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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興府比湖州熱鬧得多。
城門口人來人往,挑擔的、牽驢的、推車的,吵吵嚷嚷擠成一片。我順著人流進了城,第一件事不是去找趙鐵山,而是找了一家最便宜的腳店,花十文錢要了個通鋪的角落。
放下包袱,我坐在床沿上,把柳三娘給的那塊木牌翻來覆去看了幾遍。
木牌巴掌大小,正面刻著一個“柳”字,背面刻著一朵看不出是什么花的花紋。木頭已經包了漿,摸上去溫潤光滑,像是被人握了很多年。
趙鐵山是嘉興府衙的捕頭。
我如果直接去府衙門口喊“找趙捕頭”,只怕還沒進門就被轟出來了。一個衣衫襤褸的瘦弱少年,誰會信我是來找人的?
得換身行頭。
第二天一早,我去成衣鋪買了一身現成的青布直裰,又買了一頂新氈帽,把頭發重新束好,對著銅鏡照了照——鏡子里的人雖然面黃肌瘦,但總算有了幾分“投親的讀書人家子弟”的模樣。
我又去雜貨鋪買了一刀黃紙、一錠墨、一支筆,把爹留下的那些線索重新抄了一份,字跡寫得工工整整,折成書信的模樣揣進懷里。
府衙在城北,門口蹲著兩尊石獅子,朱漆大門敞著,能看到里面影壁墻上畫著一只巨大的麒麟。兩個衙役站在門口,腰佩長刀,目光如炬。
我深吸一口氣,走過去,拱手道:“兩位差爺,在下從蘇州來,求見趙鐵山趙捕頭,煩請通報一聲。”
左邊的衙役上下打量我:“你是趙捕頭什么人?”
“在下受人之托,有要事面陳。”我從懷里取出那塊木牌,雙手遞過去,“這是信物,煩請轉交。”
衙役接過木牌,翻來覆去看了看,對同伴低語了幾句,轉身進了衙門。
我在門口等了約莫一盞茶的功夫,那衙役快步出來,態度比方才客氣了許多:“隨我來。”
趙鐵山的班房在衙門東跨院,一間不大的屋子,堆滿了案卷和文書。他本人卻不在屋里。
衙役把我領到院中的石桌旁坐下,倒了碗茶:“趙捕頭出外勤了,估摸著晌午回來,你且等著。”
我道了謝,坐在石桌邊,把包袱擱在腳邊,安安靜靜地等。
院子里種著兩棵老槐樹,樹冠遮出一大片陰涼。有風從院門穿過來,帶著衙門里特有的墨香和木蠟氣味。
等了約莫一個時辰,院門外傳來沉重的腳步聲。
一個高大的男人大步流星地走進來,虎背熊腰,國字臉,濃眉大眼,下巴一圈絡腮胡,腰間掛著一把舊鐵刀,刀鞘上磕了好幾處凹痕。他穿的皂靴上沾滿了泥巴,褲腿卷到膝蓋,露出一截毛茸茸的小腿。
“誰找我?”他的聲音甕聲甕氣的,像從缸底發出來。
我站起來,拱手道:“趙捕頭,在下從蘇州來,柳三娘托我向您問好。”
趙鐵山愣了一下,濃眉擰起,把我從頭到腳打量了一遍。他的目光不算兇,但很沉,像秤砣一樣壓在臉上。
“三娘?”他走近幾步,“她還好嗎?”
“三娘姐身體康健,客棧生意也好。”我從懷里取出那塊木牌,雙手呈上。
趙鐵山接過木牌,拇指在“柳”字上摩挲了一下,忽然笑了。那笑容把他臉上的兇相沖淡了許多,露出幾分憨厚。
“這東西我送她快十年了,她還留著。”他把木牌收進袖子里,拍了拍身邊的石凳,“坐。三娘讓你來找我,什么事?”
