小山的歸屬之事，或者說事情已經八八九九被敲定了，心里很是高興，下山后和晚上，情緒都很好。

第二天，長時間未見的老朋友胡之祥，贛州府的胡參政，當年九峰山九峰寺絆藤坡荒地的助力人，歸來家鄉。和李德立相見之下，感慨良多。

胡之祥此番歸回故鄉，乃是由贛州參政調任撫州府丞。官職上升，離故鄉也近了。他從贛州一路北行，到撫州府衙就任之后，知府關心地放給他三個月的假，他這便回到了九江。

當年的九峰寺絆藤坡荒地交易，是宏大的廬山土地故事的緣起和序幕。

如果沒有絆藤坡荒地買賣，也可能就不會有后來的牯嶺、長沖山地交易，不會有如今的廬山云中花園小鎮已經呈現出來的雛形，不會有親近山水的避暑生活的幸福美好的未來。

胡之祥在最初啟動中的助力，不應該被忽略，更不應該被輕視。

李德立和胡參政意趣投契，文化藝術興致合拍。胡之祥喜好中國傳統字畫，李德立也甚為偏愛。李德立最早租住獅子庵的避暑平房就是胡之祥牽的線。由于胡之祥介紹得到了廬山的避暑平房，李德立的孩子們擺脫了酷熱和疾病的折磨。

李德立從樵夫劉四口中得知九峰寺有意出售荒地的消息，第一時間跟胡之祥商議。胡之祥恰好跟九峰寺的住持匯東和尚是朋友，認為九峰寺盤活地面，擴大寺產，有益于香火前景。于是，上山買地。

當時同行的，是長江航運老板阿奇博爾德和上海《新聞報》記者多麗絲。胡之祥給匯東法師帶了一幅書法藏品：“清曠蕭疏。”匯東非常高興。

九峰寺，山巒簇擁。翠竹綠樹，清涼幽靜。旁邊的絆藤坡，就是匯東擬于出售的荒地。九峰寺存有絆藤坡的地契。

后來，李德立和匯東請數十位鄉紳做見證人，完成了買賣。

但沒想到，九江城中的紳士由于沒有分得一杯羹，結伙反對，不停地告狀、訴訟，德化縣衙不問皂白，大肆抓捕相關人員，匯東和尚也被關押在監牢，吃盡了苦頭。

再后來，李德立費盡周折，和潯陽道臺府交涉，以放棄九峰寺絆藤坡荒地為條件，另外尋覓廬山牯嶺和長沖作為避暑居住之地。

胡之祥在九峰寺荒地案件尚未完結之時就回任上去了，如今歸回故鄉，世事早已發生了巨大的變化。他很關心匯東和尚，詢問匯東和尚如今的情況。

李德立說：“匯東出獄之后，我還在堅持為他們要求補償。一是我一直為絆藤坡荒地事件感到氣憤，二是刑事案件和民事案件不分，實在需要改革。

“我的賠償要求有沒有促進改革的作用不敢說，至少讓官府不要總覺得高百姓一等，抓捕錯了關押錯了得賠償人家，懂得一點‘平等’吧！”

胡之祥問：“賠償了嗎？”

李德立說：“沒有。道臺府拿出了一個變通的辦法，就是免除所有被抓的人一年的稅賦，匯東法師和他的兩個助手，則是賠償了上一年一個九江男丁的稅賦平均數。匯東身體不好，后來深居簡出，基本上不再走出寺院了。”

胡之祥提議去看望看望匯東，李德立贊同，次日李德立便雇了兩頂轎子，接上胡之祥，到了九峰寺。匯東住在寺后寧靜的小院中，在小院的翠竹林間，石案石凳，凈水清茶，接待了胡之祥和李德立。

匯東和尚的身體在牢獄中受到傷害，出獄后漸而恢復。徒弟們依然崇敬他，寺中諸事分別承擔，使他得以輕松休養。每日青燈黃卷，靜奉諸天。

辭別的時候，李德立念“天主保佑”，匯東和尚誦“阿彌陀佛”，胡之祥唱“萬事如意”。

九峰寺外不遠不近的山腰上，俄國人和九江海關特派員的別墅依舊立在那里，絆藤坡荒草雜樹，風行葉飄，三人看了，默然無語。

跨上轎子之際，李德立和胡之祥，向九峰山、九峰寺，無言地致意。可能，他們往后會有很長的時間不再到這座山上來了。山、寺，再見！

過了六個禮拜日，童二府就李德立金斯頓別墅地基后面的荒山拿出了意見：裁定給李德立。在過去的一個多月里，童芝和李德立就此事的進展也溝通過兩次。

童芝邀請李德立簽立契約。他們在“裕富堂”酒館完成了這件事情。

童芝約請了十二位鄉紳，李德立約請了牯嶺長沖花園小鎮董事會在九江的全體人員。

在“封缸酒”的醇香中，童芝宣布：出于保護廬山自然環境的需要和李德立本人的意愿，也鑒于李德立為九江、為廬山民眾帶來的就業機會和生活改善，經代表地方的十二位紳士的同意，經請示上司答復批準，李德立牯嶺居屋地皮后方的界碑定位于其后山頂的最高處，與左右的界碑依照地勢自然相連。

童芝宣布，這份契約是官府和李德立本人簽訂的契約，為永久土地契約。官府和李德立共同完成界碑栽埋和測量之后，核算面積，參照官府和教會簽訂的牯嶺長沖土地契約的相關條款，由李德立按年繳納固定數額的租金。

童二府同時宣布，這個契約還有額外的條款。即勘定地界、栽埋碑石之后，禁止當地官員侵犯牯嶺、長沖及本契約給予李德立的地產和物產，同時牯嶺長沖管理董事會也保證不得非法侵占地界以外的任何土地。

一式五份中國特色的土地協議書很快出爐了。

阿奇博爾德等廬山云中小鎮建設董事會的委員，童芝和他約來的鄉紳們，都向李德立表示祝賀，隨后，形成了文字契約，大家都簽了字，畫了押。

這天，在酒足飯飽之時，有人把金斯頓別墅后面的小山稱作“李德立山”，李德立很是高興，認下了這個名字。

數日之后，李德立請胡昌傲找石匠鍛打了幾塊地界碑石。潯陽道臺府的官員登上廬山，在金斯頓別墅地基后面的山頂埋下了界碑。

時光飛快，氣溫也下降得飛快。晚秋和初冬，牯嶺和長沖的房屋、道路、設施建設，速度同樣是飛快的，每支建筑隊伍似乎都想趕在寒冰來臨之前完成工程，或者把剩余的室內工程留待冬季去做。

