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楊還沒明白，公眾為什么不溺愛“大白楊”了

隨著最新一期《妻子的浪漫旅行》播出，不知多少人共情了被孫楊氣哭的張豆豆，猛然發現自己出走半周卻還是被孫楊撲騰起的水花砸暈。
上周，孫楊創造了綜藝名場面，用混亂的領隊能力，把《妻子的浪漫旅行》變成妻子的暴走旅行；本周，孫楊又創造了訪談史上的名場面。
易立競與他對談的訪談節目上線，其中孫楊回應“媽寶男”標簽時所說的“你們見過事業這么成功的媽寶男嗎”，更是登上熱搜。
長達2小時20分鐘、答非所問的訪談視頻，讓眾多網友回憶起7年前被孫楊聽證會直播所支配的恐懼。
有網友用“能原速看完這個視頻的人，做什么都會成功”，來形容該訪談帶給人的枯燥體驗。但仍然有更多好奇的網友選擇迎難而上，有人在凌晨四點打開視頻鏈接，發現仍有600+人次同時在線觀看。

易立競聽完孫楊對“媽寶男”的回答后，露出了笑容。（圖/《言外之易》）
這份好奇的來源，是孫楊與易立競的對談雖然包含著許多場面話、車轱轆話、觀點互斥的表達，卻也首次、具象地呈現出孫楊的內心世界。
他的內在似乎是兩個人——一個是為國爭光、高不可攀、活在榮光與追捧中的冠軍孫楊；一個是思維單一、需要指令、對外界反饋缺少理解的“巨嬰”孫楊。
孫楊的賽場在泳池內，他已充分習得泳池內所需的精神，比如拼搏與求勝欲，但對于岸上的共識與規則，34歲的他仍然懵懂，甚至有點不屑一顧，仍舊按自己的思路埋頭前行、不管不顧。
孫楊似乎從沒有真正走出泳池，他依然以自身熟悉的方式展示著自我，期待著公眾還坐在泳池岸邊的觀眾席上，為他的出現歡呼、鼓掌。

矛盾體
這期訪談視頻的簡介，以“標簽越來越多，形象卻越來越扁平”來形容孫楊在輿論場中的形象。
如果你看完兩個多小時的視頻，會發現這句話同樣適合用于形容該訪談中的孫楊。
他盡可能地用各式各樣的金句來介紹自己，描述越來越多，觀眾卻看得越發迷茫，因為他對自身的形容會相互沖突。
以至于許多人看到最后，都無法找一個單向的詞語來形容他的性格底色，只能歸納為他像一個擰巴的矛盾體。

網友對孫楊的狀態展開激烈討論，調侃稱“足夠寫心理學論文”。（圖/社交平臺截圖）
孫楊自我描述的反復搖擺，在訪談中出現了多次。
比如關于禁賽時期的狀態，孫楊在《妻子的浪漫旅行》（以下簡稱為《妻旅》）中哭著說那是他運動生涯的最低谷，那幾年，他想不通、狀態低迷，豆豆陪著他度過。
與易立競的訪談里，孫楊最初也承認當時是最黑暗的時光、父母都擔心自己會瘋了。
但過了一會兒，在其他問題的回答里，他又推翻了先前描述的持續低迷狀態，聲稱自己其實只停了三天，只黑暗了三天，就立刻走出了陰影，重新開始訓練。

綜藝中，孫楊哭訴運動生涯低谷中的幾年，是張豆豆陪他經歷的。（圖/《妻子的浪漫旅行》）
被問及當前對于游泳的態度時，孫楊說自己完全看淡了、想開了，游泳只是生活中很小的一部分。為此他舉例佐證，“仲裁事件”后他曾打電話給馬云，馬云勸他嘗試一下多元的人生、思考自己想成為怎樣的人。
可同時，他又在訪談中強調，自己還是要堅持訓練參賽、永不放棄，要從泳池開始，從泳池結束。
易立競試圖追問他為什么堅持、想堅持到什么地步，于是指出如果只是想“從泳池結束”，那孫楊隨時可以選擇在任意一場比賽中退役。況且在現行的國家體育總局制定的規則下，孫楊無法加入國家隊、重登他所懷念的領獎臺，他的年齡沒有優勢，這些客觀限制擺在眼前，他當下的堅持到底是為了什么目標，是想證明什么？