我沒坐,而是從懷里取出那封“書信”,雙手遞過去。
“趙捕頭,在下姓胡,臨安府仁和縣人。家父三年前被一個惡人所害,那惡人改名換姓,逃亡多年。家父臨終前留下線索,說此人藏身湖州、蘇州一帶。三娘姐幫我打聽到,此人近日到了嘉興。”
趙鐵山接過那疊紙,一頁一頁翻看。他的眉頭越擰越緊,看到最后一張時,把紙往桌上一拍。
“李富貴?磨刀的?”
“正是。此人本名李二狗,三年前在臨安府殺害我六歲的弟弟,傷我父親致其重傷不治。”我說這幾個字的時候,聲音平靜得像在念賬本,但手指攥在袖子里,指甲嵌進了掌心。
趙鐵山沉默了片刻,抬頭看著我,目光變了。
不再是剛才那種隨意的打量,而是像在審一個犯人——不,是在審一樁案子的分量。
“你今年多大?”
“十七。”我虛報了兩歲。
“十七?”他盯著我的臉,“你一個人從臨安追到湖州,又追到蘇州,再追到嘉興?”
“是。”
“就憑你這小身板?”
“小身板也能追兇。”我說。
趙鐵山盯著我看了很久,忽然哈哈大笑起來。笑聲在院子里回蕩,驚飛了槐樹上的幾只麻雀。
“好!有骨氣!”他站起身,把那一沓紙還給我,“你說的這個李富貴,我有點印象。上個月底下有人報官,說城南賭坊有個賭棍鬧事,把人打傷了。那人臉上有道疤。”
他撓了撓頭,轉身走進班房,翻了一通案卷,拿出一張薄紙。
“李三,化名,自稱是徽州來的磨刀匠,在城南租了間破屋。上月十五在如意賭坊輸了錢,跟人打架,被我們拘了半夜,罰了五錢銀子。”
他把那張紙遞給我。
我接過來,上面寫著簡單的口供:李三,年約三十,徽州歙縣人,無固定住所,以磨刀為業。體貌特征:高瘦,左顴骨有一道疤痕。
我的手指開始發抖。
左顴骨疤痕。就是他。
“趙捕頭,這個李三現在何處?”
“上個月放出去之后,我讓人跟過兩天,他在城南菜市口擺攤磨刀,住在菜市口后頭的巷子里,門牌不記得了,你自己去找找。不過——”趙鐵山話鋒一轉,聲音沉下來,“我給你提個醒。”
“您說。”
“這個李三,不是一個人。他有個同伙,外號叫周癩子,也是湖州那邊過來的。兩個人經常一塊兒出入賭坊,形影不離。”
周癩子。
這個名號我在爹的紙條上見過——“與周癩子同伙,在蘇州閶門一帶活動。”原來周癩子跟著他來了嘉興。
“多謝趙捕頭。”我朝他深深鞠了一躬。
“別急著謝。”趙鐵山擺了擺手,壓低聲音,“三娘讓你來找我,我不能不管。但你一個姑娘家——別裝了,我當捕頭二十年,男的女的一眼就看得出來。”
我臉上的表情僵了一瞬。
“你放心,我不戳穿你。”趙鐵山往椅背上一靠,雙手抱胸,“我只是想告訴你,嘉興府不比你們臨安小縣城,城南那片魚龍混雜,賭坊、私窠、人販子,什么人都有。你一個人去,萬一出了事,我怎么跟三娘交代?”
“我不會出事。”我說。
“你怎么保證?”