廬山上的氣溫，比山下江邊，比九江城中，更要低好幾度。董事會的辦事大廳，密爾伍德吩咐工作人員燃起了壁爐。

山上小鎮建設董事會舉行第六次全體會議。研究決定牯嶺長沖的具體建設事宜。

土地銷售一帆風順，基本結束。第六次全體會議明確了所有銷售地塊的新主人，牯嶺公司總經理亞當·達夫先生做成了一覽表，在會議上宣讀通過。

亞當·達夫說：“在李德立先生回英國度假期間，我們受惠于董事長格里菲斯·約翰大夫的智慧，對已經達成交易的第一期的土地發放了地契，包括如下號碼的土地。”

“第一、第四、第五、第六、第十、十二、十三、十四、十九、二十一、二十八、二十九、三十、三十一、三十二、三十四、三十八、三十九、四十、四十一、四十二、四十三、四十四、四十五和第五十三號土地。

“另外，為李德立先生保留的、李德立先生回來后銷售的土地，是第十五、四十六、四十七、四十八、四十九、五十和第五十一號土地。”

獲得了銷售土地的資金，董事會決定更好地改善園區的道路。采集片石，硬化路面，整修路沿，砌筑路邊的雨雪排水溝，購買樹苗，綠化道路側邊和其他共用區域。

董事會收到了很多建設申請書，經格里菲斯·約翰、亞當·達夫和阿奇博爾德等人梳理，分作教會、市政、公用、商務多種類型。

所有的建造申請，經董事會研究，按短期、中期、長期規劃，予以批準、待批準、擬批準等。

上山的教會社團已近十個，如倫敦教會、韋斯理教會、內地會、美國浸禮會和美國衛理公會，未來還會有更多。各個教會社團申請建設的教堂，現有六座，批準分期施工建設。待批準和擬批準的，亦有六座。

市政設施，董事會投資興建的，有巡捕房、郵政局、報刊社、供水廠、電燈廠、菜市場、藥房、搬運公司、轎行、洗衣房等。

董事會籌集資金興建的，有游泳池、觀魚池、電影院、圖書館、網球場等公共設施。還有個委托熱心人管理的“廬山大英知識會”。

學校，已有牯嶺美國學堂、廬山雞公嶺美國學校、廬山英美學校、廬山英國學校、廬山法國學校、牯嶺芝罘學校、瑞德克雷學校，均為各個教會社團在建和申辦。

醫院，在建和申辦的，有普仁醫院、巴利醫院等，也隸屬于各自的教會社團。

在建和申辦的商業銀行，有道享、道盛、花旗、亞洲、東亞銀行及四民金融辦事處等。

洋行就非常多了。有怡和洋行、太古洋行、亞細亞洋行、旗昌洋行、德士古洋行、和昌洋行、弗商洋行辦事處等。

英國商人都約翰，開設仙巖酒店和都約翰商館，還在策劃廬山腳下的大型飼養場，飼養奶牛，為牯嶺長沖居民提供鮮奶及奶制品。

都約翰還在快馬加鞭地建罐頭廠，分山下工廠和山上商店兩部分，生產各種罐頭食品，如豆角罐頭、豌豆罐頭、香黃豆罐頭、西紅柿罐頭等近二十種。

英國商人霍布斯，人稱“霍駝子”，開設的牯嶺普通公司，承建電燈廠、自來水廠和制冰廠。

英國商人孔韋德，開設韋德公司，又稱韋德洋行，經營大宗黃油、外國煙酒及食品，也開設有制冰廠、冰淇淋原料廠和冷藏庫。

美國華裔商人王光，開設吉普公司，又稱吉普洋行，從美孚洋行進口、在廬山銷售柴油、煤油。

俄國商人馬克，開設順豐公司，又名順豐洋行，經營茶葉、桐油等土特產的的出口業務。

英國商人貝克爾，開設貝克爾公司，承接房屋建設和房屋改造及修繕業務。

英國商人安利，開設安利公司，經營床上用品。

美國商人斯馬斯，開設厚生公司，經營西服和領帶。

日本籍商人野鶴六良，開設日清株式會社和恒產株式會社。

法國商人皮爾，開設牯嶺租界商館。

德國商人安德，開設牯嶺郵票報刊館。

俄國女商人梅里波娃，開設牯嶺旅館。

德國商人博迪，開設牯嶺公寓。

其他外國人開辦的旅館、飯館、咖啡館、面包房、轎行，也有多處。總計各種在建、申請擬建的商業機構，超過五十家。

廬山云中花園居住區蓬勃發展的宏大勢頭，吸引了漢口、南京、上海、廣州等地的各個國家的“洋人”，他們紛紛涌入牯嶺，或計劃臨時居住，或謀求長期房產，牯嶺長沖的土地也因此迅速增值，轉賣價格一天天上漲。

即便是寒冬，人們的熱情也如夏天一般。只要沒有雨雪，各項工作迅速推進，催動藍圖變成現實。

董事會看到了潛在的巨大的房地產上漲空間，愈加以極大的熱情投入工作。他們恪盡職守，敬崗愛業。

進而，托事會籌備建立“市政管理委員會”，對土地擁有人及其家人進行統計，以便組織他們選舉產生管理委員會成員，應對未來小鎮完全建成后的各項管理事務，使之有條有理，有秩有序，并逐步制度化。

阿奇博爾德還沒有忘記提醒：“我親愛的李德立先生，你要的那一塊山地，你的‘李德立山’，你最好別忘了，契約上還沒有押蓋地方府衙的官印。我最后一次看見那份地契時，只有雙方和見證人的簽名畫押。”

李德立說：“非常感謝您的提醒，我要做的重要的事情，正是那份永久土地契約的蓋章和備案。”

沒幾天，李德立從童二府手中拿到了蓋好官印的“李德立山”的正式契約，很快，把契約拿到英國駐九江領事館做了注冊登記。

李德立的九江印刷局，承擔郵票印刷業務后，優良的郵票產品成了樣板，為他招攬來了很多生意。

李德立建在長沖的幾座磚窯，日夜不停地生產磚塊，用于砌墻建屋。人們在砌墻建屋的過程中需要的門窗設計制作，木地板和木制家具，為李德立的木料加工廠帶來了大量的業務。

生意的豐富，業務的增加，結果是經濟效益的成長。

金斯頓別墅的地基軋好，鋪上了石塊。自法國訂購的大塊平板玻璃已在大洋水路的運輸中，過不久，會到達上海，再到達九江港口。

漫長的廬山土地案件，在不明就里的外人看來，李德立是個完美的勝利者。他得到了牯嶺和長沖，最后又擁有了“李德立山”。

李德立的勝利，為他帶來的幾乎全是有利因素。盡管所有的外國人都得到了比以前更高、更好的地位，李德立卻是其中的佼佼者。他不管走到哪里，所到之處都會受到熱烈的歡迎。

從這個時候開始，各方面的工作，尤其是李德立的傳教工作，在九江和周邊地區，空前順利。

外國人都認為，廬山土地案件的最終勝利，以及牯嶺長沖建設帶來的勞動力需求，日漸提升著外國人的聲望和地位，極大地幫助了傳教事務，極大地打開了傳播福音的大門，人們幾乎都愿意聆聽了，而全民趨之若鶩的情景，在以前是不可能的。

