畢業后，我在深圳給二次元做假發：不用打卡，月入五千，比較“廢人”

五月的周末，福田區Bitcity次元小鎮內，猶如一個現實版的二次元空間，一名男孩扮作妲己（ 《王者榮耀》角色 ），拖著狐尾在人群中穿梭，一頭金發的善逸牽著禰豆子（日漫 《鬼滅之刃》角色）走進地鐵站……

這些 Cosplay成二次元角色的年輕人，年齡在十幾歲至二十幾歲之間，他們身上的衣服、妝造、假發，已成為二次元文化的衍生產業， 二次元圈子將給假發做造型，稱之為“做毛”， 在圈子內，為Coser們 提供假發造型服務的從業者被稱為“毛娘”，提供妝造服務的被稱為“妝娘”。

生活在深圳的大學生清憂，入行做毛娘接近一個月的時間。清憂臨近畢業，目前正處于實習期，她打算利用這段時間積累經驗，為畢業后全職做毛娘摸索方向。在同行微信群里她了解到，全職毛娘的收入一般在四五千元，薪資與打工相差不大，但勝在自由。

蕭羽就是一名全職毛娘，2023年她在大學期間兼職做毛娘，2025年畢業前已經有了穩定的訂單和收入。過去一年， 蕭羽 在深圳租下工作室，全職做毛，目前已售出數百個訂單。

蕭羽選擇這份職業，首先是出于興趣，且月收入與應屆生崗位相當。相比上班族，這份工作足夠自由，下單的客戶都很友好，她不必經歷求職的挫敗，也不用應付復雜的職場關系。

毛娘：由cos愛好延伸出的職業

蕭羽十三四歲時開始接觸Cosplay。她回憶，一開始Cosplay圈子里，Coser的二次元妝造很簡單，“買頂假發，涂點粉底液眼影，穿上cos服，就可以cos了”。隨著二次元潮流的升溫，Cosplay圈子對妝造的要求越來越“卷”，“現在國內cos圈子，服道化水平比日本超前太多了”。

Coser對妝造還原度的追求不斷升級，也相應地衍生出“毛娘“”妝娘“等職業。在這行，絕大多數毛娘和妝娘，均是由Cosplay愛好者轉變為從業者。我接觸的6位深圳毛娘，均是出于自我妝造的需求，開始在網上尋找教程自學，技藝嫻熟后入行。社交媒體上，也有毛娘特意去美發學校進修。

這6位毛娘均為女生，年齡最小的還在讀高中，年齡最大的也剛畢業不久。據幾位毛娘透露，她們在社交媒體曾刷到過男性毛娘，但數量極少，在現實中她們從未遇到男性從業者。

Bitcity次元小鎮內，兩名學生cos成《鬼滅之刃》里的角色。

二次元人物眾多，發型大多與現實中的發型相去甚遠。有些發型不止夸張，也無法用地心引力來解釋，像游戲《王者榮耀》里，安琪拉那兩條空中飛舞的紅色長馬尾。

工廠能批量生產的，是顏色各異的二次元發坯， 即假發套。 而毛娘所做的工作更接近于發型師，她們需要在發坯的基礎上，完成修剪、燙卷、造型等一系列繁瑣的工序。

那些造型更夸張，已經超越重力原理的假發造型，依靠定型噴霧無法實現，毛娘需要金屬絲、珍珠棉、水管等硬支撐結構來定型，比如《王者榮耀》里貂蟬穆夏的Cosplay發型，《初音未來》中天使miku頭上長出綠翅膀的造型，這在行業內被稱為反重力假發。

蕭羽做的反重力假發（蕭羽供圖）

普通二次元假發造型，制作時間少則兩三個小時，多則七八個小時，反重力假發則需要數天甚至一周以上，相當考驗毛娘的技術和經驗。

社交媒體上，活躍著大量的毛娘博主，其中一部分毛娘，通過分享毛娘的日常vlog、造型教程等內容，積累了大量粉絲。閑魚，還有小紅書、抖音等社交媒體，是毛娘承接訂單的主要平臺。毛娘圈子，將下單做假發造型的客戶稱為“單主”，單主年齡偏小，其中學生占了很大一部分。

蕭羽透露，上海、廣州、杭州、成都二次元文化氛圍較濃，其他一二線城市次之。這些地區二次元發型和妝造的需求更多，考慮到假發運輸費用和損耗問題，毛娘、妝娘也會集中分布在這些地區。

在蕭羽過去三年接到的假發造型訂單中，日漫、國產游戲中的熱門角色，一般是二次元愛好者Cosplay的主要對象，如《鬼滅之刃》中的灶門炭治郎，還有五條悟、初音未來等角色，以及游戲《第五人格》、《原神》、《王者榮耀》中的角色。