易立競多次追問孫楊為何還在堅持。（圖/《言外之易》）
這些問題，本質上詢問的是孫楊是否不甘，他是否想要通過堅持訓練與參賽獲得好成績、洗刷身上的爭議，最后光榮退役、圓滿落幕？
易立競會追問這些問題，也是因為孫楊在訪談中多次流露出對過往輝煌的懷念，他在《妻旅》中提及自己與張豆豆沒舉行婚禮，也與他尚未回到賽場、再拿金牌的執念有關。
這些表現，都讓孫楊看起來不像徹底放下游泳的狀態。
可令人失望卻也在意料之中的是，易立競這一連串問題幾乎都沒有被回答。
孫楊含糊其辭，既說自己不想證明什么，又說自己一定要堅持。
當易立競以“當前無法再登領獎臺”來做最后詢問時，孫楊含糊地說了兩句堅持是為了做好自己，并突然把話題轉向自己手部受傷，大聊了兩分鐘自己上周做核磁查出手部有囊腫的經歷。

孫楊在節目中展示受傷的手指。（圖/《言外之易》）
看到最后也能理解，為何網友會被這期對談視頻，勾起對7年前聽證會視頻的回憶，因為孫楊回答問題時的狀態是相似的。
即在對方問yes or no時，回答or。
2019年“暴力抗檢”事件公開聽證會開始前，孫楊曾發微博“期待在世人面前證明我的清白”，彼時互聯網輿論普遍支持孫楊自證，因為此前的進展中，孫楊方曾多次強調自己有證據，且并未被認定使用興奮劑。
然而，聽證會錄像傳開后，不少人為孫楊團隊修改證詞、答非所問的迷惑操作大跌眼鏡，態度轉冷。
譬如，法官問孫楊抗檢事件中工作人員出示的相關文件，和之前檢測中出示的是否不同時，孫楊答：“我們中國反興奮劑的標準，是全世界最高的。”

聽證會直播截圖。（圖/@一點資訊）

泳池的規則， 與岸上的規則
不得不考慮的因素是，孫楊的表達能力并不高超，訪談中部分答非所問的情況或許源于他詞不達意。
但我們依舊能從他的自我描述中，拼湊出兩個截然不同的形象：
一個是壯志未酬、委屈不甘，如同黃鐘毀棄；一個是千帆過盡、看透成敗，說著不如歸去。前者反復控訴著他多年運動生涯的辛苦與成就，后者又在嘗試把過往的爭議波折一筆帶過，說那都不是事。
孫楊選擇其中任何一種形象，我想大眾都能給予理解。一位擁有過頂尖成就的運動員，在職業生涯后期不論是想不甘、不服輸，還是想徹底放下、走向新的人生，都值得尊重。
或許小孩子才做選擇，大孩子當然是全部都要。當兩種人設同時在前臺運行時，觀眾并沒有覺得他更完美，只感受到了回避、擰巴。

不少網友在彈幕中，用“啊？”表達對孫楊回答的不理解。（圖/《言外之易》）
所有經歷過常年封閉訓練的運動員，身上都可能存在兩種規則的摩擦矛盾，一種是賽場內屬于運動員的規則，一種是賽場外與人、與社會打交道的規則。
許多運動員會在成名或退役后，重拾自己錯過的學業與社交，融合兩種規則，嘗試像普通人一樣融入社會。但在孫楊身上，這一融合過程似乎發生得格外晚。
同樣是性格有些張狂的運動員，近期也在上綜藝的王濛談及直播帶貨，能坦然從現實層面分析不易。
她曾在節目《財約你》里說：“有人問運動員為什么直播帶貨。不然呢？他也得生活呀。他只是有一個光環和頭銜，他也需要再去產出價值。”
而孫楊被問到“直播間人氣到5萬笑一下”的直播帶貨過往時，則只寬泛地回答了“很新鮮，想嘗試新東西”。