我抬起頭,看著他的眼睛:“我已經出過事了。最壞的事,三年前就發生了。從那以后,沒有什么能讓我再出事。”
趙鐵山沉默了。
他端起桌上的茶碗,喝了一大口,然后重重地把碗擱下。
“行。我明日休沐,帶你去城南走一趟。但不許打草驚蛇,只看,不碰。”
“好。”
出了府衙,我在街上找了一家面攤,要了一碗素面,連湯帶面吃得干干凈凈。
放下碗,我摸了摸腰帶上縫著的銀子,還有四兩出頭。住店、吃飯、買衣裳,花了不少,得省著用了。
我晚上回到雞毛店,抱著包袱縮在最里面靠墻的位置,把柴刀壓在枕頭底下,整夜沒敢合眼。
第二天一早,天還沒亮透,我就到了府衙門口等著。
趙鐵山換了一身便裝,青布短褂,頭上挽了個髻,腰間也沒掛刀,看起來像個尋常的莊稼漢。他手里提著一個竹籃子,里面裝著紙錢和香燭。
“走,去城南上墳。”他沖我擠了擠眼。
我明白了。這是掩人耳目。
城南菜市口是嘉興府最雜亂的地界。
窄巷子像蛛網一樣四通八達,兩邊擠滿了低矮的土坯房,屋檐下晾著各色破衣爛衫,地上污水橫流,雞鴨亂竄,空氣中彌漫著一股腐臭和劣質酒糟混合的氣味。
趙鐵山走在前頭,我落后半步跟著,兩個人一前一后,像是走親戚的叔侄。
“前面那條巷子,叫韭菜弄。”趙鐵山壓低聲音,“李三就在巷口擺攤磨刀。這會兒還早,他未必出攤。我們先去看看他住的地方。”
韭菜弄不長,百來步就到頭了。巷口是一塊不大的空地,空地上支著一個破舊的磨刀架子,架子旁邊堆著幾塊磨石和一把破傘。磨刀架的木腿已經朽了,用麻繩捆了好幾道。
沒見到人。
趙鐵山領著我拐進巷子,走到第三間土坯房前,停下來。
“就是這兒。”他用下巴朝那扇歪歪扭扭的木門努了努。
門板上貼著一張褪了色的門神畫,紙角翹起來,被風吹得簌簌響。門縫里透出一股霉味和劣質燒酒的酸臭味。
我正要湊近看,門忽然從里面推開了。
一個矮胖的男人趿拉著鞋走出來,光著膀子,肚皮上搭著一件油膩膩的汗衫,臉上坑坑洼洼,長滿了麻子。
他看見趙鐵山,愣了一下,然后咧開嘴笑了,露出一口黃牙:“哎呦,這不是趙捕頭嘛!什么風把您吹到這兒來了?”
“周癩子。”趙鐵山不冷不熱地叫了他一聲。
周癩子。
我的心猛地一跳,不著痕跡地往趙鐵山身后挪了半步,低下頭,裝作膽小的模樣。
“李三呢?”趙鐵山問。
“還在睡呢,昨晚上喝多了。”周癩子打了個哈欠,歪著腦袋看了看我,“這是?”
“我外甥,鄉下上來投親的,帶他逛逛。”趙鐵山拍了拍我的肩膀,“走,去看看李三醒了沒有,請他喝碗酒。”
周癩子連忙擺手:“別別別,趙捕頭,那小子醉得不省人事,您去了也白搭。要不您先忙著,等他醒了,我讓他去找您?”
趙鐵山瞇了瞇眼睛:“他那個案子還沒結呢,上個月打傷了人,苦主還在鬧。你告訴他,讓他消停點,別給我惹事。”
“是是是,我一定轉告。”周癩子點頭哈腰,一臉諂媚。
趙鐵山沒再多說,帶著我轉身走了。
走出韭菜弄,他才低聲說:“看清了嗎?”
“看清了。”我說,“周癩子的臉我記住了。李三沒見著。”
“不急。他跑不了。”
我們在菜市口附近轉了一圈,找了個茶棚坐下,要了兩碗茶。
趙鐵山把茶碗里的浮葉吹開,喝了一口,忽然說:“玉娘——我叫你玉娘行吧?”
“行。”
“你打算怎么辦?”