中國中部、長江流域的傳教事務的局面，讓傳教士們有了足夠理由感謝上帝的指引。是全能的上帝讓他們幸運地開辟了廬山云中花園小鎮，為保護在中華腹地從事圣工的上帝的仆人們的身體健康，起到了作用。

035

廬山上下雪了。九江僅僅有點落雪的小意思，雪粒尚未落下來已變成了小水滴，廬山上卻紛紛揚揚，漫天皆白，人在道上走，頭上、肩膀、中國人盤在脖子的發辮上，都落滿了雪。

然而，牯嶺、長沖，已經形成了一片奇異的熱土。山下的民眾，冒著雪也要上山去，因為無論是什么氣候，在往年冬季沒有農活也無工可打的時日，現在只要上廬山去，必定有各種各樣的活計可以選擇，每天都能掙到銅板。

而且，牯嶺、長沖，仿佛是另一個全新的世界，讓人樂呵，興奮。

便是山下最最沒有本事的笨男人，到山上打鍛石頭的工地，做抬工，也是既歡樂又掙錢的。

所以，廬山上的雪，基本上沒有阻擋建設工程的進展。

九江的紳士們各顯其能，在牯嶺和長沖搭建了一些臨時性的條件簡陋的小飯館、小酒館、小旅館，專門服務山民和各種苦力。所以在夜間，外國人有外國人消遣的地方，中國人有中國人玩樂的去處。

面積大的草棚飯館，集聚的山民就多。

這日中餐時，山上的雪下得較大，長沖的一處大草棚內，熱氣哄哄，人氣哄哄。前塾師、曾任山口公事房主管的萬啟勛也在山上，在這處草棚飯店就餐。人們向萬塾師表達對李德立牧師千辛萬苦換來的如今的廬山局面的贊賞，對李德立會長為眾位廬山人帶來的活計和報酬的感激，你一句我一句，有人說“我們封他為‘牯嶺之王’吧”，誰知響應者非常之多，有人請飯館老板取出筆墨、硯臺和紙張，要萬啟勛寫出這四個大字。

萬啟勛寫了。餐后，有些飲了酒的人，趁著酒力，冒著風雪，簇擁著萬啟勛，到牯嶺長沖建設董事會“獻字”，并計劃李德立接受后，大家捐款雕制成匾額，懸掛在董事會辦事大廳的墻壁上。

李德立到了董事會辦事大廳，對山民們的淳樸情感表示深深的謝意。

他說：“我來到九江，來到廬山，奉行上帝的旨意，做上帝高興的事情，為九江人、為廬山人帶來了一些福祉，我們大家應當一起感謝上帝的教誨和指引。我做的還很少，我期望自己今后能做得更多，期望大家今后能過上越來越好的生活。

“至于‘牯嶺之王’，大家的心意我領受了，但是愧不敢當。大家的這幅珍貴的字，我收下了，珍藏了，千萬不要再做匾額了。

“眾位朋友，你們非常辛苦，剛剛有點勞作的收入，那都是你們的血汗錢，千萬不要花在我的身上，請花在你們的家庭和親人的身上……”

淳樸的山民們，聽得李德立一席話，愈發感動，歡呼不止。他們聽從了李德立，但從心里更認定李德立是廬山、是牯嶺的大功臣了。

記者多麗絲，記錄了牯嶺、長沖一步一步的開發建設歷程，文字的，照片的，表格的，很是珍貴。經請示上海的《新聞報》總部，她把辦公地點設在了廬山上一座新建的旅館中。旅館將來會是樓房，目前是一排比較講究的木屋。

多麗絲所服務的《新聞報》，為了與同在上海的《申報》競爭讀者，鼓勵多麗絲這樣的記者尋覓吸引人的故事，多拍照片，不惜在對記者的支持上大加投資。

多麗絲以紀實角度記錄和發表廬山故事，故事每個階段都充滿懸念，李德立發布了幾次廣告之后又發生變數，非常吸引讀者。因此，多麗絲提出在廬山上建立“據點”，立刻獲得了報社的支持，而且，為了記錄廬山云中小鎮的“生長發育”，總編特許多麗絲，多用膠片，多留影像。

多麗絲崇拜“匹茲堡電訊”和《紐約世界報》記者娜麗·布萊，立志要像娜麗·布萊那樣做一個優秀的調查記者。

記得第一次跟著李德立、阿奇博爾德上山“尋找清涼”，是在九峰山，九峰寺那里。李德立和阿奇博爾德都很欣賞《紐約世界報》老板約瑟夫·普立策在新聞操作方面的本領和技巧。美國自由女神像從法國‘走’到美國的巨大工程，由普立策資助、設計了一個營銷策略：鼓勵人們“為這一偉大事業捐獻一分錢”，捐獻一分錢，就可以在《紐約世界報》上印出捐獻人的名字。

讀者為了能夠在報紙上看到自己的名字，不但捐款，還購買普利策的報紙，大大提高了報紙的社會認知度和市場占有率。同時，源源不斷的捐款，也支持了自由女神的跨洲“航行”。

娜麗·布萊是普利策從“匹茲堡電訊”“挖”到《紐約世界報》的，布萊感謝普利策的知遇之恩，采寫布萊克韋島上女精神病院的故事，佯裝成精神失常的病人，在可怕的環境下采訪，寫下深刻的報道，揭露了精神病院的種種黑幕及病人的不幸遭遇，在《紐約世界報》刊發后，在公眾中引起軒然大波，最后，在輿論的督促下，精神病院的管理者不得不加大投入，改善設施。

當時，阿奇博爾德鼓勵多麗絲多多關注李德立先生的事業，李德立則鼓勵多麗絲將來微服采訪阿奇博爾德的長江航運……

后來，李德立的故事一步步地吸引了多麗絲。從九峰寺絆藤坡荒地，到牯嶺長沖的山居花園小鎮，一波又一波的故事，多麗絲都做了記錄。除了李德立特別交代不準披露的環節之外，《新聞報》發表了不少。

尤其是最后，經阿奇博爾德的運籌，由英國外交大臣過問，得到中國清朝總理衙門的諭令，江西布政司及潯陽道臺府的積極對待，案件取得了有利于李德立和教會的結果，《新聞報》大篇幅地放膽報道，反響極好。

如今，廬山牯嶺、長沖的外國僑民云中花園小城進入快速建設階段，一天一個樣，多麗絲的記錄和拍攝愈加忙碌了，惟恐有所遺漏。

多麗絲拍攝了石匠們冒雪鍛打石頭的情景。

石匠坐在一塊石頭上，鍛打面前的另一塊石頭，紛紛揚揚的小雪在降落，石匠除了雙臂在勞動，全身動作不大，久而久之，頭上、肩上、辮子上，落滿了雪，就成了雪人，跟周圍的山色融合在一起，遠看不甚明顯，近觀頗多意趣。