除了線上接單，許多漫展門口也出現了專門幫人修整假發的“改毛”攤位。所謂“改毛”，是指Coser對已購假發造型不滿意，又來不及重新網購，只能就近找毛娘應急。這類急單通常收費高昂，效果未必盡如人意。毛娘余安的朋友就曾在漫展門口花一百多元改劉海，結果看起來“像沒改一樣”。要知道，市面上一頂造型簡單的二次元假發，手工費也不過一百多元。

毛娘凌玲透露，在深圳，有一定數量的Coser社群較為活躍，Coser們有線下聚會，Cosplay同一部作品不同角色的Coser可以相約一起拍照。出片、聚會、打卡，是除了漫展之外，二次元愛好者Cosplay集中的方式

凌玲和姐妹cos《芭比真假公主》角色（凌玲供圖）

在深圳，已經出現了Bitcity次元小鎮、壹方城搗谷島谷、東門的新白馬·次元9號、歡樂海岸的奇谷米·次元街區等二次元主題商業區。

五月的一個周末，在Bitcity次元小鎮，兩場游戲主題的Cosplay活動同時在舉行，職業Coser站在商業區中間面對大大小小的鏡頭，身著各式二次元角色妝造的年輕人來來往往，十幾歲的學生占了其中一大部分。四名中學生帶著蛋糕，圍坐在街區臺階上，其中三個女生分別帶著紅色、藍色、白色二次元假發。

隨著需求增長，毛娘這一行已不局限于個人接單，甚至出現了專業工作室。毛娘“卷心菜”在廣州與其他幾位毛娘合伙經營，過去三年已完成5000頂假發造型服務。

中國目前已成為全球最大的二次元市場之一。2024年，泛二次元周邊市場規模約5977億元，泛二次元用戶超5億人。其中究竟有多少Cosplay愛好者，目前尚無權威統計。不過，2023年的一則數據顯示，全球大約有1000萬名Cosplay愛好者，平均每人每年在Cosplay上的消費為480美元。2025年，為期三天的深圳動漫展吸引了接近30萬人入場。

作為Cosplay周邊產業的其中一環，二次元假發背后是一條完整的產業鏈：上游企業生產假發的原材料——高溫化纖絲（一種柔軟的化纖產品），河南許昌是高溫絲原料的主要供應地；假發工廠生產出顏色各異的發坯（即假發套），江西宜春的水江鎮則聚集了90多家二次元發坯生產企業；而義烏聚集了大量專營二次元假發的批發商。

入行之路

入行一個月來，清憂接到過六個訂單，最早完成的兩單是免費的——這是毛娘在初期積累經驗和作品集的常見方式。

蕭羽剛入行時，每頂假發的手工費定在30到60元之間。“新手技藝生疏，用免費或低價在社交平臺上引流，可以快速低成本地練手。技術提升后，再逐步提高手工費。”

在社交平臺上，毛娘博主展示的假發作品中，《鬼滅之刃》里的甘露寺蜜璃、琴葉，《第五人格》里的隱士等角色出現頻次極高。熱度高的角色造型，本身就是毛娘引流、積累粉絲的重要方式。

二手平臺上，蕭羽的假發造型報價頁面

在電商平臺上，一頂質量上乘的高溫絲發坯，價格在50元上下。高溫絲耐熱度高，可以用卷發棒、直發板隨意造型，手感和光澤也相對自然，是二次元玩家的主流選擇。假發發網也有講究，格子發網便宜但劣質，玫瑰網發網價格更高，不過可以隨意分縫，更透氣更自然。

蕭羽不接受劣質的假發發坯，這些發坯除了耐熱度低、發絲“太假”、容易打結等問題，其發絲和發網本身就存在甲醛超標的風險。

做一頂二次元假發造型，其過程的繁復和精細程度，恐怕連明星的紅毯造型都難以匹敵。

毛娘阿霖介紹，拿到假發毛坯后，毛娘首先要根據角色形象修剪長短，多數假發造型要先燙成玉米須，才能進入下一步。

B站UP主“以落的萬事屋”有3.6萬粉絲。在她分享的一期視頻中，作為一個經驗豐富的毛娘，完成一頂《第五人格》角色調香師·吐寶鼠的假發造型，她需要接近三個小時。該造型有大量在空中飛舞的粉色細碎卷發，博主每次只挑起一撮筆芯粗細的假發，用燙發棒卷出弧度，噴上發膠，再用吹風機定型——如此一縷一縷地重復，才能做出所謂的“毛流感”。

“毛流感”指的是假發擁有自然的紋理、層次、走向和光澤。為了貼近二次元形象，毛娘的燙染工作細化到每一縷頭發，還要高頻使用定型噴霧來保持燙染的弧度和位置，并借助熱熔膠填補發縫、貼片處理發際線。