我沒回答。
趙鐵山放下茶碗,聲音壓得很低:“我告訴你,你要是真在嘉興府的地界上殺了人,我這個捕頭不能裝沒看見。律法就是律法,殺人償命,不管你是為了什么。”
“那趙捕頭覺得,我弟弟就該白死?”我的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像釘子一樣硬。
趙鐵山沉默了很久。
他端起茶碗又放下,放下又端起來,反復了兩次,最后嘆了口氣。
“我不是那個意思。我是說,要搜到足夠的證據,將他繩之以法。”
我看了他一眼。
“趙捕頭放心。”我說,“我不會讓您為難的。”
“那就好。”他站起身,把茶錢擱在桌上,“我先回去了。你一個人在城南小心些,有事去府衙找我。”
他走出兩步,又回頭說了一句:“李三這個人,好賭,每隔兩三天就要去如意賭坊賭一場。你要摸他的行蹤,盯賭坊比盯家里管用。”
如意賭坊在城南最熱鬧的街上,兩層的木樓,門臉刷著朱紅油漆,老遠就能看見。
我花了三天時間摸清了李富貴的活動規律。
他每隔一天,傍晚時分就會出現在賭坊。進去之后,少則一個時辰,多則半夜,輸光了才走。他運氣不好,十賭九輸,但越輸越賭,紅了眼的時候能把身上的衣裳都押上去。
周癩子每次都跟著他,但不下場,站在旁邊幫著看錢袋子,偶爾遞個毛巾擦汗。
第四天傍晚,我換了一身裝束——把青布直裰換成了一身灰撲撲的短打,頭上扎了一塊臟兮兮的頭巾,臉上抹了鍋底灰,看起來像個跑腿的小伙計。
我揣著三錢碎銀,混進了如意賭坊。
賭坊里烏煙瘴氣,到處都是吆五喝六的聲音。幾張桌子圍滿了人,有的賭骰子,有的推牌九,桌上堆著銅板和碎銀,有人贏了狂笑,有人輸了罵娘。
我縮在角落里,裝作看熱鬧的樣子,眼睛卻一刻不停地盯著門口。
約莫過了半個時辰,門簾一掀,李富貴進來了。
他終于出現了。
三年了。
我的手指猛地攥緊了袖口,指甲嵌進肉里,疼得發麻。
他比畫像上更瘦了,顴骨高高凸起,眼窩深陷,臉色蠟黃,像是被酒色和賭癮掏空了身子。那道從左顴骨斜拉到嘴角的刀疤,在賭坊昏黃的燈光下顯得格外猙獰。他穿著一件油膩膩的灰布衫子,袖口磨出了毛邊,腳上趿拉著一雙破布鞋。
周癩子跟在他身后,手里捧著一個錢袋子,沉甸甸的,晃起來嘩啦響。
“讓開讓開!”周癩子撥開人群,給李富貴清出一條路,“二哥來了,都讓讓!”
李富貴大剌剌地在一張牌九桌前坐下,從錢袋子里掏出一把碎銀,“啪”地拍在桌上。
“押!”
他說話的時候,嘴角習慣性地歪向一邊,露出那顆發黃的虎牙。
我的胃猛地翻了一下。
不是害怕,是惡心。
這個人,就是用這雙手,把我的弟弟從學堂騙走的;就是用這雙手,捅了寶兒十幾刀;就是用這雙手,把我爹砍得渾身是傷。
他居然還活著。吃得下飯,喝得下酒,賭得起錢。
而我弟弟,連一副完整的尸骨都沒有留下。
我低下頭,把臉埋進陰影里,怕眼中的恨意被周癩子察覺。
李富貴賭了將近兩個時辰,輸了三兩多銀子,最后把牌一推,罵了一句臟話,站起來就走。
我跟了出去。
他出了賭坊,沒有直接回家,而是拐進了一條窄巷子。巷子里黑漆漆的,沒有燈,只有遠處街口的燈籠透過來一點微光。
我貼著墻根,一步一步地跟。
周癩子走在他左邊,兩個人嘀嘀咕咕說著什么,聽不太清。我只聽見李富貴說了一句:“最近風聲緊,過兩天咱們換個地方。”
周癩子說:“去哪兒?”