王濛創辦的MCN公司，吸納了許多退役運動員來做攝像、中控、主播。（圖/《財約你》）
人們依然能在孫楊身上觀察到兩種規則的碰撞，從這個視角去看《妻旅》節目與本次訪談，你會發現他的一些迷惑行為或許可以得到解釋。
他在旅行中有表現出熱情、熱心，嘗試主動幫助他人，比如為秦昊伊能靜夫婦打車，這是社會化一面的體現。
盡管后面被發現因為經驗不足，他把人家的起點和終點設在了一起。

由于孫楊的失誤，伊能靜和秦昊被司機送回了原地。（圖/《妻子的浪漫旅行》）
與此同時，孫楊在電車事件中又表現出旁人無法理解的執拗，在走錯路、明知道已經錯過電車班次后，他堅持要打車去電車站看看，否則就是“半途而廢”，到了才能證明自己努力過。
此刻，孫楊似乎把抵達電車站視為了一個類似泳道終點的目標，而對于目標，運動員必須不放棄，哪怕慢了一步也應堅持完賽，這是運動精神。
盡管，那只是一輛會準點開走、不以人的意志為轉移的電車。

發現電車早已開走后，孫楊解釋稱自己是不想半途而廢。（圖/《妻子的浪漫旅行》）
年少成名的孫楊泡在封閉訓練中的時間太長，這或許是他社會化有限的原因之一。此外還有一個不可忽視的因素是，孫楊此前的人生中，他無視了大部分的社會規則，且大多數時候有人、有集體為他托底。
據《北京青年報》《河南商報》2013年的報道，孫楊成名后，浙江體院一度長時間聯系不到孫楊，導致有一次國際泳聯前來進行飛行藥檢時，孫楊缺席了。按照規定，運動員如果連續兩次不參加藥檢，將被視為興奮劑陽性，帶來嚴重后果。

事件發生后，孫楊對學院領導表示：“你們負責把這件事解決。”組織最終為他化解險情。（《北京青年報》《河南商報》）

同年另一件大事，是孫楊駕駛一輛保時捷在杭州市中心與公交車刮蹭，交警到場后確認他沒有事故責任，但在例行檢查中發現他無證駕駛，隨后他被行政拘留，他也由此成為中國第一個被關進拘留所的現役奧運冠軍。

2013年關于孫楊錯過藥檢、因無證駕駛被拘留的相關報道。（圖/北京青年報、河南商報、安徽衛視）
孫楊最后一次因無視規則引發全網關注，便是2019年“暴力抗檢”案。
在結案陳詞環節，既匪夷所思也讓大眾印象深刻的是，孫楊在沒有征得法官同意的情況下，突然站起來向身后招手，從旁聽席招來一名男子，讓他進入法庭上坐到自己身邊，進行“輔助翻譯”。
引來法官震驚地詢問這是在干什么、這名男子是誰。

臨時招人上法庭的舉動，讓仲裁庭對孫楊及其團隊留下了對規則缺乏尊重的負面印象。（圖/騰訊體育）
這一次的無視規則最終無人托底。
仲裁結果公布后，鳳凰網刊發文章指出孫楊方對主檢官的資質，尤其是尿檢官在取樣時偷拍孫楊的不專業做法提出質疑，原本有合理性。
如果孫楊按照規則，當時更冷靜穩妥地進行取證、事后進行質疑和投訴，他本來會是占理的一方。
但暴力抗檢、讓人砸碎血樣瓶的行為，讓他在規則和法律層面成為難以辯駁的主責。
《檢察日報》則少見地用一整個版面、三篇文章報道該案件，其中一篇的文章標題為：無視規則將會承擔相應后果。

《檢察日報》的報道，引發了多方關注。（圖/環球網）

孫楊是體育偶像認知的轉折點
現實生活中，普通人只會在步入成年時長大一次，但孫楊不同，在輿論場上，他已經至少“長大”了三次。
2013年，一些報道說經歷拘留風波、戀愛傳聞后的孫楊長大了；2018年前后，輿論又說歷經換教練、興奮劑禁藥事件等挫折的孫楊，變得成熟了。
2024年，孫楊扛過禁賽周期復出，以最年長參賽者的身份重新站在泳池邊，人們欣賞孫楊對游泳事業的執著，當時熱搜刷屏，公眾相信歸來的孫楊這次真的長大了。
至此，孫楊的名字在輿論場上已經三次發育。
沒想到兩年后的今天，大眾又要為孫楊的成熟程度再次打上問號。