石匠們在鍛打砌造地基和臺階、墻壁的石塊，坐在那里，成了白色雕像。抬工們則是在不斷地活動，他們將毛石從開采處放下來，抬過來，有的把鍛打完成的石料抬到別墅建筑工地。

李德立的金斯頓也在鋪砌石塊地基，而木地板和墻磚、房梁、門框、窗隔等，早已加工過了，就等石塊地基鋪好，大型平板玻璃運來，即可“組裝”了。在李德立的策劃中，金斯頓是一座寬敞的以玻璃墻壁為特色的建筑。

李德立的幾座磚窯，有一座數月前即開始燒制屋瓦了。屋瓦，每一窯燒制的數量要比磚塊多，只是瓦坯制作的技術要求比磚塊高。

美國衛理圣工會九江分會的第一座教堂，在金斯頓的隔溪對面，也就是在“李德立山”的對面。溪上已經由牯嶺建設董事會部署修建了一座橋梁。

橋梁是石砌的，橋邊的欄桿是原木的。原木經過藝術組合，呈許多“米”字形圖案，多麗絲還為它留了影呢。

衛理公會九江的牯嶺教堂，整體宏大。偏下游的一方，由巨大的石塊墊起來，有寬敞的石砌臺階從底下鋪上去。最底下的臺階是第一組，方向平行于流水。走完最底下的臺階，走上和教堂主建筑一體的第二組臺階。

第二組臺階的方向和教堂主建筑呈九十度。順著第二組臺階上去，進入高高的券拱門，轉身九十度，進入主建筑。券拱門建筑是立方體的，看上去是主建筑的附屬或者補充建筑。

教堂的主建筑，為雙面斜坡屋頂，亦或被稱作尖頂房。整體平行于溪流。突出于外的石頭隔墻之間，是一幅一幅大窗子，一層和二層的窗子都很高，呈長方形，但每幅長方形的上方，向上突出很高的圓弧形結構。

教堂主建筑的中間部位，是高大的“人”字形結構臉面。臉面的上方是五道高而窄狹的窗子，中間的最高，兩邊依次降低，嵌放在“人”字形屋頂下。五道窗之下，是高大的教堂正門，有非常寬敞的臺階，一級一級地下來。

教堂主建筑的另一端，即位于溪水上游的一端，和下游的樓梯對應的部位，是跟主建筑相連的方形結構，頂上是寬大的露天平臺，正面是幾組又窄又高的窗子。

基督教衛理公會財力充足，因而教堂工程進展較快，鋪設地基用的全是最好的石塊，又大又平又整齊。砌墻用的石塊也已預備了很多，雨雪逼迫建筑工人休假了，雨雪停止后即可快速復工。

整個牯嶺長沖山水小鎮，已經呈現出與中國風格全然不同的異域情調。建筑、道路的語言符號，幾乎每一處也都與中國方式全然不同。在中國人眼中，顯得極其另類，但它們又被牯嶺的中國山、長沖的中國水所接納，所包容，顯得格外有趣。

若是驕陽麗日，站在牯嶺的高處向新生的花園小鎮眺望，可以看出，順著山勢，以石徑鋪就的各條通道，業已形成網格。

長沖溪流是一道自然的隨地勢而生的軸線。在這道軸線兩側，仿佛天然地展開了英國式的自然園林。在平坦的河灘上，在未來的草坪、別墅區里，也會規劃栽植很多樹木。

每號土地，接近四華畝，只準蓋一幢別墅，而房屋建筑不準超過總面積的百分之十五，當然，所有別墅并不統一式樣，完全交由主人自行發揮，展現各人各家的自由姿態。低矮的籬笆可以有，但不許出現遮擋視線的墻壁。這樣，即可保證人們真正地居住在風景之中。

李德立也已經想好了，購買大量的小樹苗，全面綠化“李德立山”。

“李德立山”闊大的山坡上，將會有樹林中的石砌步道，寬窄，高下，盤桓，彎繞，回環，延伸，各抱地形，成為金斯頓的后花園。

電燈廠提供了一份牯嶺、長沖的路燈規劃書。燈桿、燈頭，均與每一方位的樹木、草坪、橋梁、臺階……藝術契合，相得相宜。

廬山上的雨雪，持續了很多日子。

在漫長的雨雪的日子，牯嶺、長沖的建設者們，除了房屋建設的露天施工不得不停止外，室內裝修、燒制磚瓦、鍛打石塊、加工木材等等，基本上都沒有受到影響，各種各樣的建材反而被預備得足足的。雪住天晴，全面上馬，修建形勢一天一個樣。

在明亮的陽光下，自然的峰巒和粗礪的巖石現身了，清澈的溪流和清冽的山風回來了，斑爛的色彩在各個工地閃爍，多個國家的建筑風格和諧共存、相互映襯、爭奇斗艷，放眼望去，恍然世外。

大型平板玻璃還沒有運到中國港口，但是最好的植樹季節已經降臨。

胡之祥的休假即將完畢，要到新任地撫州做他的府丞去，李德立派轎工接他上山游玩，順便召集萬啟勛、趙紳、李紳等四五個人，商議購買樹苗和“李德立山”栽植的事。

胡之祥講述，自古以來，江西被稱作豫章。傳說豫章乃是一種樹木的名字。一種“異木” ，圍約百尺，高逾千丈。

“本上三百丈，本如有條枝，敷張如帳，上有玄狐黑猿” 。樹干之上的梢頭，仍然高不知數，冠蓋好像巨帳，里面住著成了精的黑狐貍、黑猿猴。

豫章是樹神，很是靈驗，砍它一刀，它會把天下的未來告訴人。“以九力士操斧斫之，可占九州吉兇” 。

九個壯漢，代表九個州，操刀砍斫它。如果刀口很快長住，其所代表的州，福分不淺。刀口愈合得慢，說明州領導有大病了，或該州有大麻煩了。一年后刀口還不恢復，這個州要滅亡。

更干脆的傳說是，豫章，就是樟木。豫者，巨也，章者，樟樹。巨樟，大樟樹。大樟樹既高且粗尤直，還上下均勻。均勻對于木材來說最是重要。長得圓，算均勻，底下和高處粗細差距不大，尤為加分因素。有的樹，近地處很粗，向上變細了，木匠發愁。樟樹木質優秀，上下渾然，節疤甚少，天生棟梁材。

可是，萬啟勛說，他小時候，上廬山砍柴，看到的廬山就是荒涼的。

廬山牯嶺和長沖沒有像樣的樹木，胡之祥和萬啟勛他們都覺得找不到答案。

李德立說：“答案很簡單，沒有人栽種。不但沒有人栽種，還有許多樵夫來廬山上砍斫灌木，還有許多炭工來廬山上伐樹燒炭，年年歲歲，山就荒蕪了。如今，栽植樹木的人來了，來到了廬山，來到了牯嶺和長沖，這里從此要長起樹木，出現樹林了。當然還要有花草，娛樂人們的眼睛。”