剛入行、技藝青澀的毛娘，做一頂假發需要的時間更長——即便是普通造型，也要五六個小時，甚至十幾個小時。一些利用碎片化時間兼職的毛娘，做一頂普通假發往往需要數日。

對毛娘們來說，假發打包講求技巧，否則運輸中容易受損，蕭羽剛入行時，就有兩個訂單在運輸途中損壞。

二次元假發打包，非常繁瑣且費功夫。毛娘先用熱熔膠和扎帶，將泡沫頭模固定在硬紙板上，然后將假發套在頭模上，再用膠帶，或幾十、上百根大頭針，將頭上卷好的每縷頭發一一固定好位置，而后用珍珠棉條纏繞包裹，再裝入紙箱固定。

考慮到運輸損耗，二次元假發大多選擇順豐運輸。凌玲一般會選擇順豐的專人配送，即便有受損也可以申請理賠，從深圳發貨，華南地區的運費不超過25元，華中不超過30元，華北不超過45元。考慮到運輸風險和費用，單主們也更愿意找距離相近的毛娘下單。

Bitcity次元小鎮，幾名Cosplay裝扮的學生在聚會。

由于門檻較低，最近幾年入行的毛娘的越來越多，其中不少是學生或剛上班的年輕人，想把愛好發展成副業。深圳的毛娘凌玲經營一家小店，時間自由，她本來就喜歡二次元和Cosplay，每次妝造都自己上手，做多了，索性當成兼職來做。

蕭羽記得，她2023年剛入行時，不管線上還是線下，毛娘從業者都不多。但這幾年，數量猛漲。同行當中，技術和素養也是參差不齊，有人靠低價搶單，有人手藝壓根不過關。對單主來說，線上找毛娘也容易踩坑。

不過在凌玲看來，圈子里對好技術是認可的，有不少毛娘不卷價格，以精湛的技術和令人折服的案例，一樣能贏得口碑和訂單。

一個“廢人”的職業

耗時耗力，收入平平，這是毛娘這份職業的真實寫照。

我接觸的數位毛娘中，蕭羽作為全職毛娘，手工費定價相對較高，收費區間集中在二三百元，比如灶門炭治郎的發型，手工費360元。其他幾位兼職毛娘做一頂造型簡單的假發，手工費不足百元，最高也不到200元。如果按時薪計算，收入相當微薄。蕭羽透露，社交媒體上，也有極少數毛娘博主的報價極高，一頂普通二次元假發的手工費高達上千元，但這代表不了大多數。

二次元假發中，收費最高的是反重力假發。一頂大型反重力假發的售價大約幾千元，毛娘凌玲透露，扣除材料等成本后，毛娘的手工費一般不超過1500元，而這需要耗時數日，折算成時薪也并不高。

毛娘博主“愛學習的小餅干”在B站有1.7萬粉絲，她在vlog中分享過她的一天：做了四頂假發，加上打包、發貨的時間，全部工作時間超過10小時，她自嘲為“爆肝10小時”。2024年，她有10個月全職做毛，2個月兼職，年收入約為10萬元。

蕭羽的工作強度不高，多數時候每日做兩頂假發造型，下午四點左右就可收工，月收入5000元上下，與同齡上班族相差不大。

在毛娘博主“以落的萬事屋”的視頻中，偶爾出現在鏡頭里的博主，通常戴著一副防毒面具，將眼睛、口鼻嚴絲合縫地包裹起來。

這是毛娘們的基礎防護。蕭羽做毛時，工作室一直保持開窗通風，同時離不開防毒面具和空氣凈化器。

做毛頻繁用到的熱熔膠、上色劑、發膠、定型噴霧，大多是工業級產品，甲醛等有害成分含量極高。這是這份職業的風險所在。

清憂做的二次元假發，制作過程要用到大量發膠。（清憂供圖）

毛娘博主“愛學習的小餅干”分享過一個細節：她在空氣凈化器附近給假發噴了兩下上色劑后，凈化器上的PM2.5數值從79微克/立方米飆升到142微克/立方米。

另一位毛娘博主“笙歌臨江仙”的視頻中，空氣凈化器顯示，做毛前房間內的PM2.5數值是14微克/立方米，做毛后升至192微克/立方米。

根據我國現行標準，PM2.5濃度年均30微克/立方米、日均60微克/立方米以內才算達標。世衛組織的建議更為嚴格：年均10微克/立方米以下更健康。

熬夜也是這一行的常態。蕭羽認為，自由職業的性質讓很多從業者習慣了晚睡晚起、長期熬夜工作。

入行幾年來，除了熬夜，以及空氣污染對呼吸道的損傷，蕭羽也明顯感到手部和腰部的勞損。毛娘“卿冬與千”在vlog中分享，入行一年后，她因發膠等污染源導致的身體問題，先后就醫三次，防毒面具即便能緩解問題，但夏天佩戴時非常悶熱。

即便出于興趣，也貪戀這份職業的自由，蕭羽并不打算把它當作長期職業，“比較廢人”。她喜歡做毛，卻也不敢回避健康風險和身體損耗，作為愛好尚可，但作為長期職業，它并不理想。

（備注：除凌玲外，文內人物名字均采用其社交賬號名稱）

文丨黃小邪

本文由深圳微時光原創發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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