孫楊的成長，成為了每過幾年便被反復關注的話題。（圖/資訊搜索頁面截圖）
時至今日，孫楊的自我究竟成長到了怎樣的高度難有定論，唯一可以確定的是，中國公眾對于體育偶像的認知，倒是經歷了一次又一次實打實的成長。
千禧年后，作為中國體壇的領軍人物，姚明、劉翔曾作為國民級的精神符號被捧上神壇，體育賽場上的勝利令所有人與有榮焉、為之振奮，他們卓越、拼搏、謙遜的精神，被視為人人應當學習、尊敬的旗幟與標桿。
浪潮被推得越高，倒下時所引發的海嘯也越洶涌。
2008年劉翔退賽引發的巨大爭議，多年后公眾才能以客觀視角，去評價當年的過激。
姚明、劉翔之后，李娜曾短暫接棒國民級體育偶像的位置，但相較于彼時與國家榮譽綁定更為緊密的田徑、乒乓、跳水等項目，網球項目商業化運作成熟、運動員多依賴個人訓練，在李娜身上并未重現崇拜熱潮。

2004年雅典奧運會男子110米欄決賽，劉翔以追平世界紀錄的成績奪冠。（圖/@奧林匹克運動會）
而在“姚劉李”時代遠去后，我們經歷了一段時間的體育偶像空當期，直到孫楊在2012年倫敦奧運會創造歷史，并在接下來的2016年的里約奧運會、2018年的雅加達亞運會上拿下了自由泳的全距離大滿貫成就。
孫楊的敘事，對公眾來說太過熟悉——天才的運動員、樸素的愛國情懷、前所未有的勝利，輿論幾乎本能地、瞬間地完成了對孫楊的追捧，尊敬一位為國爭光的運動員，可以說是我們的集體共識。
這個過程中，大眾其實很快就意識到了孫楊與劉翔、姚明的不同。封閉訓練生活給劉翔、姚明留下的性格印記是謙遜與內斂，在孫楊身上留下的卻是高度自信與張揚，他戴著超大的頭戴耳機走過賽場，對著對手說“You loser,I win”。

2019年國際泳聯世錦賽上，孫楊對拒絕合影的英國選手說出：“You loser, I win.”，被當時的輿論評價為“霸氣反擊”。（圖/比賽視頻截圖）
彼時，輿論對孫楊身上的少年張狂、不加掩飾的對贏的渴望，還是充滿期待的，因為它洗刷了中國運動員身上拘謹的刻板印象。
但另一方面，這也導致了當年從廟堂到江湖，人們都不約而同地對孫楊身上的性格缺陷進行了一定美化——行事幼稚是“孫萌萌”的天真單純，忽視賽場秩序是“大白楊”的王者風范。
這種美化很難評價對或錯，它的出現便證明是“時勢造英雄”的需要。
而近幾年內，社會發展與國際環境的變化、傳媒行事的更迭、體育多元化以及00后運動員以全新精神面貌的出現，帶來了巨大的影響，公眾對于“體育偶像”這一詞語已經反復祛魅。

00后運動員逐漸成為近年來的關注焦點。（圖/新周刊采訪蘇翊鳴）
我們談論全紅嬋時不再只討論勝利，“寒門貴子”的殘酷、封閉訓練對成長與社會化的影響同樣被關注。同時，不再有任何一個運動員被視為“不可冒犯、必須崇拜”，哪怕是多年來被打上民族圖騰烙印的國乒，如今也承受著來自公眾的批評。
絕大多數運動員也順應著時代的變化，來調整自身職業方向與在公眾前的形象。
唯有孫楊，唯有被禁賽風波打斷了正常職業生涯的孫楊，仍以愛哭“孫萌萌”、王者“大白楊”的形象，徘徊于人生的泳道內。
公眾早已走遠后，再回看，才發現孫楊仍未上岸。

題圖 | 《言外之易》

校對 | 遇見

排版 | 胡辰瓊

運營 | 陳笑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