豫章以樟樹為特色，那么，樟樹怎么樣？是不是可以購買一些樟樹苗來栽植呢？

胡之祥建議栽植松樹，平展松：“樟樹雖說也是常青樹種，但它喜光喜熱，不大適合這樣的高山上面栽植。和廬山般配的樹種，當推‘平展松’ 。”

平展松的生命力無比頑強，峰頂、峭壁、幽谷、深壑，一概無所謂，生機勃勃，郁郁蔥蔥。造型也好，針葉稠密，葉色濃綠，樹枝平伸，穩健樸實。

平展松的長相、姿容、氣韻，神態迥然，因株而異，四季常青，俯仰有致，成林之后，云海浩瀚，蔚為壯觀。

平展松無懼寒冷，無懼貧瘠，在懸崖絕壁上照樣生存，在千米高峰上挺胸屹立，若有如此松林，配以牯嶺高山陽光，長沖碧溪月色，絕妙無雙矣。

聽了胡之祥的話，李德立決定購買松樹苗

任務落實給了趙紳和李紳，李德立讓他們咨詢多家銷售樹苗的商戶，和記錄樹徑、樹高、報價等，比較之后購買。

這天下午，李德立和胡之祥、萬啟勛到牯嶺散步觀光。

在牯嶺的高處，眺望東北的九峰山、馬尾水方向，這幾個原先絆藤坡荒地交易的當事人喟然、慨然、忿然、悵然，一言難盡。

想當初，是九峰山九峰寺絆藤坡荒地把他們三人組合在一起的。

在贛州府衙任職回鄉養病的胡之祥，和李德立因中國傳統字畫藝術交友。胡之祥在鄉紳中間威望很高，也跟九峰寺住持匯東是好朋友，自然成了李德立希望得到避暑山地的最佳助力人選。

李德立、胡之祥、阿奇博爾德、多麗絲一起上了九峰山。在九峰寺，胡之祥送給匯東和尚書法藏品“清曠蕭疏”，諸人相談歡娛，最后促成了李德立和九峰寺的荒地交易意愿。

萬啟勛說胡之祥：“您那時到贛州任上去了，把絆藤坡荒地的交易和簽約之事留給了我們。敝人起草了地契，諸位地方賢達都是見證人，簽字畫押，最后居然演成一場哭笑不得的大戲。唉！”

是萬和庚，那個萬家的舉人官員，攛掇萬啟勛起草絆藤坡荒地買賣契約的。“天下才子聚九江，九江文章數吾鄉。吾鄉風雅數吾弟，吾弟最宜做地契。”萬和庚慫恿說。

萬和庚是萬啟勛的遠房族兄，他的戲言把族弟推上了起草契約文本的重要崗位。連和尚們也都被逗笑了。

萬啟勛道：“我當時說，胡參政是起草契約文本的最佳人選，可他忽然到任地去啦。既然我家兄長把我夸成了一朵狗尾巴花，那只好由敝人來從命吧。”

外國人想在廬山購地建房，多少年了，難之又難，無數嘗試，盡是失敗。李德立竟然成功了，讓英國駐九江領事館領事赫伯特·布雷迪十分驚喜。

關鍵是潯陽道臺府洋務主管盛富懷，通過中國籍牧師戴浩臣，成了李德立的好朋友。盛富懷是絆藤坡荒地買賣交易的最高級別的支持者。

李德立說：“荒山荒地，物盡其用，多么好的事情，竟然做不成！看起來當時購買九峰寺土地的交易，進展得非常順利，但是暗地里蘊藏的阻力，也讓人想象不到。”

李德立和匯東住持去德化縣衙送交九峰寺絆藤坡荒地的契約，讓他們蓋章備案，情況已經發生變化了。縣衙的書辦接過他們地契的同時，也就等于沒收了他們的地契。

猝不及防地，德化縣衙開始抓人，捕快、“民壯”，冒雨行動，匯東和尚和他的助理，起草地契的萬啟勛，為首的幾個見證人，都被押進了獄中。

“德化縣的這些情況，我聽說了一些，這次回來，知道得愈發清楚了。怎么說呢？”胡之祥道，“惟有喟嘆。”

他望著遠方，幽幽地說：“李牧師是個外國人，是某些人又怕又恨的對象。外國人的身份，讓他們不敢輕易招惹；外國人的身份，又讓他們恨到了骨子里。于是，外國人的中國朋友，便遭殃了……”

036

廬山云中小鎮、牯嶺長沖花園，進入毫無障礙、毫無阻力的快速發展時期。

假若當時能站在高空向下俯瞰，便會看見位于九江、柴桑平原和鄱陽湖域之間的廬山，趴在哪里，猶如一頭巨大的青蛙，頭朝東北，屁股指向西南。

差不多在大青蛙背上的中間部位，牯嶺長沖別墅建筑鱗次櫛比，多種多樣，由于水汽充足，各家購買、栽植的樹木，枝繁葉茂。樹木又涵養更多的水汽，真個造就了一片“云中花園”。