“杭州。杭州有錢人多,好撈。”
他們要跑。
我的心猛地揪緊了。
如果李富貴去了杭州,我就得繼續跟。杭州人生地不熟,又要從頭開始打聽,又要重新摸清他的行蹤。我已經沒有多少銀子了,也耗不起更多的時間。
必須在他們離開嘉興之前動手。
我正想著,腳下不小心踩到了一截枯樹枝。
“咔嚓”一聲。
不大,但在安靜的巷子里,格外清晰。
李富貴猛地回過頭。
巷子里黑漆漆的,我縮在墻角,屏住呼吸,一動不敢動。
周癩子也回了頭,低聲問:“誰?”
沒人應。
李富貴瞇起三角眼,朝我這個方向走了兩步。
我的后背貼著冰涼的墻壁,手慢慢伸向腰間的柴刀。掌心全是汗,刀柄濕滑,幾乎握不住。
就在這時,巷口傳來一個粗獷的聲音:“李三!你欠老子的錢什么時候還?”
李富貴罵了一聲,轉身朝巷口走去。
一個醉漢一身粗布衣裳,頭上戴著一頂破草帽,手里拎著一壺酒,踉踉蹌蹌地走過來。
“你誰啊?”李富貴皺著眉。
“老子是你債主!上個月你輸了我二兩銀子,說好三天還,這都一個月了!”醉漢湊上去,一把揪住李富貴的衣領。
周癩子趕緊上前掰他的手:“大哥認錯人了,我二哥沒欠你錢——”
“放屁!就是他!化成灰我也認得!”醉漢嗓門大得像打雷,巷口幾個路人紛紛回頭張望。
李富貴被吵得心煩,一把推開他:“滾!老子不認識你!”
“你等著,我去報官!”那醉漢罵罵咧咧地走了。
經過我藏身的墻角時,他腳步頓了一下,極快極低地說了一句:“走。”
我貼著墻根,無聲無息地退出了巷子。
回到雞毛店,我把門關上,靠著門板慢慢滑坐到地上。
心跳得快要從嗓子眼里蹦出來。
就差那么一點,我就暴露了。
我的手還在抖,握柴刀的那只手,指甲在掌心掐出了一排血印。
我把臉埋進膝蓋里,閉著眼,一遍一遍地告訴自己:不能急,不能急,急就會出錯,出錯就會死,死了一切都完了。
寶兒在等著我。
爹在看著。
我不能急。
不知過了多久,門外傳來輕輕的敲門聲,三長兩短。
我猛地睜開眼,握住柴刀,貼著門縫往外看。
是趙鐵山。
我開了門,他閃身進來,順手把門閂插上。
“剛才太險了。”他壓低聲音,“你怎么敢跟那么近?得虧我找了個兄弟過去替你遮掩。”
“他要跑了。我聽見他說要去杭州。”
趙鐵山眉頭緊皺:“去杭州?”
“是。他和周癩子說的,過兩天就走。”
趙鐵山沉默了片刻,從懷里掏出一張紙,塞進我手里。
“你看看這個。”
我展開紙,就著油燈的光看。
是一張路引的抄本。
姓名:李三。籍貫:徽州歙縣。事由:探親。目的地:杭州府。
簽發日期,是三天前。
“他已經在辦離開嘉興的手續了。”趙鐵山說,“最多再過五天,他拿到正式路引,就會走。”
我把那張紙攥成一團,指節捏得發白。
趙鐵山看著我,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么,最終還是咽了回去。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轉身走到門口,忽然又回過頭來。
“玉娘。”
“嗯。”
“你要是……別硬扛。跑,跑到我這兒來。我……我總有辦法保你一條命。”
我沒說話。
他拉開門,消失在夜色里。
我把那團紙展開,鋪平,又看了一遍上面那三個字。
李三。李富貴。李二狗。
名字可以改,臉可以變,但你身上的血債,改不了,也賴不掉。
我把紙湊到油燈上,看著它燒成灰燼,灰燼落在腳邊,被風吹散。
明天,我得再去一趟韭菜弄。
這一次,不是為了盯他。
是為了殺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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