長著彩色羽毛的鳥兒在樹林里唱歌，它們越來越多地聚集在牯嶺和長沖的樹林里。

李德立的金斯頓別墅，使用來自法國的大型平板玻璃，成本很高，外觀很“潮” 。除了后壁，三面都是亮晶晶的大落地窗，人們譽之為“玻璃屋” 。

玻璃屋金斯頓中，按照李德立當初對愛妻和孩子們的承諾，建有祈禱室，有卡羅琳·利特爾的專用換衣間，有寶貝們的游樂房，有全家的讀書堂和家庭圖書館。

來自法國的大型平板玻璃運到九江港口、運到廬山腳下時，轟動異常。

西方人見過玻璃，但比一張床還要大的玻璃很多人沒有見過，嘖嘖稱奇。中國人連小玻璃也沒有見過，看到大到超過人高的就更驚詫了。

朝山上抬運玻璃，來的抬工太多了。他們都是聽說了主動跑來為李會長抬玻璃的。一方面，出于眾人對李德立的敬仰，另一方面，李德立付的苦力錢也比較大方。

玻璃一箱一箱的，整箱雖然只有半華尺厚，卻由于太重，無法抬上山。乃拆開箱子，由木材加工廠用木板夾在玻璃兩邊，固定緊實，交給抬工。

房框和屋頂，在玻璃上山前就已組裝好了，玻璃上山后，組裝進墻框中，進度比較快。

金斯頓玻璃屋，門面很是寬敞，前、左、右，三面玻璃，只有后背是石頭墻壁。

玻璃屋門面的右端，是最低的地方，做了六級石砌大臺階。走上臺階，是寬寬長長的平臺，伸展在門窗前。平臺并不高，左端僅僅略高于屋前的地坪。

玻璃屋前面，看去是平地，實際是漸漸緩慢下落的，稀疏地栽植有松樹，平展松。

玻璃屋的后面和兩邊，松樹就更多了。可以說，玻璃屋周圍遍植松樹。李德立的金斯頓 ，矗立在松林中。將來松樹長大了，它便是掩映在松林中。

月光之夜，金斯頓前面坪場和左右身后，樹影如畫，人們美稱曰“松林月照” 、“月照松林” 。

金斯頓前面的坪場，設置了石桌、石凳，有好幾組，友人聚會，鄰人來訪，品飲咖啡、茶水，情調悠悠，韻味長長。

牯嶺和長沖已建成幾個網球場，有的網球場，正在鋪設草坪。

多處英國風味的自然公園也已造就，樹木花草不施剪刀，青枝綠條，碎花綿密，跟牯嶺、長沖的天生大風格相協調，相補充，相生長。

正在建設中的公園，也有幾處。各樣的路道彎曲連環，在鋪設中；各種草木花卉點綴繚繞，在栽植中。

尚在規劃中的公園也有，高下借勢，跨水過坎，把附近社區在地理上連結起來。

在外國人的別墅區域之外，中國人的服務業設施也形成了。理發店、洗染店、洋鐵店、綢布店、京果店、茶葉店，參差在山路邊，樹林旁。青頭皮，黑小辮，黃草鞋，破衣衫，進進出出，煞是好看。

牯嶺和長沖的教堂建筑，是動工最早的。由于教堂相對宏大，建筑工程要求較高，反而是竣工最晚的一類建筑。不過已經兩年多了，多座教堂都已建成。

天意堂——美國衛理公會位于玻璃屋金斯頓對面的大教堂，建筑總費用為四千美元，正在進行精美的裝修，中心禮拜堂已經裝修完竣。

圣公會的這座新教堂，自外面看去，好多巨大的石塊堆砌起來的石柱超過兩層樓的高度。石柱故意選用毛石，沒有“面”，只有“體”，而且，巨石的組合不是垂直的，隨著高度的上升，逐漸向內傾斜，顯示出堅強的支撐力。

巨石柱是教堂的所有的屋角和屋隔，其余地方的墻壁，用的是經過鍛打的但是仍舊比較“毛”的巨石。有的巨石差不多有人身的長度和厚度，技術高超的砌工把它們砌進墻壁中，相互咬合得天衣無縫。

只有門邊和窗邊的石塊，顯示出相對細致的鍛打痕跡。

通過門框和窗框，能看出墻壁的驚人的厚度，可謂“百年大計，堅固第一”。

每一層窗子均是又窄又高的形狀，分成一豎一豎的窗格。

天意堂的中心大屋頂，周圍簇擁著小屋頂。小屋頂位于各個方向，各個部位，但均在高度上低一頭，在個頭上小一圈，成為大屋頂的裝飾和部分。

美國的教會組織，實力就是雄厚。因而天意堂或許是牯嶺長沖這個時期建筑最為高檔的教堂了。走進禮拜布道大廳，其高穹之上的拱形屋頂，不是圓滑的，而是六道長長的平面的拱狀組合。每道長長的平面又分割成無數多的小塊長方形平面，每個小塊長方形平面都由玻璃鑲嵌其上。

兩邊壁上的高窗納入的自然光線，無論何時、無論從那個方向照射進來，都會在其中一溜大方塊玻璃上得到反光，反光照到下面，暗紫紅色的地板和兩列暗紫紅靠背的長椅，都被均勻地照亮了。

禮拜、布道臺，非常簡潔，正上方是一座巨大的十字架，十字架的兩端各被鐵鏈拉向兩邊的上方。

大廳兩邊的長壁上，每個窗子，上部都是尖頂，安裝的是彩色玻璃，下部巨大的面積被分成高高的幾道豎條，安裝的是透明玻璃。

窗子之間，懸掛著一幅一幅的油畫。

意大利畫家米開朗基羅的《創造亞當》。

西斯廷禮拜堂天頂畫之一。當然天意堂的是仿制品了，仿得非常好。

《創造亞當》是《圣經·創世紀》中上帝創造人類始祖亞當的情形。畫中右側穿著飄逸長袍的白胡須老者，富有智慧的長者，是上帝。亞當位于畫面左側，通身赤裸，倚躺在一座綠色的小山丘上，似乎剛從睡夢中醒來。他抬頭望著主神，目光中流露出渴望得到智慧和力量的神色，左手正緩緩地伸向主神。

上帝舒張的右臂，將手伸向亞當，以與亞當伸出的手相接，把生命之火從指頭中傳遞給了亞當。亞當身體的上半部，由于迎接主神而微微抬了起來，他以主神的方式舒展著左臂，幾乎就要與主神向他伸出的手相接觸。

他們都舒展著臂，因為人是按照上帝的樣子被創造出來的。

這是創造人類生命最關鍵的一剎那，生命的火花即將要從主神的指尖跳到亞當的指尖，這個瞬間，兩個指頭之間的那么一丁點兒空隙，被畫家定格了下來。

抱著上帝左臂的是個女子。她是夏娃？是圣母瑪利亞？還是一個單純的女性天使？觀賞者盡可以調動自己的思維，去追尋答案。

荷蘭畫家蓋特根·托特·辛特·揚斯的《基督降生》。

耶穌，救世主，主神的兒子。主神為什么要讓他的兒子降生在馬槽里？伯利恒難道沒有耶穌降生的一張床嗎？

他是上帝的兒子，是普世的救主，是榮耀的象征，也是猶太民族翹首盼望已久的彌賽亞，是他們的希望。

降生在伯利恒的馬槽里，顯明了耶穌謙卑的身份：謙虛和卑微。伯利恒是一個不起眼的城市，馬槽更是卑微的象征。

從降生在伯利恒的馬槽里，到周游各鄉，傳播福音，醫治病人，他沒有豪言壯語，只有真理的勸勉。天上的飛鳥有窩，主神之子連枕手的地方都沒有，從十字架到空墳墓，完成了天父的使命，耶穌一路上都在譜寫他卑微短暫的人生篇章，彰顯的神的兒子的價值。

馬槽里降生的耶穌，是主神讓人們學習耶穌的謙卑。

降生在伯利恒的馬槽里，也顯明了耶穌與貧窮的人同在的意蘊。馬槽預表貧窮，神把自己的兒子放在馬槽里，是為了靠近一切軟弱的群體，靠近一切貧寒的人、傷心的人，做貧窮人的救主。

意大利畫家列奧納多·達·芬奇的《基督受洗》。

《圣經》說，在羅馬大帝提庇留統治的十五年間，約翰在約旦河一帶向貧民傳道，鼓動人民接受上帝的洗禮，篤信耶和華。說這是為了免去罪孽，可以升入天堂。耶穌來了，他要接受約翰的洗禮。約翰知道他是上帝的兒子，不敢為他施洗。經耶穌勸說，約翰給耶穌施了洗。

本來天空是陰沉的，當約翰舀起約旦河的圣水為耶穌施洗時，天空豁然開朗，有一鴿子形狀的圣靈顯現在被啟開的天空中。

畫中的跪著的小天使，目光炯炯有神，認真而又好奇地注視著眼前所發生的事件。面前的一切似乎已使他沉入幻想的境界。

油畫《摩西十誡》和《路德拾穗》，故事均出自《圣經舊約》。

傳說猶太教的先知摩西，在西奈山頂接受了上帝給猶太人的十條戒律。第一是專一信仰上帝，第二是不制造并敬奉耶和華之外的雕像，第三是記住上神的名字，第四是記住安息日并尊它為圣日，第五是孝敬父母，第六是不可殺人，第七是不可奸淫，第八是不可偷盜，第九是不可做假證陷害他人，第十是不可貪圖別人的一切，包括別人的妻子、女兒。

畫幅中的摩西已經很年長了，他展開著《十誡》所在的經書，經書下部抵在案子上，上部由摩西的右手扶著。

賢惠的路德在丈夫死后，靠撿麥穗養活婆婆，田主波阿斯知道后，叫人有意多留一些麥穗，并最終迎娶路德為妻，他們喜結良緣。他們的后代中有以色列的英雄大衛王。

畫中的路德，十分淳樸。裸著三分之二的上身和美麗的胸乳，左手抱著一束穗，右手仿佛累了，手心向前，剛剛垂下。

意大利畫家拉斐爾·桑西的油畫《西斯廷圣母》。

拉斐爾劃過不少圣母像，這一幅，畫中人物和真人大小相仿，以甜美、悠然的抒情風格聞名遐邇，是他的代表作，最初它是祭壇畫，被放在主日禮拜的神龕上，后來一直保存在西斯廷教堂里，故得此名。

《西斯廷圣母》畫作上方，簾幕展開，圣母抱著小耶穌走來。她的衣著有白、紅、藍三種顏色，分別象征著純潔、愛和真實。圣母清秀的臉上，表情柔和、凝重，顯現著母親的憂郁和無奈，也昭示著圣子的命運。

圣子受到母親的感染，似乎已經預知了自己肩負的使命，稚嫩的臉上顯出深沉的哀傷和憂慮。他的右手有些畏縮地抓著母親的衣角，似乎表明著心中隱約的恐懼。

畫面左下方是羅馬教皇西斯廷二世。他身披法袍，抬頭跪向圣母。神情急切而又卑微。手的姿態，虔敬而又懇切。

畫面右下方是圣女巴巴拉，她是基督教早期殉道的圣者。在理性上，她有著和西斯廷一致的懇求，但作為一個女性，她深知圣母內心所受到的折磨。因而她雖然跪向圣母，卻又側過了臉，盡管面容恬靜，但隱隱透露出痛苦與矛盾。

畫面最下方的兩個小天使，天真的臉上帶著疑惑的神氣，他們不知道發生了什么事。

整個畫面不僅充實，而且在意蘊上，也有豐滿的表現。在圣母身后，彌漫的藍光構成了深處的背景，里面是嬰孩的頭像。其喻示是：圣母是神的母親，也是人的母親，因為她的兒子耶穌是神子也是人子。

《西斯廷圣母》出名，在于作品塑造了一位人類救世主的形象。圣母決心犧牲自己的孩子，拯救苦難深重的世界。圣母不僅有女性的溫柔，更有把愛子獻給拯救人類的偉大事業的崇高。

圣母的另一側是秀美的圣女渥瓦拉，她代表著平民百姓來迎駕。

渥瓦拉的形象嫵媚動人，沉浸在深思之中。她轉過頭，懷著母性的仁慈俯視著小天使，仿佛在同小天使分享思想的隱秘。人們忍不住追隨小天使向上的目光，最終與圣母相遇，達成目光和心靈的匯合。

這幅畫中的圣母，長久以來，被認為是圣母畫中的絕品。

畫中的圣母是一個美麗、溫柔、充滿母性的意大利平民女性，為自己手中懷抱著的基督，臉上洋溢著坦然的驕傲，因為她將要把心愛的兒子奉獻給人世，臉上又洋溢著深厚的帶有犧牲精神的母愛。

拉斐爾的畫作，一掃中世紀以來圣母像中那種僵硬、冰冷、不可親近的模樣，這位圣母，年輕美麗，神情平和、慈愛，細看圣母的雙唇似乎在顫動，仿佛能夠聽到圣母的祝福。

廬山天意堂還有兩幅以“最后”命名的畫作，《最后的晚餐》和《最后的審判》。

《最后的晚餐》，為意大利藝術家列奧納多·達·芬奇所作。

題材取自《圣經》中耶穌跟十二門徒共進最后一次晚餐的故事，畫面中人物的驚恐、憤怒、懷疑、剖白等神態，以及手勢、眼神和行為，都刻畫得精細入微，惟妙惟肖，是所有以此故事為題材的作品中最著名的一幅。

《圣經·新約·馬可福音》記載：耶穌最后一次到耶路撒冷去過逾越節，猶太教祭司長陰謀在夜間逮捕他，但苦于無人帶路。

耶穌的門徒猶大向猶太教祭司長告密說：“我把他交給你們，你們愿意給我多少錢？”

猶太教祭司長給了猶大三十塊錢。猶大就跟祭司長約好：他親吻的那個人就是耶穌。

逾越節晚餐，耶穌跟十二個門徒坐在一起。進餐前，他憂郁地對十二個門徒說：“我告訴你們，你們中有一個人要出賣我了。”

十二個門徒聽到耶穌的話，有的震驚，有的憤怒，有的激動，有的緊張。《最后的晚餐》表現的就是這一時刻的場面。

達·芬奇不僅在繪畫技藝上力求創新，在畫面的布局上也別具新意。

表現“最后的晚餐”的故事，一直以來，畫面布局都是耶穌弟子們坐成一排，耶穌獨坐一端。達·芬奇卻讓十二門徒分坐于耶穌兩邊，耶穌坐在中間。

耶穌坐在中間，卻非常孤寂。他的臉被身后明亮的窗戶映照，又顯得莊嚴肅穆。背景光線構成的強烈對比，讓人們不由得把所有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耶穌的身上。

耶穌旁邊的門徒，每個人的面部表情、眼神、動作，各不相同。尤其是慌亂的猶大，手肘碰倒了鹽瓶，身體后仰，驚恐不安。

《最后的晚餐》中的人物，是：巴多羅買、小雅各、安德烈、猶大、彼得、約翰、耶穌、多默、大雅各、腓力、馬太、達太、西門。

《最后的審判》，是意大利畫家米開朗基羅的壁畫仿制油畫。

意大利文藝復興大師米開朗基羅，受命于羅馬教皇保羅三世，為西斯廷天主堂繪制壁畫，于是有了《最后的審判》。這幅畫作尺度巨大，占滿了西斯廷天主堂祭臺后方的整面墻壁。人物眾多，有四百多個，他們均可以在現實和歷史中找到真身。

畫作表現的是，世界終有一天必將毀滅，無論活人死人都要接受上帝或祂的代表基督的審判，按照各人生前的善惡表現，分別升入天堂或者打入地獄。

畫作上方，兩個半圓形畫面。一些無翼天使簇擁著基督受難時的十字架等圣物，左面是十字架，右面是恥辱柱。耶穌下方八個吹號角的天使，正在喚醒死者，宣示審判開始。

在畫面正中央的云端閃電中，站著身軀高大、神態威嚴的救世主基督，他正舉起有力的右臂。圣母瑪麗亞和耶穌的門徒們環繞在旁邊。瑪麗亞抓緊頭巾和衣衫，屈身在兒子的右肋之下。

左邊是基督的門徒和殉道的圣者們。背小梯子的男人，被認為是亞當，圍紅頭巾的女人，被認為是夏娃。一個體格壯實的老人，被認為是圣保羅。使徒巴爾多祿茂手中拿著一張殉道時所被割下的人皮，據說這張皮屬于米開朗基羅自己。

畫面下部，是善惡兩部分人正受到耶穌的裁決。左側，是將升往天國的人群，右側，是將墮入地獄的亡魂。

米開朗基羅繪制這幅壁畫時，已經年逾六十，教皇保羅三世不顧藝術家年事已高，要他“顯示其繪畫藝術的全部威力”，在西斯庭教堂祭壇后面的大墻上繪制壁畫。這種藝術剝削行為，使米開朗基羅身心俱悴。

當時，米開朗基羅正經歷著精神與信仰的危機，于是，他選擇《最后的審判》作為主題，在祭壇后的大墻上，繪出了數以百計的等身大小的裸體群像。

廬山天意堂懸掛的《最后的審判》仿作油畫，所取為原作的上方中間部分。

作為圣公會九江分會的會長，李德立率領信眾，在廬山上這座最大最美的教堂做了第一場主日祈禱。

在廬山的外國人都來了，九江和廬山的中國信眾也都來了。

中國人曾經認為外國傳教士帶來的是邪魔，認為外國傳教士所從事的是害人的勾當，如今，事實證明，外國傳教士帶來的是上帝的恩惠、天主的賞賜、“洋人”不屈不撓的斗爭、避暑勝地的開發與云中山城的建設、中國人的勞作和報酬、貧窮的漸漸消失和生活中笑聲的出現、鰥夫光棍慢慢變成人夫和老少爺們兒疾病的減少……

故而中國的窮苦民眾美譽李德立為“牯嶺之王”是真心實意的，窮苦民眾幾乎全都前來天意堂聆聽李德立布道是誠摯懇切的。

李德立說：“是神用祂的雙手，用祂那我們看不見的雙手，引領我們一步步走上荒涼的廬山，把荒涼的廬山變成了美好的家園。

“廬山，好像從來都是荒涼的。在很多人看來，在廬山上開發避暑勝地，建設云中花園，能和諧安居并保護山水、植樹種花，是不可能的。但上帝卻把它化成了現實，這是值得我、值得我們特別感恩的事情，愿把一切榮耀，歸給圣主。

“堅持來圣公會聽道的中國信徒，比以前富裕了。曾經在修筑登山道路的工程中，掙到了第一筆錢，在山上參與云中花園小鎮的建設，又掙到了第二筆、第三筆錢。感謝你們的辛勞和付出，你們將會掙到更多的錢。你們能夠掙到更多的錢，過上更好的日子，是上帝所喜悅的。

“除了出售你們的勞力和汗水，我非常欣喜地看到，有十戶人家合買了一頂轎子，放在山口的轎行里，每天帶來收益。

“你們的生活的道路將會越走越寬，這是上帝的指引，上帝愛祂的所有的子民，這是天主的恩賜，天主的意愿是讓所有的窮人都過上越來越幸福的日子……”

任見《高山之上》（李德立傳·歐版）簡介+目錄『原創』

《曆史底色》B卷：

髙山之上

任見 著

巴黎雷歐 審核

目錄

本書簡介

一位西方巨人，一座中國名山，一段歷史實情，一部反思圖卷。

第一章 酷熱平原……

九江附近，有座荒涼的廬山。似乎是大自然的恩賜，又似乎是大自然為自身的某種缺陷提供的補償——在蒸烤一般的九江平原附近安置了這座險峻、清涼的廬山。

第二章 交易驚變……

避暑，是生活的權利，這種權利不是西方人獨有的，中國人也有，也應該有。開辟避暑勝地，讓人與山和諧共處，沒有錯，這件事情沒有錯，更沒有罪。

第三章 清涼荒山……

九江有廬山，是當地一大幸運，讓廬山為人造福，是明智的抉擇，敢於進行宏大設計，是九江和廬山的機遇，官府和官員支持，是為官一任造福一方的功德。

第四章 日清激戰……

我有個宏大的計劃：真心實意地購買或者長期承租一片廬山的山地，進行很好的開發，讓它成為一個優美的山鎮、山城，造福一方，造福未來。

第五章 呼喝官員……

打開國門，友好合作，給予外國人同等的、平等的國民待遇，是個長遠的事情，是個長遠的好事情。你作為知府大員，難道還需要我給你開蒙嗎？

第六章 道路勘探……

好漢坡必須鋪裝臺階，以保障特殊天氣的行走安全。確實是個大工程。石頭，承接工程的人得去兩邊山上開采，他們要計算怎麼運輸最省力，效率最髙。

第七章 敵對發難……

我強烈要求，立即釋放無辜的人，讓他們回歸正常的生活！我強烈要求，將打砸放火威脅殺人的真正的罪犯繩之以法，給予他們應有的懲罰。

第八章 內閣斡旋……

依據英國政府的斡旋，依據新的土地契約，土地權益由中國官府轉給了英國領事館，而英國領事館代表的是基督教會。沒有人可以說自己把土地留下吧。

第九章 雲中花園……

你們的生活的道路將會越走越寬，這是上帝的指引，上帝愛祂的所有的子民，這是天主的恩賜，天主的意願是讓所有的窮人都過上越來越幸福的日子……

第十章 永駐人間……

廬山牯嶺長沖在規劃上、保護上、管理上、對外推廣上，以西方文化特色成為當時一個髙級社區的樣板，從這個意義上講，李德立功莫大焉。

概念詮釋

1.多位北大博士推薦：任見先生的《大唐上陽》（15卷），與眾不同的認識價值。

2.后山學派楊元相、鴻翎[臺]、劉晉元、時勇軍、桂越然[美]、李閩山、章英薈、楊瑾、李意敏等誠摯推薦。

3.后山學派楊鄱陽：任見先生當年有許多思想深邃、辭采優美的散文在海外雜志和報紙發表，有待尋找和整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